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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下 “其实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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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苓原本以为,所谓“山下”,大概就是从竹林里走出去,再顺着一条路走到村口。
事实证明,她对古代地理距离的理解还是太天真了。
她跟着江澜走出竹林,又沿着山路往下绕了许久。起初还能听见竹叶在身后沙沙作响,后来竹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溪水声。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一匹透明的绸缎铺在石头上,水流从上头慢慢滑过去。
池苓一开始还觉得这声音很诗意。
半刻钟后,她只觉得这声音很遥远。
因为那条溪明明一直在响,却一直没有真正出现在眼前。它像某种古代导航语音,反复提醒“即将到达目的地”,但目的地永远还有五百米。
池苓提着裙摆,走得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江澜走在前面,脚步始终不疾不徐。
她似乎对这条路极熟,哪里有松动的石头,哪里有容易打滑的青苔,哪里要避开低垂的树枝,都不用看便能自然绕过。
池苓跟在后面,像一个刚被投放进新手地图的倒霉玩家。
她第三次被树枝刮到袖子时,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还有多远?”
江澜没有回头:“快了。”
池苓精神一振:“真的?”
江澜道:“嗯。”
池苓又走了一段。
溪水声还是在远方。
她开始怀疑“快了”在古代可能不是一个距离概念,而是一种精神安慰。
又过了片刻,江澜忽然停下。
池苓没刹住,差点撞上她的背。
“到了?”池苓探头往前看。
江澜侧身让开半步。
于是池苓看见了那座小院。
那是一间很小的院子,坐落在山脚与溪水之间。
院外有一条清溪绕过,溪水从石缝间流出,沿着院墙外缓缓向远处去。溪边生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花色很淡,被暮色一压,像碎在水边的一点白。
小院没有高墙,只有一圈矮篱。篱笆边攀着细藤,院门是木头做的,旧而干净。门旁放着一只竹篓,里面有几段劈好的柴。
院中有几畦菜,青绿整齐;菜畦旁立着药架,上面铺着晒到一半的草药。檐下也挂着药草,一束一束,用细绳扎着,风一吹,便有清苦的香气散开。
再往里,是一间正屋,两侧各有偏房。窗边摆着一个旧书案,案上有笔墨,有压着纸的石镇,还有一本摊开未合的书。葡萄藤从院角搭起一小片棚影,叶子尚未密满,却已经足够把晚光筛得温柔。
池苓站在院门外,忽然说不出话。
她之前说过,文科生的最终幻想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写论文,不赶 ddl,不被人生规划追着跑。
当时那句话只是凌晨两点半的精神出逃,是被论文逼到绝境以后随口说出的理想。
可现在,山在身后,溪在眼前。
风吹过药架,檐下草木轻响。
整个小院安静、干净,像是从一首田园诗里长出来的。
池苓看着它,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欢欣雀跃,反而生出一种很古怪的茫然。
原来幻想真正落到面前时,不会自带解释。
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提醒她——
她真的离开了原来的世界。
江澜推开院门,回头看她:“进来。”
池苓这才回神:“哦。”
她跟着江澜进院。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这一声很轻,却像把竹林、迷路、饥饿和不安都暂时关在了外面。
江澜把竹篮放到檐下,先去看了看药架上的草药。她指尖拨过几片叶子,确认没有受潮,才转身取水。
池苓站在院中,不敢随便动。
她现在很像一个不小心闯进别人私人空间的陌生人。这里到处都是生活痕迹,水缸、柴垛、药架、书案、窗边的灯,还有院角那把靠着墙的竹扫帚。
每一样东西都安静,却都在说明:这里本来没有她的位置。
江澜从水缸边洗了手,回头见她还站着,便道:“坐。”
池苓看了看四周:“坐哪儿?”
江澜指了指葡萄棚下的小木凳。
池苓走过去坐下。
那凳子不高,坐下之后,视线正好能看见院外溪水。溪面映着暮色,偶尔有水光晃过来,落在篱笆上,像一小片碎银。
如果不是她现在饿得胃都快贴住后背了,她大概会觉得此情此景很适合吟诗。
但现实是,她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
有饭吗?
江澜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
“等着。”她说。
池苓立刻点头,乖得像刚被捡回家的流浪猫。
江澜进了厨房。
不多时,厨房里传来取米、舀水、生火的声音。池苓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干等着不太好,于是起身跟过去。
“我能帮忙吗?”
江澜正在灶前弯腰生火,闻言侧头看她。
池苓站在厨房门口,很有诚意地补充:“我虽然不太熟练,但可以学。”
江澜没有拒绝,只道:“那你把那边的菜洗了。”
池苓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看见盆里放着一把青菜。
这个任务听起来很简单。
池苓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发挥空间。
洗菜,总不至于不会吧?
她挽起袖子,端起木盆,走到院中水缸旁。古代没有水龙头,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始,研究片刻后,才从旁边拿起水瓢舀水。
第一瓢,洒了一半在鞋上。
第二瓢,溅了一半在袖子上。
第三瓢,终于成功进了盆。
池苓松了一口气,把菜放进去,很认真地搓了搓。
厨房里的江澜抬眼看她。
“轻些。”
池苓手一停:“怎么了?”
江澜道:“再搓下去,晚饭便只剩菜泥了。”
池苓:“……”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被自己搓得有些发蔫的青菜,默默放轻力道。
洗完菜后,她端着盆回厨房。
刚走到门口,里面忽然冒出一阵烟。
池苓毫无防备,迎面吸了一口。
下一刻,她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咳——”
江澜回头:“离远些。”
池苓一边咳一边退出去,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站在院中,深刻意识到,自己对古代厨房的理解太浅薄了。
她以前以为古代隐居生活就是看云、读书、喝茶,最多再加一点采菊东篱下。
没想到这背后居然还有生火、洗菜、劈柴、烧水、避烟,以及如何在不被呛死的前提下完成一顿饭。
理想田园的滤镜,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
池苓坐回葡萄棚下,安静反思。
也许古人隐逸,不是不想上班。
是因为他们已经被家务占满了时间。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的烟散了些。
粥香慢慢飘出来。
那香气并不浓,只是米被水煮开后的清香,混着一点青菜气息。若在现代,池苓大概不会特意注意这样一碗粥。可她在竹林里饿了那么久,此刻闻到这一点热气,竟然觉得眼眶都快湿了。
江澜端着碗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她把一碗热粥放在池苓面前,又递给她一双筷子。
“吃吧。”
池苓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软开,青菜切得细,表面浮着一点热气。碗是粗陶碗,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磕痕,却洗得很干净。
池苓捧起碗,手心被热意烫了一下。
她却没有立刻松开。
这碗粥来得太及时了。
及时到像是把她从那个空荡荡的、无处可去的下午里拉了出来。
池苓低声说:“谢谢。”
江澜坐在她对面:“先吃。”
池苓点点头,用勺子舀了一口。
很烫。
她被烫得轻轻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米香落进胃里的一瞬间,她忽然有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从穿越到现在,她一直处在一种悬浮的状态里。竹林太陌生,身体太疲惫,所有事情都像隔着一层不真实的雾。直到这一口热粥下去,她才重新确认自己还活着。
活在一个陌生世界里。
江澜坐在对面,看她一口一口喝粥。
池苓吃得很认真。
她不像那些江湖人,吃饭时还要分神听风辨位,也不像山野里长大的人,知道怎样迅速填饱自己。她连拿勺子的动作都带着一点不习惯,像是平日很少用这种粗陶碗。
可她吃得很珍惜。
每一口都像怕浪费。
江澜没有说话,只在她快吃完时,把旁边另一小碟腌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池苓抬头:“这个也给我?”
江澜道:“不然摆着看?”
池苓已经习惯她这种说话方式了,立刻夹了一点。
腌菜微咸,正好配粥。
池苓感动得想给古代饮食文化写一篇小论文。
她把一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后,人才有力气说话。
江澜问:“还要吗?”
池苓很想说要。
但她作为一个刚被陌生人捡回来的迷路者,觉得做人应该适度矜持。
于是她说:“不用了。”
话音刚落,肚子又轻轻叫了一声。
池苓:“……”
她很平静地把碗往前推了推:“如果方便的话,也可以再要一点。”
江澜接过碗,起身进厨房。
没有笑她。
这让池苓松了一口气。
也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安心。
第二碗粥喝到一半时,江澜终于开始问她。
“你说你迷路,那原本要去哪里?”
池苓握着勺子的手一顿。
来了。
身份审查环节。
她在喝第一碗粥的时候就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的。江澜能把她带回来,已经算是好心,但好心不代表毫无防备。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忽然出现在竹林里,换了谁都会怀疑。
池苓放下勺子,努力让自己显得诚恳。
“其实我也不知道。”
江澜看着她。
池苓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很糟糕,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我本来是想出来走走,结果走着走着,就走丢了。”
江澜道:“你从哪儿走出来的?”
池苓:“……”
这个问题精准命中了她的死穴。
池苓脑子飞快转动。
不能说现代。
不能说宿舍。
更不能说自己上一刻还在写论文,下一刻就躺在竹林里。
她想了想,道:“我家中从前让我读书。”
这句话是真的。
“后来……我因学业所困,心中烦闷,便离家远行。”
这句话也有一定精神真实性。
“途中出了些意外,醒来便在那片竹林里了。”
这句话更是真的。
池苓说完,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虽然隐去了最关键的穿越事实,但整体上居然没有一句完全撒谎。
不愧是文科生。
叙事角度选择得很好。
江澜听完,神色未变:“学业所困?”
池苓点头,语气沉重:“嗯。”
江澜问:“被夫子罚了?”
池苓想起导师满屏批注,诚实道:“也可以这么理解。”
江澜又问:“所以你是被夫子赶出来的?”
池苓:“……”
她沉默片刻,艰难道:“若从结果上看,也可以这么理解。”
江澜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微妙。
池苓觉得自己在她心里的形象可能已经从“来历可疑的怪人”,变成了“被夫子赶出门后迷路到竹林的倒霉读书人”。
虽然依旧不太光彩,但至少危险性下降了。
池苓抓住机会,努力塑造自己无害的形象:“我姓池,名苓。家中确实让我读过几年书,别的本事没有,认字还行。今日不是有意闯入此处,也不是想给你添麻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当然,麻烦已经添了。”
江澜看着她:“你倒是清楚。”
池苓小声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江澜没接话。
院中安静下来。
天色彻底暗了。
江澜起身,在檐下点了一盏灯。灯火亮起,浅黄的光落在木桌上,也照亮了池苓面前那只空碗。
池苓看着那一点灯光,忽然有些不安。
饭吃完了,话也问了。
接下来江澜是不是就该说,天色已晚,姑娘自便?
可她能自便到哪里去?
回竹林吗?
去镇上吗?
她连镇上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池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
江澜重新坐下,道:“今夜你暂住偏房。”
池苓猛地抬头。
江澜继续说:“明日天亮,我送你去镇上。”
池苓刚升起的一点安心,又慢慢落下去。
只留一夜。
明日送走。
这很合理。
真的很合理。
她们今天才刚认识,江澜不可能因为她迷路又饿肚子,就长期收留她。江澜给她水,带她出竹林,煮粥给她吃,还让她住一夜,已经远远超过了陌生人该做的事。
池苓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不慌。
镇上对她来说也是陌生地方。那里有多少人,是什么规矩,女子能不能独自生活,银钱怎么来,她一概不知。
她在现代只是一个论文没写完的大学生,不是什么穿越爽文女主。
没有系统,没有空间,没有随身商城,没有能在古代一夜暴富的手艺。
她会的东西,在这里到底值不值钱都说不准。
池苓张了张嘴,想问“能不能多留几天”,又觉得自己没资格。
于是她最后只是点头:“好。”
江澜看了她一眼。
池苓的声音很轻,乖顺得有些过分。
可江澜看得出,她不是不害怕。
她只是把害怕压下去了。
江澜没有多说,起身收拾碗筷。
池苓立刻站起来:“我来吧。”
江澜停下动作。
池苓认真道:“我洗碗总可以吧?”
片刻后。
池苓站在水缸旁,看着手中差点滑出去的粗陶碗,陷入沉思。
江澜从她身后伸手,稳稳接住那只碗。
池苓僵住。
江澜把碗拿回去,语气平静:“你可以坐着。”
池苓:“……”
这是委婉的“你别添乱”。
她懂。
池苓重新坐回葡萄棚下,看着江澜收拾。
江澜做这些事很熟练。
洗碗,归置筷子,封好灶火,收起未用完的米。她动作不快,却没有一丝多余。整个小院在她手中像一个安静运转的小世界,每一样东西都有位置,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池苓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羡慕。
江澜好像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而她不知道。
从穿越到现在,她一直被事情推着走。
醒来,找路,迷路,遇见江澜,被带回来,喝粥,被安排明日下山。
她明明来到了自己曾经幻想过的山水之间,却仍然没有掌握自己的生活。
池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打字,会翻书,会在论文页边写批注,会复制参考文献格式,也会在凌晨三点搜索“论文写不出来怎么办”。
可到了这里,它连一只碗都拿不稳。
池苓轻轻叹了口气。
江澜收拾完,带她去偏房。
偏房不大,却很干净。
屋里有一张木床,一只小柜,一扇朝院子的窗。床上铺着薄被,虽然不是现代床垫,但看起来干燥整洁。窗边放着一盏小灯,火光很柔。
江澜把一套干净衣裳放在柜上。
“这是旧衣,若不嫌弃,明日可换。”
池苓连忙道:“不嫌弃。”
江澜又把一只木盆放在门边:“水在外面。若要洗漱,自己取。”
池苓点头。
江澜看她一眼:“夜里不要出院门。”
池苓再次点头。
“若听见什么动静,也不要乱走。”
池苓点头点到一半,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
她小心问:“会有什么动静?”
江澜平静道:“山里夜风大。”
池苓:“……”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江澜说的夜风,可能不只是夜风。
但她没有追问。
江澜转身要走,池苓忽然叫住她。
“江澜。”
江澜回头。
池苓站在屋里,灯光照着她的脸。她今晚吃了饭,洗了手,头发也稍微理顺了些,已经不像竹林里那样狼狈。但她眼底仍带着一点不安,像是刚被安置下来,却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留下。
她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江澜看了她片刻,道:“早些睡。”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门被轻轻合上。
池苓站在屋里,听见江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慢慢坐到床边。
古代的床比她想象中硬。
被子带着一点晒过的气味,很干净,却陌生。
她摸了摸袖口,又看向窗外。
从这里能看见院中的灯。
江澜似乎还在正屋里,窗纸上映着一片温黄的光。偶尔有人影在灯下轻轻一晃,很快又静下来。
池苓躺下去,睁着眼睛看床帐。
她本以为自己累了一天,会很快睡着。
可真正躺下后,困意反而不见了。
窗外溪声太清楚。
风声太陌生。
被子不是她熟悉的被子,屋顶不是她熟悉的天花板,连黑暗的形状都和宿舍不同。
她摸向枕边,想找手机。
手摸了个空。
池苓怔了怔,慢慢把手收回来。
没有手机。
没有任何能证明她原来世界存在过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论文。
不知道电脑有没有自动保存。
导师明天上午收不到她的新版本,会不会以为她彻底摆烂了?
舍友醒来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报警?
她原来的身体怎么样了?
她还能回去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压得她心口发闷。
池苓翻了个身,面对窗户。
窗外,江澜房里的灯还亮着。
那点灯光隔着院子,安安静静地落在夜色里,像一枚很小的锚。
池苓盯着它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见那盏灯,她心里就稍微稳一些。
至少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人知道她今晚睡在这里。
有一个人会在明天把她送到镇上。
虽然她们才认识不到一天,虽然江澜也许并不完全信她,虽然她明日依旧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但今夜,她不是躺在竹林里。
这已经很好了。
池苓闭上眼睛。
溪水声一遍一遍流过耳边。
她在陌生的床上,睡得很浅。
而正屋里,江澜确实还没有睡。
灯下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
池苓。
女,年约二十上下。
衣着异制,言行有异,疑似读书人。
不识山路,不会用灶,不谙世事,手无练武痕迹。
自称因学业所困离家,途中迷路。
江澜的笔尖停在最后一行。
她想起池苓喝粥时那副几乎要落泪的神情,也想起她站在偏房里,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灯火微晃。
江澜垂眸,又添了一句。
暂未见恶意。
写完这几个字,她没有立刻搁笔。
窗外溪水声潺潺,小院安静如旧。
只是今晚,偏房多了一点浅浅的呼吸声。
江澜听着那声音,许久没有动。
她原本不该收留来历不明的人。
尤其不该把一个满身疑点的人带回自己的院子。
可人已经在这里了。
江澜吹熄灯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
然后,她把纸折起,压进书册最底下。
夜色合上。
溪边小院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