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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青瓷镇(六) 青瓷镇六 ...


  •   石桥在镇子的最东边,是他们来时经过的地方。

      桥是石头的,拱形,桥面铺着青石板,两侧有栏杆,栏杆上雕着莲花。桥下的河还是那样,黑得像墨,月亮的碎片还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不动。现在是白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落在河面上,但没有反光。光被水面吸了进去,像倒进了黑洞里。

      江辞鸢站在桥上,往下看。水面是黑的,看不到底。但水面以下有东西。不是鱼,不是水草,是影子。人的影子,在水面下晃动,密密麻麻,一层一层,像一群被关在水下的鱼。

      苏晚走过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水下有人。”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害怕,是震惊。

      “不是人,”江辞鸢说,“是影子。没有实体的影子。”

      “他们是怎么下去的?”

      “不是下去的。是被关下去的。”

      江辞鸢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水面上。水面是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不见阳光的深水才有的、阴凉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他的手掌在水面上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感觉到了——和桥下那些碎瓷片上的人脸一样的感觉。空。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挣扎。是空。像一个人被困在黑暗中太久,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恐惧,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空。

      他收回手,站起来。

      “水下有多少影子?”宋知远问。

      “数不清。”裴惊蛰说。他也在看水面,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数远处的什么东西。“至少几百个。”

      “和碎瓷片的数量对不上。”苏晚说,“碎瓷片三千二百片,水下影子几百个。”

      “不是同一批。”江辞鸢说,“碎瓷片是窑里烧的。水下的影子是河里淹的。青瓷镇失踪的不只是新娘。还有别的人。”

      “什么人?”

      “不知道。”

      苏晚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几个数字。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江辞鸢。“你觉得青瓷镇的副本核心是什么?”

      “容器。”

      “容器?”

      “瓷是容器。河是容器。老槐树是容器。土地庙是容器。青瓷镇本身就是一个容器。它把人的魂魄关进去,不让出来。新娘是祭品,每三年献一次,喂给这个容器。容器吃饱了,镇子就平安三年。三年后,饿了,再要一个。”

      “谁在要?”

      江辞鸢看着桥下的河水。水面是黑的,月亮的碎片浮在上面,一动不动。

      “窑里的东西。”他说。

      所有人沉默了。

      宋知远的手机屏幕亮着,镜头对着河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放大,再放大。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手机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她的脸白了一下。她把手机递给林栀。林栀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了宋知远,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冷的那种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经过,带走了她的体温。

      裴惊蛰走到宋知远旁边,低头看他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河面的特写。月亮的碎片,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是一个形状。不是随机的形状,是人脸的形状。眉眼,鼻子,嘴。和碎瓷片背面的脸一样的脸。但碎瓷片上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水面上的脸是清晰的。每一片月亮的碎片,都是一张清晰的人脸。

      裴惊蛰数了一下。屏幕上有十几片。十几张脸。每一张都不一样。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不是睡觉的那种闭,是死了的那种闭。眼皮合在一起,永远不会再睁开。

      “他们在看什么?”裴惊蛰问。

      没有人回答。

      他指着屏幕上一张脸。“这张。她的眼睛不是闭着的。是睁开的。”

      所有人凑过来看。那张脸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五官清秀。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黑色的瞳仁盯着屏幕外面的方向,盯着拿着手机的人,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林栀往后退了一步。苏晚拉住了她的手。

      江辞鸢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宋知远的手机屏幕按灭了。

      “不要盯着看。”他说,“她在看你。你看她越久,她看你越久。”

      宋知远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的脸色和之前一样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江辞鸢看到了。

      “你们看到了什么?”陆沉问。他站在桥头,一直没有走过来。他看河面的角度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从侧面看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人脸。”苏晚说,“河面上的人脸。”

      “多少张?”

      “不知道。很多。”

      陆沉走过来,站在栏杆前,往下看。他没有弯腰,没有探头,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水面。看了大约五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河岸。

      “河对岸有人。”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河对岸。对岸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草,草很高,枯黄的,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没有人。没有人的影子,没有人的脚印,没有任何人存在过的痕迹。

      “没有人。”苏晚说。

      “有。”陆沉指着草丛深处,“那里。蹲着。穿红衣服。”

      江辞鸢眯起眼睛,用阴阳眼去看。草丛深处,确实有一个红色的影子。不是实体,是灵体。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嫁衣,蹲在草丛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在哭。

      江辞鸢走下桥,沿着河岸往对岸走。裴惊蛰跟在他后面。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草丛很深,枯黄的草叶划在裤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江辞鸢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他走到草丛深处,停下了。那个女人就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她蹲在那里,头埋在臂弯里,红色的嫁衣在阳光下像一摊血。

      江辞鸢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是谁?”他问。

      女人没有抬头。

      “你是青瓷镇的新娘?”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很轻微,但江辞鸢看到了。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了一团雾。她没有实体。

      “她不是实体。”裴惊蛰说。

      “我知道。”

      “你能和她说话吗?”

      “能。但她不想说。”

      江辞鸢站起来,退后了两步。他看着那个女人。她还蹲在那里,头埋在臂弯里,身体在发抖。她的红嫁衣在阳光下慢慢变淡,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她消失了。

      草丛恢复了原样。枯黄的草,晨风,沙沙的声响。什么都没有。

      “她走了。”宋知远说。

      “不是走了,”江辞鸢说,“是不敢说。”

      “不敢说什么?”

      “不敢说她的名字。不敢说她是怎么死的。不敢说把她献出去的人是谁。窑里的东西在听。她说出来,窑里的东西会找到她,把她关进更深的地方。不是碎瓷片,不是水下,是窑的最深处。那个叫人的名字的地方。”

      裴惊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不抖了,体温回来了,但那只手被窑里的东西拉过的感觉还在。不是痛,是记忆。他的手记得被拉的感觉。

      “你还好吗?”江辞鸢问。

      “没事。”

      “你的手。”

      “手没事。”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表情是平的,嘴角没有弧度,眼睛没有光。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和之前一样的姿势。但他的手背上有东西。一条红线。很细,很淡,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划过。不是伤口,没有流血,是皮肤下面的一条线。红色的,细细的,像一根埋在手背皮肤下面的红线。

      江辞鸢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手背上的红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消失在袖口下面。他撸起裴惊蛰的袖子,红线继续往上,沿着小臂,穿过肘关节,消失在上臂。他看不到红线延伸到哪。但他的手在碰到裴惊蛰手腕的那一刻,感觉到了——红线是活的。它在裴惊蛰的皮肤下面游走,像一条蛇,在寻找什么。

      “这是什么?”裴惊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窑里的东西留在你身上的。”

      “什么时候?”

      “你把手伸进窑口的时候。它拉你的手,不是要把你拉进去。是要在你身上留下这条线。”

      “这条线做什么用的?”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松开裴惊蛰的手腕,退后了一步。他看着那条红线从裴惊蛰的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去了哪里。它去了裴惊蛰的胸口。同心符和通灵符的位置。那条线在找那两张符。它要切断符和裴惊蛰之间的联系。

      “把符给我。”江辞鸢说。

      裴惊蛰从胸口的内袋里取出那两张符。通灵符,灰色了,和之前那张一样,被窑里的东西破坏了。朱砂的笔画断了几处,符纸的颜色从黄色变成了灰色。同心符,黄色的,还没有变。但符纸的温度变了。从温的变成了凉的。不是凉,是冷。像一块放在冰箱里太久的铁。

      江辞鸢把两张符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衣兜。和那四样东西放在一起。空信封,模糊的报纸,灰了的通灵符,木牌。四样东西,四个副本,四条线索。现在多了一样——裴惊蛰手背上的那条红线。

      “符不能放你身上了。”江辞鸢说,“窑里的东西在找它。它要通过你的身体,找到那两张符,切断你和我的联系。”

      “它为什么要切断?”

      “因为窑里的东西不想让我们联系。不想让我们合作。不想让我们知道——两个人比一个人强。”

      裴惊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红线还在。它不痛,不痒,不影响他做任何事。但它在那里。在他的皮肤下面。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游走。他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能取出来吗?”他问。

      “能。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它停下来。”

      江辞鸢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回走。裴惊蛰跟在他后面。其他人跟在裴惊蛰后面。六个人,走过草丛,走过石桥,走过青石板路,走回镇子里。

      阳光已经很高了。影子缩在脚下,很短。青瓷镇的早晨结束了。白天开始了。副本的规则说,每天晚上七点至次日早上五点,玩家不得单独行动。现在是白天,可以单独行动。

      苏晚说:“我们分头行动吧。效率高一些。我和林栀一组,宋知远和陆沉一组,你们俩一组。”

      “可以。”江辞鸢说。

      苏晚和林栀往南走了,去老槐树的方向。宋知远和陆沉往西走了,去土地庙的方向。江辞鸢和裴惊蛰往北走,回青瓷窑的方向。

      裴惊蛰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红线在他的手背上,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它比以前更长了,从虎口延伸到了手腕,从手腕延伸到了小臂。它还在长。

      “你在看我的手?”裴惊蛰没有回头。

      “嗯。”

      “它又长了。”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被窑里的东西控制。”

      江辞鸢沉默了片刻。

      “你不会被控制。”

      “为什么?”

      “因为你在念清静经。”

      裴惊蛰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居然记得这个”的表情。他确实在念。从昨天开始,从那张通灵符被破坏之后,他就一直在念。画线的时候念,走路的时候念,睡觉的时候念——不,他没怎么睡觉。但他醒着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念那本经。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他的手背上的红线还在长。

      但他的手没有抖。

      青瓷窑到了。

      窑口还是黑洞洞的,看不到底。晨光落在窑口外面的空地上,落在碎瓷堆上,落在三千二百张人脸上。江辞鸢站在窑口旁边,看着里面的黑暗。黑暗里有人在看他。他知道。和上次一样的感觉。但不是在他身上,是在裴惊蛰身上。那条红线,在裴惊蛰的皮肤下面游走,像一条被什么东西牵引的蛇。它的另一端,在窑的深处。那个拉裴惊蛰的手的东西,在通过这条线,感觉裴惊蛰的存在。他在哪,它在哪。他走多远,线就长多长。他停在哪,线就停在哪。

      江辞鸢从衣兜里取出一张符纸,铺在窑口的台阶上。他用毛笔蘸朱砂,画了一道符。不是他以前画过的任何一种。这是一道新的符。符文的笔画是直的,不是曲线。横平竖直,像一把尺子。他用的是最浓的朱砂,最重的笔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朱砂渗进了纸的纤维里。

      他把符折好,递给裴惊蛰。

      “贴在右手手背上。”

      裴惊蛰接过符,贴在右手手背上。符纸碰到皮肤的那一刻,红线动了一下。它从裴惊蛰的肘部缩回了小臂,从小臂缩回了手腕,从手腕缩回了虎口。它缩了。但不是消失了。它缩在那里,在符纸的边缘下面,不动了。

      “这能管多久?”裴惊蛰问。

      “一天。”

      “一天之后呢?”

      “再贴。”

      “一直贴到副本结束?”

      “一直贴到我们把窑里的东西封住。”

      裴惊蛰看着手背上的符纸。黄色的,朱砂的符文是黑色的,不是暗红色。因为朱砂太浓了,浓到发黑。符文的笔画横平竖直,像一个牢笼。

      “这条线是窑里的东西的一部分吗?”他问。

      “是。”

      “封住了它,就封住了窑里的东西的一部分?”

      “是。”

      “那它现在被我封住了,窑里的东西是不是弱了一点?”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很短,很轻,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把它的一部分封住了,我赢了一局”的笑。他在数。一条线,一张符。一天。他还有六天。他需要六张符。江辞鸢会给他画六张符。一天一张,封住那条线,不让它长,不让它找到裴惊蛰的胸口,不让它切断那两张符的联系。

      但他们只有六天。第七天,符用完了,线会继续长。

      江辞鸢从衣兜里取出那两张灰了的通灵符,看着它们。符纸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不是被火烧的那种黑,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的那种黑。朱砂的笔画断成了几截,符文已经认不出来了。

      “符还能用吗?”裴惊蛰问。

      “不能。”

      “那怎么办?”

      江辞鸢把符折好,放回衣兜。他又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铺在台阶上。蘸朱砂,画了第三张通灵符。和第一张一样,笔画更密,朱砂更浓,符文流动的速度更快。他画完的时候,符纸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温度。从凉的变成热的。

      他把符折好,递给裴惊蛰。

      “放回胸口。”

      裴惊蛰接过符,放进胸口的内袋。符纸贴着他的心脏,温度从他的胸口传到皮肤上,从皮肤传到骨头里。不是温的,是热的。像一个人的手掌贴在他的心脏上。

      “它还会被破坏吗?”他问。

      “会。但我会再画。”

      “画到什么时候?”

      “画到窑里的东西被封住。”

      江辞鸢站起来,把毛笔和朱砂瓶放回衣兜。他看着窑口,黑暗还是黑暗,看不到底。但他知道里面有东西。那个东西在看着裴惊蛰,通过那条红线感觉他的存在。它知道裴惊蛰在哪,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身边有谁。它知道江辞鸢在画符,在封住那条线,在阻止它。它不急。它有时间。它有六天。

      但江辞鸢也有六天。

      六天后,谁赢,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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