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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青瓷镇(四) 青瓷镇(四 ...


  •   凌晨三点十七分。

      江辞鸢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的水是黑的,看不见底。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摔碎了,碎片落在水面上,不沉,不流,一动不动。

      他已经到了。青瓷镇。

      不是他走进来的,是系统把他放进来的。白光散去的时候,他站在石桥上,身上穿着系统配发的衣服——和第一次进入老宅时一样的深蓝色民国学生装,立领,盘扣,长发半束,用一根木簪别住。衣兜里有三张符纸、一瓶朱砂、一支毛笔。还有那枚白玉小印,戴在左手腕上。

      他打开系统面板。

      【副本:青瓷镇】

      【等级:A级】

      【玩家人数:6人】

      【简介:青瓷镇每隔三年就会失踪一位新娘。今年是第十七个年头,已经失踪了五位新娘。你们是第六批来调查的人。请在七日之内查明真相,否则你们将永远留在镇上。】

      【规则一:玩家可以在镇上自由活动,但不得离开镇界。镇界以石桥为东界、土地庙为西界、青瓷窑为北界、老槐树为南界。】

      【规则二:每天晚上七点至次日早上五点,玩家不得单独行动。必须在两人以上同行。】

      【规则三:镇上共有三十七户人家。玩家可以向镇民询问信息,但不得强迫、伤害、或威胁镇民。】

      【规则四:新娘失踪的规律尚未查明。玩家需要自行寻找线索。】

      【祝您平安。】

      江辞鸢读完规则,关掉面板。他从桥上往下看,河面黑得像墨,月亮碎在水面上。不是月亮的倒影——倒影应该是完整的,圆形的,在水面上晃动。但水面上没有完整的月亮,只有碎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像一面镜子被人打碎了,碎片撒在水面上。

      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几秒。碎片不动。不随水流,不随风动。它们就在那里,像嵌在水面上一样。

      “江辞鸢。”

      一个声音从桥头传来。他抬起头。

      裴惊蛰站在桥头,穿着一件黑色夹克,不是冲锋衣,是系统配发的——深黑色的棉布夹克,立领,铜扣,和民国学生装是同一个风格。他的头发还是那样,长了,刘海遮了半只眼睛。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走上桥,站在江辞鸢旁边,往下看。河水黑得像墨,月亮碎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

      “这水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太静了。没有风,但水应该有流动的声音。这里没有。”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连水声都没有。”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也听到了。桥下的水是无声的。不是“安静”的那种无声,是“不存在”的那种无声。水在那里,你看到了,但你的耳朵告诉你它不在。

      “其他人在哪?”裴惊蛰问。

      “不知道。应该在镇子的其他地方。规则没说玩家必须一起行动。”

      “规则说了晚上不能单独行动。”

      “现在是凌晨三点多。五点之前不能单独行动。”

      裴惊蛰看了看天色。月亮在西边,快落了。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我们先去镇里看看。”他说。

      江辞鸢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了桥,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里走。

      青瓷镇的布局和老宅所在的古镇不一样。老宅的古镇是死镇,没有人,没有灯,没有活物的气息。青瓷镇是活的。路两旁的房子里有灯,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偶尔有人影从窗前走过。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不是烧柴的烟,是烧煤的烟,带着一股硫磺味。远处有狗叫,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惊蛰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和之前在公交车上的姿势一样。那是部队里养成的手势,随时可以抽出腰间的武器。但他腰间没有武器。系统不配发武器,道具需要自己从副本里获取。江辞鸢有符,他有符牌。但符牌的能量在公交车上用完了,需要时间恢复。他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

      “你紧张吗?”江辞鸢问。

      “不紧张。”

      “为什么不紧张?”

      “因为紧张没有用。”裴惊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担心我?”

      江辞鸢没有说话。

      “你不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不紧张?”

      “因为紧张没有用。”

      裴惊蛰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短,很轻,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

      “你在学我说话。”

      “没有。”

      “有。”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石板上有水渍,不是雨水,是露水。空气很湿,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进到肺里。青瓷镇靠水,河从镇中穿过,水汽散不掉,整个镇子像泡在水里一样。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了一个广场。广场不大,铺着青砖,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广场。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字。江辞鸢走过去,蹲下来看。

      字很旧,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青瓷镇,嘉靖三年立。”

      嘉靖三年。一五二四年。离现在将近五百年。这口井和这座镇子一样老。他用手摸了摸石板,石头是凉的,但不是冰凉,是那种被露水打湿后表面滑腻的凉。他的指尖在石板上划过,摸到了一些纹路。不是刻字的纹路,是另一种纹路——更细,更深,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划过。

      他收回手,站起来。

      “井里有东西。”他说。

      裴惊蛰走过来,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石板上。闭着眼睛,听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有水声。”

      “桥下的河没有水声,但井里有水声。”

      “所以河是死的,井是活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天快亮了。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后面,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鸟叫了,不是一只,是一群。声音从老槐树的树冠里传出来,叽叽喳喳,和普通早晨的鸟叫一样。但江辞鸢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鸟叫声里没有活气。鸟在叫,但你感觉不到它们的体温,感觉不到它们的翅膀在扇动,感觉不到它们的胸脯在起伏。声音是空的。

      “镇上的东西,都是活的。”裴惊蛰说,“河是死的,井是活的。鸟叫声是空的,炊烟是真的。”

      “炊烟是真的?”

      “煤烧出来的烟,含硫。味道对。”

      江辞鸢看了他一眼。他能闻到煤烟的味道,但分辨不出含不含硫。裴惊蛰分辨出来了。当兵的,在野外待过,闻过各种烟。柴烟,煤烟,柴油烟,汽油烟。每一种的味道都不一样。

      “你还闻到了什么?”江辞鸢问。

      裴惊蛰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血腥味。很淡,在老槐树的方向。不是新鲜的,是陈旧的。像什么东西在那里放了很久,血渗进了土里,味道散不掉。”

      两个人走到老槐树下。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沟壑很深,像老人的脸。江辞鸢把手掌贴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他的阴阳眼在白天也能用,但阳光会削弱它的效果。现在是清晨,太阳还没出来,天色灰蒙蒙的,阴阳眼刚好。他闭上眼,不是为了用阴阳眼看,是为了用通灵·觉醒去感知。树干里没有灵体,没有阴气,没有能量流动。空。和鸟叫声一样空。但树根下有东西。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地是凉的。不是露水的凉,是深处的凉。像地窖里的温度,不见阳光,不通风,一年四季都是同一个温度。他的手掌在地面上停留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震动。很轻微,像一个人的心跳。但不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从老槐树的根部传上来的。树根在动。不是生长的那种动,是呼吸的那种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和心跳的频率一样。

      他收回手,站起来。

      “老槐树是活的。”他说。

      “树当然——”

      “不是那种活。是它有意识。它在看我们。”

      裴惊蛰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树叶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光斑。那些光斑在他的脸上跳动,明暗交错。

      “它在看我们,”裴惊蛰说,“那它看出来什么了?”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看着老槐树,老槐树看着他。不是错觉。树在看他。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他的阴阳眼看不到树上有灵体,他的通灵·觉醒感觉不到树有意念流动。但他知道。就像他知道裴惊蛰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不需要回头,不需要听脚步声,不需要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他就是知道。因为那张通灵符。

      裴惊蛰胸口内袋里的通灵符,让江辞鸢能感知到他的位置、状态、甚至模糊的意念。但老槐树没有通灵符,它怎么能感知到他们?除非——它本来就是这个副本的一部分。它不是在看他们,它是在执行副本的规则。规则说“玩家不得单独行动”,它就在数人头。两个人。在一起。符合规则。如果分开,它会怎么样?

      江辞鸢不知道。但他不想知道。

      “天亮了。”裴惊蛰说。

      东边的天空从灰色变成了白色,白色变成了淡黄色,淡黄色变成了金色。太阳出来了。阳光落在广场上,落在老槐树上,落在井口的石板上。鸟叫声变了。不是从叽叽喳喳变成了别的什么,是声源变了。之前的鸟叫声来自树冠,现在的鸟叫声来自天上。真正的鸟,在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空气被划破的声音。

      青瓷镇醒了。

      门开了。一个男人从路边的房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他看了江辞鸢和裴惊蛰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然后沿着青石板路走了。

      又一个人出来了。一个女人,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菜。她从两个人身边走过,也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们。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镇子活了。人走动,门开关,狗叫,鸡鸣,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混在一起,散在晨光里。

      但江辞鸢注意到了。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来做什么。一个古镇,来了两个陌生人,穿着外地人的衣服,站在广场上,站在老槐树下。没有人好奇。没有人警惕。没有人关心。他们像空气,像不存在。

      “这些人是活的吗?”裴惊蛰低声问。

      “身体是活的。但意识——”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他用阴阳眼看了,这些人身上有灵体,有意识波动,有心跳,有呼吸。他们是活人。但他们的活,和普通人的活不一样。普通人的活,是有温度的活。他们的活,是空的。就像那些鸟叫声。

      裴惊蛰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张铜符牌。符牌还是凉的,没有恢复。他又摸了摸左边口袋,那张同心符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我们接下来去哪?”他问。

      江辞鸢打开系统面板,调出地图。青瓷镇的布局是一个不规则的方形。东界是石桥,西界是土地庙,北界是青瓷窑,南界是这棵老槐树。镇子不大,从东到西步行大约二十分钟,从北到南大约十五分钟。

      “先去青瓷窑。”江辞鸢说。

      “为什么?”

      “副本叫青瓷镇。青瓷窑是核心。”

      裴惊蛰点了点头。两个人离开广场,沿着青石板路往北走。路两旁是民居,灰砖黑瓦,门楣上有雕花,窗棂上有镂空。有些房子门口挂着红灯笼,不是新的,是旧的,纸面发黄,穗子脱落。灯笼上写着字,每个灯笼的字不一样。江辞鸢一个一个地看:李,王,张,陈,周,林,黄,刘,徐,孙,宋,胡,赵,吴,郑。十五个姓氏。十五户人家。

      他在一个灯笼前停下来。上面写着“江”。

      江。他的姓。

      裴惊蛰也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个灯笼,看了看江辞鸢的脸。江辞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伸出手,把灯笼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字:“死”。不是用墨写的,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有人用刀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刻出来的。

      裴惊蛰走到下一个灯笼前,把灯笼翻过来。背面也是一个字:“死”。再下一个,“死”。再下一个,“死”。每一个灯笼的背面都刻着“死”。十五个姓氏,十五个“死”。

      他放下灯笼,看着江辞鸢。江辞鸢站在那个“江”字灯笼下面,抬头看着灯笼正面的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北走。

      裴惊蛰走在他后面,落后半步。他看着江辞鸢的背影。深蓝色学生装,长发半束,腰身笔挺。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但他的右手是握着的。不是拳头,是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内。那是画符的手。

      裴惊蛰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了摸那张同心符。符纸是温的。不是他的体温,是符纸自己的温度。和江辞鸢的白玉小印一样的温度。他握紧符纸,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长短不一。但方向是一样的。都朝北。都朝着青瓷窑。都朝着未知的、A级的、可能会死人的副本深处。

      裴惊蛰的嘴角弯了一下。

      江辞鸢没有看他的脸,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他看到了,是因为那张同心符告诉他了。裴惊蛰在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紧张的笑,是一种“来吧”的笑。

      他在部队里出任务之前,也是这么笑的。队长问他:“你笑什么?”他说:“没笑。”队长说:“你嘴角在往上弯。”他说:“那是风。”

      现在没有风。但他的嘴角还是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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