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君君影

7、结局 11

　　11

　　因为没有了交通工具，我们只能步行。

　　好在车上的导航显示，从这里到东部联盟的边境直线距离还剩下五十公里，只要再走一天，我们就能够得救了。

　　我想到录像里的那个人，他好像对东部联盟有什么话想说......但是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除了东边，我们无处可去。

　　短短的十来天内，乐乐好像成长了许多。她变瘦了，下巴尖尖的，一点肉都没有，衬得她那双眼睛更大，更黑，她的皮肤也变黑了，沉默地牵着我的手走路，手指甲上的红色已经斑驳了，她紧紧地抱着小熊闹钟，一句话也不说。

　　我想可能刘婆婆跟她说了什么，我看向婆婆，发现她的神情变了。这一路上她的表情都是平静祥和的，只有谈到她的前夫的时候，她的脸上才会流露出嫌弃和厌恶的表情。

　　但是现在，平坦的冰面被打碎，底下汹涌的暗流暴露了出来，她的双眼中好像燃起了怒火，显得雄心勃勃，她那年迈的体魄好像突然健硕了起来，连走路都带着风。

　　联想到乐乐的沉默，我想她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乐乐了。我想说点什么，可是我终究无话可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荒原上温度骤降，风吹得人脸生疼，我们找到了一块平坦的地面，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可以遮风，火点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吃了点压缩饼干之后，我哄乐乐睡觉。

　　乐乐贴着岩石躺下来，眼睛看着我，问道：“妈妈，我们和婆婆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的。”我回答她，“只要再走一天，我们就能到东部了。睡吧，今天很累了吧？”

　　“嗯，妈妈陪我睡吧。”乐乐拉住了我的手，撒着娇说道。

　　“好。”

　　我睡到下半夜起来，跟刘婆婆换了班。火堆渐渐小了，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红色的浮云，伴随着金芒渐盛，天空也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我眯起眼睛看向东方，隐约能看到一点房屋的影子，眨了眨眼睛，那些房屋又不见了，只余灰扑扑的一团，我也分不清那些影子到底是不是房屋。

　　闹钟响了，我叫醒熟睡的乐乐，在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的时候笑着把一块蛋糕递给她。

　　“生日快乐，我的小公主。”

　　10月11日是乐乐的生日，这块蛋糕是我早就准备好的，一直藏在身上。

　　“谢谢妈妈！”乐乐欢快地接过蛋糕，就着水吃了起来。

　　其实这只是一块蛋糕胚，因为放了太久已经有点硬了，跟我以前吃过的蛋糕比起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但是我的乐乐一出生，刚刚断奶，就随我搬进了地下室，不见日光，也从没有吃过香甜的蛋糕。

　　可她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喝凉水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喝什么好喝的果汁，那般的快活。

　　我摸着她细软的发丝，真希望今后的每一天清晨我都能看到她心满意足地吃早餐的模样。

　　吃完了早饭，我们就动身启程了。

　　因为知道快要抵达目的地了，我们走得比昨天还要快些。荒原上昼夜温差很大，太阳只不过出来了一会儿，我就已经热得想要脱衣服了。四周的景色变化也大，走了大半日，眼看着地面由黄变绿，泥土也逐渐湿润，就连扑在脸上的风都仿佛带了些水汽。我就知道，我们的方向没有错。

　　中部联盟是个缺水的地方，高楼林立，从纳米材料之间穿过的风从来都是干燥的，而东部临海，气候湿润，在我的想象中，东部联盟应该与中部截然不同，它应该是一个洋溢着绿色的祥和的地方，所以这湿润的风，只可能是从东边吹来的。

　　路走得急，水就不够喝了。乐乐一张小脸热得通红，不停地咽着口水，我又喂了她一些水，水壶已经快要见底了。

　　刘婆婆见状把她的水壶递给我，看着乐乐说道：“我这儿还有点水，给乐乐喝了吧。”

　　“不用了，还是留着点儿吧，还有段路要走呢。”

　　我帮乐乐擦了擦她头上的汗，问她：“累了吗？想要休息一会儿吗？”

　　乐乐摇了摇头，“妈妈，我还能走。”

　　我忍不住亲了亲她，“乖孩子。”

　　乐乐也踮起脚亲了一下我的眼睛。

　　“看，前面好像有湖。”刘婆婆指着前面说道，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情，“我们过去看看吧。”

　　我抬头望去，定睛一看，果然看到了在远处的那片晶莹，绿意包围着它，让它看起来是如此的珍贵和可爱。

　　“我们快过去吧！”我牵起乐乐的手，迫不及待地走过去。

　　走得近了，我们看到了剔透的湖水，刘婆婆迫不及待地用水壶接了水，我拉着乐乐坐到一棵树的阴影下休息，把干粮拿了出来。

　　我们吃着干粮，突然听到了车辆发动机的声音，紧接着一辆大型的车辆从草丛中闯了出来，急急地停在湖边。我和刘婆婆立刻把乐乐护到身后，紧张地盯着那辆陌生的车辆。

　　车门被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车上跳下来，是一个女人。她个子不高，身形纤瘦，一头短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半新不旧运动衫，很明显上了年纪，脸上的皱纹很明显。

　　看到是一个女人，我们的心放了下来。

　　她看了我们一眼，似乎是对我们没有什么兴趣，走到湖边蹲下，捧了水就埋头喝了起来。

　　我和刘婆婆对视了一眼，一个疑问涌上了我的心头：这个女人也是逃出来的吗？

　　不，不像。

　　这个女人虽然瘦弱，但是举手投足间能够看见她手臂上的肌肉，她的皮肤很白，并没有营养不良的迹象，脸上有着连日奔波的疲倦神情，但是她的神情是轻松的，不像我们，时刻担心会被联盟的人追上。

　　那她是其他联盟的人？

　　这个念头让我立刻激动了起来，我想要跟她打听一些其他地方的事情，比如，东部联盟。

　　我行动了。

　　我走到她的身边，装作洗手的模样，悄悄地看了她一眼。她在洗一些餐具，碗和勺子，动作利落。就在她洗完餐具快要起身的时候，我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叫住了她。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我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紧张地搓了搓手，“这里离东部联盟还有多远？”

　　“你要去东部？”女人打量了我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坐在树下的乐乐和刘婆婆，“可你们看起来不像东部的人？”

　　“是的，我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想要去东部生活，你知道的，那里有大海......我的女儿很想在海边生活。”我尽量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给她指了指我的女儿。

　　女人点了点头，防备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一点，“你们打算走过去吗？”

　　“我们的车坏了，已经走了两天了。”

　　“两天？”女人惊讶道，“你的女儿还那么小，还有一个老人......”她露出了不忍心的表情，“正好我也要去东部，你们坐我的车一起吧。”她热情地邀请道。

　　“可以吗？”我惊喜地说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女人爽朗地打开车厢的门给我看，“我的车很大，我睡在里面，带上你们三个人绰绰有余，一会儿你们就上车吧。”

　　“太好了！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我喜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晃了晃，然后快步走向婆婆和乐乐，想要快一点告诉她们这一个好消息。

　　女人告诉我们她叫安吉丽娜，今年五十岁了，是一个自由职业者，她的日常生活就是开着车去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没钱了就停下来找一份工作，挣到钱了就继续前进。她很热情，几乎是我们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跟我们讲述她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装有风车的大房子，一整片淡紫色的薰衣草花田，还有顺着山势连绵起伏的梯田......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乐乐不知道的，就连最年长的婆婆听了都会露出惊讶和向往的表情。

　　我再一次坚信了自己带着乐乐逃出来的想法是正确的。

　　我想要她也像安吉丽娜一样，能够自由自在地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去看各种各样的美景，去见各种各样的人，随心所欲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应该被男人束缚住，不应该成为男人的附庸，更不应该仅仅因为拥有一个子宫而成为被掠夺、被杀害的对象，她更不应该去参与那些该死的人体实验！

　　我的内心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看着车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的时候，我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恶毒的想法——或许刘婆婆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联盟的那些人活该。

　　女孩不再降生就是他们作恶多端的报应！

　　我想到了我手里的那个录像，等在东部安定下来，我一定要揭发中部联盟对女人的所作所为，我相信任何一个人道主义的组织都不会原谅他们的！

　　我手中的证据不仅有那个录像，还有乐乐，据我所知，她是在联盟出生的最后一个女孩，安全长大的幸存者，再加上我和刘婆婆的证词......中部联盟一定会为他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我抱紧乐乐，握住了刘婆婆微微颤抖的手，她也很激动，眼中有着奇妙的光，我俩一对视就清楚地知道了对方的想法，这是一种奇妙的默契——我们想到了同一件事——必须要让中部联盟付出代价！

　　为了无辜死去唐易，为了可怜赴死的金嫣然，更是为了那些死去的、或是还被囚禁着的妇女，我们这些自由的、还活着的女人总应该替她们做点什么。

　　“砰！”

　　突然，车子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刺耳的枪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开车的安吉丽娜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车跟在后面？！”她惊恐地喊。

　　我第一时间贴着车窗向外看去，三辆熟悉的、黑色的越野车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他们追过来了！”我惊出了一声冷汗，不受控制地喊道，“快趴下！他们有枪！”

　　话音刚落，又是砰砰两声，我下意识抱头蹲下，子弹和钢铁碰撞的声音似乎在我的耳边炸响，车厢上出现了两个凹陷的弹孔，刘婆婆把乐乐护在身下，我明显感受到了身下的车辆在加速，跟着我们的越野车也越来越接近。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会被追上的！

　　我爬到放着行李的地方，从里面把枪和手榴弹拿了出来。

　　刘婆婆看到我的动作，一把按住我的手，惊恐地问我：“你想要干什么？”

　　我咬着牙说道：“我去把他们拦下！”

　　“你疯了？！你下去只会没命！”

　　“那还能怎么办？不拦下他们的话我们所有人都逃不了！”

　　“马上就要到边境了！我们再等等，等到了边境，东部的边防警察不会让我们有事的！”

　　“等不了了！”我看了一眼窗外，猛地把手抽回来，“你保护好乐乐。”

　　刘婆婆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在她怀里的乐乐却挣扎了起来。

　　“妈妈......”

　　"乐乐不能没有妈妈！"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榴弹，把手放在车门上，勉强笑着对她们说：“我不会死的，他们一定会想要活捉我，我尽量拖延时间，你们快走！”

　　“妈妈！我不要你走！”乐乐哀求地看着我，伸着手，似乎是想要拉住我。

　　我躲了一下，刘婆婆也从地面上爬起来，半跪在我的面前，“不行！要去也是我去，我——”

　　我把在实验室里找到的那份录像扔给她，摇头道：“你不行，年纪太大了，会被杀掉的。但是我还有生育能力，他们肯定不会伤害我的，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顶多就是被抓回去......怀孕罢了。”

　　说到后来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供我们伤感了。

　　“乐乐，如果可以的话，记得找人来救妈妈。”我微笑着，深深地看了乐乐最后一眼，然后推开车门，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妈妈——”

　　我整个人摔到了地上，向前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来，手臂、脊背和大腿都被撞得疼得不得了，脑子也晕晕的，耳鸣像尖锐的针刺进我的脑仁，粗糙的沙砾划破了我的皮肤，我的头发散了，被呼啸的风扬起，视野晃动得厉害，有些模糊不清。越野车的轰鸣声越发近了，我勉强从地面上站起来，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驶向我的那三辆车，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道：“都给我停下来！”

　　我张开手臂，迎着车辆跑去，试图拦下他们，我一边跑一边喊道：“停下！都停下！”

　　有一辆车在减速，似乎是想要停下来抓我，另外两辆车却完全没有减速的迹象，应该是想要绕过我去抓其他的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城墙，那应该是东部联盟的边关，一辆白色的车快速行驶着，向着美好的未来。

　　我不能让他们抓到乐乐。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拉住了手榴弹上的圆环，眼看着三辆车离我越来越近。

　　快要到面前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咬紧了牙关，撞向最中间的那辆越野车，然后闭上眼睛，颤着手拉开了圆环！

　　硝烟的味道充斥着我的鼻腔，我听到了火药引线燃烧的“滋滋”声，还有车辆急转弯时发出的刺耳的声音。

　　下一秒，冲天的火光亮起，尽管闭着眼睛，我好像也看到了满目的血红。

　　很奇怪的是，我听不到声音，我只觉得气流将我捧到了天上，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刮过我的脸颊，我脱离了人类笨重的身躯，像一只鸟一样轻盈，在空中滑翔，向着太阳，向着自由。

　　再见了，我的乐乐。

　　我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无尽的温暖笼罩着我。

　　我想，我得到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