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君君影

2、逃亡2 02

　　02

　　唐易和刘招娣是从实验基地逃出来的。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

　　“在实验基地里面女人简直就跟母猪一样。”唐易一边吃着锅煮的糊糊，一边说：“我原来是一个不婚主义，高中刚毕业就做了子宫摘除手术。上大学的时候我被送进了实验基地里面，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个好地方，只要给他们一点血，就能换到食物衣服和住处。后来他们开始做试管婴儿，你们也知道取卵手术对女性的伤害有多大，我没有子宫，所以逃过了一劫，婆婆年纪大了，所以也没有被强迫进行手术。”

　　我忍不住问：“试管婴儿？他们强制你们怀孕了？”

　　“他们会把发育状态良好的受精卵重新植入母体，基地里确实有几个女孩怀孕了，还都是女婴，可惜没一个生得下来，不是流产了就是死胎。”

　　说着唐易就露出了讽刺的笑容，刘婆婆本来一直都沉默着拨弄火堆，此时突然说道：“这是报应啊。”

　　“可不是嘛。”金嫣然照着镜子说，“我的亲生爸爸现在一定很后悔当年把我扔掉，不然就凭我这张脸，啧，把我卖了一定能发一笔大财。”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唐易生气地说道：“你要是那么喜欢钱，干嘛跟着我们逃出来？你继续当你的金丝雀不好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金嫣然挑起她画得细细的眉毛，“我好歹救了你们，没有我你和婆婆两个人能跑得出来？”

　　唐易冷笑了一声，“我就是不理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男人糟蹋女人就算了，你能不能别天天说自己能卖多少钱？你当这是卖猪肉啊？”

　　眼看着她们就要吵起来了，我无助地看了一眼刘婆婆，她安抚地看着我说：“别理她们，年轻人就是喜欢拌嘴罢了。”

　　乐乐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到热食了，她迫不及待地地喝完一碗稀汤，又把碗举到我的面前，眼巴巴地看着我。

　　金嫣然对唐易哼了一声，“我不跟你吵，别把小孩吓到了。”随即她笑了起来，对着乐乐说：“乐乐过来，让姐姐好好看看，哎呀，小姑娘长得真好看，姐姐给你涂漂亮的指甲油好不好呀？”

　　唐易气鼓鼓地坐到了我的身边，我问她：“你们怎么跑出来的？能不能详细地跟我讲一下？”

　　“这个啊，也只是巧合。”她喝了口汤说，“我走的时候，基地里的女人没有多少了，很多都因为频繁怀孕病死了，然后他们就开始研究怎么把猪的子宫移植到人的身上，我就被他们盯上了。还有人提议说给年纪大的已经绝经的妇女服用激素，促进她们的二次发育，恢复她们的生育能力。我觉得很恶心，就想要找机会逃出去。”

　　“大概是几天前吧，基地里的守卫数量少了很多，我打听到原来是有人发现了联盟里潜藏着的女人，基地里大部分巡警都被调过去找人了，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像我们这种不能参与实验的女人在基地里是要干活的，刘婆婆是清洁工，我本来想躲进垃圾桶然后被运出去，结果被她发现了。作为不举报我的交换条件，她要求我带着她一块走，然后我们就这样逃出了基地。”

　　“居然没有被发现吗？”

　　刘婆婆回答我说：“他们对女人没有戒心的，这些年没有一个女人试着跑出去过，因为我们都知道外面的女人下场都很惨，与其沦为拍卖品，还不如在基地里好吃好喝地当试验品。我观察了好几年，明里暗里塞了不少东西，才打听到基地里的垃圾的去处和处理方法。垃圾清理公司的人会先把垃圾集中到一起，然后在一周内固定的三天进行集中填埋、焚烧等处理。而且那天我们运气好，基地里垃圾多，他们也只检查了几个箱子，我们两个都没有被发现。”

　　我忍不住问道：“那你们三个是怎么遇到一起的？”

　　正在专心致志地给乐乐涂指甲油的金嫣然回答道：“我住的地方就在填埋场旁边大概一公里的地方，你也知道，有钱人都喜欢在郊区买房子，我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正好那天我......的金主死了，我就拿走了他身上的遥控器和钱，带着我的小金库开车跑出去了，刚好就遇到她们两个。我就大发慈悲让她们上我的车咯。”

　　“你们原来是有车的啊？”

　　“没车根本就跑不出去啊，你是不知道追兵有多凶猛，我们差一点就被抓了！”

　　唐易凉凉地说道：“我打包票那时候在后面追我们的有一半是你那个金主的人，你......真的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你才好。”

　　她们两个好像都顾忌着什么，将一些事情隐瞒了。

　　“幸好我们发现了一条密道，不然真的不一定能逃出来。”唐易说，“那条密道可能是以前想要逃出去的女人挖的。”

　　金嫣然对她做了个鬼脸，“虽然过程略有些波折，我的那辆车也报废了，但是后来追我们的人就少了一点，可能是去追那个躲了好几年的女人了吧，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抓到诶。”

　　“应该没有吧。”唐易回忆了一下，“没有看到她被捕的消息，倒是私藏她的那个男人......”

　　我心头一跳，心中隐隐有了一些不详的预感。

　　“婆婆，你带着乐乐去车上睡觉吧。”

　　刘婆婆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好在乐乐并不排斥这个比她大了很多的妇女，安静地跟着她走了。

　　我问唐易：“你说的那个男人，他是不是有一双灰色的眼睛？”

　　唐易摇了摇头，“我没有注意过他的长相，只是听到广播里说他的名字是罗岱。”

　　真的是罗岱！

　　“他怎么了？”我迫不及待地问道，“他——”

　　“他被枪毙了，你认识他吗？”金嫣然惊讶地看向我，“你不会就是那个躲了好几年的女人吧？他是你的爱人？”

　　“金嫣然！你能不能不要说话这么直！”唐易不悦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声音中带着一丝怜悯：“这......我很遗憾......你......节哀顺变......他是乐乐的爸爸吗？”

　　我呼吸一滞，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去摸袋子里的烟草，却在触碰到的那一刻猛然想起来，这是罗岱留给我的最后的一点烟草了。

　　“他......”我张了张嘴，心里觉得苦涩无比，眼眶也胀痛干涩，却没有办法哭出来。

　　“他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想要说出完整的一句话，“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呼出一口气，抿紧了嘴唇，想了想，又说：“他是......很好的一个人，他对我很好，他对乐乐也很好，他收留我们，一直照顾我们，七年了，他一直都对我们很好，他.......”

　　我觉得自己有点语无伦次，“他很好。”我又重复了一遍，睁大眼睛向她们强调道：“他真的很好，是一个很好的好人，他......”我低下头，抹了一把湿透了的眼睛，终于哭了出来，“他，这不应该，为什么要......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杀掉他？我以为顶多就是坐牢，难道不是吗？”

　　金嫣然解释道：“好几年前私藏妇女就要被判死刑了，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怔然地抬起眼睛，有些奔溃地说：“这几年我一直都躲在地下室里，他不定期地会过来看我，给我送食物和日用品，为了让我能够安心把乐乐养大，他从不跟我说上面的事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丢下他带着乐乐先走了......

　　金嫣然连忙安慰我：“姐，你别难过，现在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能让你的男人白死对不对？”

　　“她说得对，姐，你不能让他白白送命，我们一定要逃出去。”

　　唐易握住了我的手，我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03

　　由于一下子多了三个人，我带的那些食物和清水明显不够。我们商量了一下，在森林里多待了一天尽可能多得收集食物。在野外求生方面金嫣然表现出了与她精致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强大能力，她一眼就能辨认出野果和蘑菇的可食用性，干起活来异常利索，就连向来跟她不对付的唐易都很听她的话。

　　我忍不住夸她：“全靠你我们才能采集到这么多食物，你对野外的这些植物很熟悉吗？”

　　金嫣然有些得意地转了转手里握着的小刀，抬起下巴说：“我小的时候流浪了好长一段时间，饿急了什么都会吃，所以这些植物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我全部都知道。”

　　她骄傲的模样像一只孔雀，我忍俊不禁，却又为她感到心酸。

　　这么漂亮的姑娘实在不应该沦落到流浪的境地。

　　她似乎一点都不为自己的身世感到难过，转身又开始专心致志地处理她抓到的湖鱼。乐乐蹲着她的面前，好奇地看着那条鱼被开膛破肚，金嫣然冲她挑了挑眉，将鱼肚子里的鱼鳔抠出来递给她玩。

　　唐易正好拿了盐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尖叫道：“金嫣然！你把什么血乎乎的东西给乐乐啊？！”

　　金嫣然被她吓得手一抖，撇撇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然后随手将鱼鳔丢进河里，跟乐乐讲：“你以后千万不要长成她那样的大人。”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怎么了？”唐易把盐往她面前一放，“我好心给你送盐，你却说我的坏话是吧？”

　　乐乐看着她们，突然就笑了，跑到我面前说：“两个姐姐感情真好。”

　　我也笑着点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观点。

　　“哪里感情好了！”唐易跳了起来，脸有点红，可能是气的，“她烦死了！”

　　金嫣然不满地对她喊：“你要是不对我好那你就别管我啊！”

　　“我不管你谁——”唐易顿住了，一跺脚，急忙改口，“谁爱管谁管！”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看起来有些慌乱。

　　金嫣然笑嘻嘻地看着她走远，喜滋滋地跟我们说：“你们别看唐易总是骂我，她这个人可心软了！乐乐，以后她要是骂你你就装可怜对她撒娇，知不知道？”

　　乐乐点点头。

　　我从袋子里拿出盐巴帮忙腌鱼，看到她又把乐乐抱进怀里，一副特别喜爱的样子。乐乐的手指甲被她涂上了鲜红的指甲油，跟她手上的一样，在阳光下看起来特别漂亮。

　　“你好像特别喜欢乐乐？”

　　“谁不喜欢小女孩呢？”金嫣然亲了亲乐乐的脸颊，“我还以为这年头小女孩都灭绝了。对了姐，你跟我讲讲你的事情呗？”

　　“这......”我有点犹豫，有些事情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讲。

　　金嫣然看懂了我的眼神，跟乐乐说：“唐易姐姐那里有水果糖，你去找她玩好不好？”

　　“好。”乐乐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跑着跑去了唐易那里。

　　我看乐乐跑远了，才缓缓地说：“我......也没什么好讲的，就是跟所有普通的女人一样，大学毕业之后就工作，26岁跟我的丈夫相亲结了婚。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但是日子总要过下去......”

　　有些事情我以为我早就忘记了，但是没想到我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我婚后三年一直都没有怀孕，他也不急，第四年我好不容易怀上了乐乐，然后我就发现丈夫出轨了。”

　　“结婚？出轨？”金嫣然不太理解这些词，“什么意思啊？”

　　我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说：“就是我的丈夫伤害了我。”

　　“这样啊！”她恍然大悟，接着举起手里的刀说：“伤害女人的男人都应该被杀掉！姐，你说的那个男人在哪？长什么样子？以后我替你杀掉他啊！”

　　我笑了起来，不确定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不用了，他已经被打死了，就在某一个晚上，他难得回家吃饭，我那时候辞职了在家带孩子，乐乐还没有满月。我生了孩子之后脾气就变得很差，吃着吃着就跟他吵起来了，我砸东西，对他尖叫，他不停地咒骂我，打我。乐乐在房间里哭，我跟他在外面打架，然后突然，我听到了枪声，本来我不确定的，但是我的丈夫，他就那样直直地倒下去了，鲜红的血淌了一地，眼睛还睁得很大，脸上还带着发怒时候的表情。但是他已经死了，我很确定，他死得很彻底。我非常害怕，冲进房间里把乐乐抱了出来，我让她不要出声，乐乐一直都很乖，我开着车，从小路逃跑，很快我们就被发现了，一群男人追着我们，还发出了兴奋的喊声，我那时候就觉得我变成了他们的猎物。”

　　“然后呢然后呢？”金嫣然紧张地看着我，“你没有被他们抓住对吧？”

　　我摇摇头，继续说：“我抱着乐乐跳车了，藏进了灌木丛里，那些人没有发现我们。接着我们走了大半天，走到一个独栋的房子边上，我们很渴，我就让乐乐藏起来，自己翻进院子里，想要偷点食物喝水。”

　　“那是罗岱的房子？”

　　“是的......罗岱发现了我，他那个时候还醒着，一下子就抓到我了，我哀求他放过我，他没说话，只是带着我走到他家里的地下室，让我赶紧躲起来。”

　　“他真的是一个好人。”金嫣然说。

　　“他是那种沉默寡言的男人，长相一般，身高一般，能力一般，但是很老实，不爱说话。他跟我说他的老婆也被抓走了，所以想要尽可能地帮我一把，我一直躲在他的家里，为了遮掩我的踪迹，他还特意养了一条大狗。”

　　“他不应该被杀掉。”我把盐均匀地抹在鱼腹上，“很多人都应该活着”。

　　“好人总会死的。”金嫣然说，“我八岁的时候被一个捡垃圾的婆婆带回了家，她家里很穷，但是她对我很好，可是后来有人闯进我们家里，威胁婆婆把我给他们。婆婆不愿意，让我快逃，他们就给了她一刀，我看到了血，然后我就跑了，但是没跑掉，还是被抓住了。他们把我卖给了一个老头，我找机会把那个老头杀了，跑出来，又被抓住了，这次他们把我卖给了一个富商，我把富商杀掉之后遇到了唐易和刘婆婆，刘婆婆跟那个收养我的婆婆很像......其实我也不记得那个婆婆长什么样子了，总之我就是想说，死掉的好人太多了，我们都遇到过。”

　　“......谢谢你安慰我？”

　　“不客气！”金嫣然豪迈地挥了挥手，她今天依旧画了眉涂了口红，细长的手指上红色的甲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漂亮又青春的大学生，可是她才这个年纪，就已经被卖过两次，杀过两个人了。

　　我应该感到害怕的，她明明是一个杀人犯，可是看着她娇憨的模样，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怕，反而开始憎恨那些伤害过她的人，那些男人。

　　“对了姐，你知道唐易的名字怎么写吗？”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金嫣然小心地看了一眼四周，悄咪咪问我：“你能不能写一下唐易的名字给我看看啊？”

　　“你不会写吗？”我有些惊讶。

　　她不好意思地说：“小时候没钱上学，就只认识几个字，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嫣然的嫣太复杂了，也不知道婆婆当年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么复杂的一个名字......”

　　我从地上捡了一根木棍，却没有找到能写字的土壤。金嫣然立刻拿出指甲油，找了一片巴掌大的叶子递给我，“你用指甲油写在叶子上面吧！”

　　我教她怎么写唐易两个字，她学得很认真，最后在自己的手臂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左右看看，还觉得很满意。

　　接着她向唐易跑过去，举着指甲油说：“唐易！你教我写我的名字吧！”

　　“哎呀！你笨死了！不教！”

　　“你写在我的手臂上嘛！”

　　“不写！”

　　“你看我都在手臂上写你的名字了！你就写嘛！”

　　“你这字写得可真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