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岁晚》山间苎

15、禁地二

　　　　灵犀递上背着的小包裹，桃枭一点也不墨迹，开始翻包裹里的家伙事儿，嘴里嘀嘀咕咕天地乾坤之类的阵法测算口诀。
　　师兄们跋山涉水到了，又被阵法拦在外头，捣鼓着破阵，院里阵法中的天青，却不知道自己身处阵法之中。
　　他昨日偷跑来山中，不仅什么都没找着不说，差点没被冻死。
　　找不着归路，还摸黑不慎摔进了冰湖里。
　　原以为自己会有一段传说中意外的机缘，能摔进前辈大能的洞府，发现传世秘诀，然后光宗耀祖。
　　结果没想到那冰湖面的冰硬得和石头似的，除了给他头上砸了个碗大的包，什么也没有，还得一步三滑的自己爬上来。
　　更别说那个梦中的石棺，棺中的女子，还有那个神秘的声音了。
　　那时小院外灯笼的火光在大雪中昏黄如星的亮起，天青见了心中大喜。
　　他心想自己果然命不该绝，难不成是禁地中隐居的大能前辈居所，在指引自己前去一避，便进了院子。
　　至于怎么进的院子，他同样推不开院门，随后便身姿如风一把翻过了墙头。他不知道自己那三个可怜的师兄，现在还在院门外大雪里抖着腿破阵，从没想过翻墙这事儿。
　　小院中风轻，小雪扑簌如碎玉。
　　庭前一株需三人合抱的老梅树，虬曲枝干上苔痕斑驳，无声诉说着他经历的岁月。老梅树实在太老了，只有一枝细嫩的新枝上开着零星几朵红梅。
　　若是文雅些的修士站在这儿，多少对着这雅致的景色，也能吟吟诗，可惜来的是活阎王天青，山中若说风雅，最不懂的便是他这位大爷。
　　这位大爷一脚就踩进了雪中，大大咧咧一路趟着雪走进了对面的正堂。
　　这小院冷的人骨头生疼，五脏六腑都要结成冰碴子，他受不住这刺骨的寒意，心想得找个地方呆着。
　　若问为什么不绕过这积雪，从回廊走，是因为二五八万一样的天青大爷，从来只走直线。
　　来时星光漫天，雪夜如白昼，可这小院中，仿佛有雾气遮盖，连那点星光也在深夜逐渐昏暗不见。
　　天青找了半天，见这小院四处无人，心想只怕是被闲置的无主院子，至于梦中的那个石棺，女子，还有让他来后山的声音，只道是当年听二师兄说起此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魇了，害他白遭了一顿苦。
　　天青躲进正堂门后，却觉得屋中比这院中还要冷上许多，但想着等天亮了便下山回去上早课，以免师父和师兄发现，昨日登山又赶夜路，疲乏得很，昏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天光大亮，大亮的还有天青那双大眼睛。
　　天青蹬着两条腿，像打挺的鲤鱼，捂着嘴，瞪这眼睛看着自己正前方，那儿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那日夜晚，桃枭在讲经堂中所说的弟子杂记中记载的，以及梦中的女人。
　　“银发及地，身着九重衣，制式繁复，赤脚而立，看不清面容却有风华绝代之感。”那弟子在杂记中写道，可天青，却看清了那张咫尺之遥的脸。
　　银发及腰，银瞳，瓷白肌肤雪都要逊色三分。天青看着那张脸，想起了“风华绝代”一词，这人的确担得起。
　　她的一双银瞳眼尾略略上挑，眼尾能看见因为太过纤长微微垂落的睫羽，望过来时，无悲无喜，又如天上谪仙俯视众生，带着天然的睥睨之感。
　　“你怎么随便进人家的屋子！”天青吞了吞口水，没底气地说道。
　　这女子身量欣长，较普通女子高上许多，可与天青梦中那石棺中的身躯想比，却是小巧许多的。甚至因为纤瘦，并不显得如何高大，只显清冷不似尘世之人。
　　闻言，她呆了几息，那双好看又有些妖异的眸子动了动，像木偶似的微微转了转脑袋，用着一种毫无情绪的语气开口说道：“你在害怕？不用害怕，杀你这样的人，我没兴趣，你甚至还未入道。”
　　女人双手交叠于腹前，鹅颈修长，姿态优雅，分明站在屋中，却像巍峨高山之上盛开的兰花。
　　她顿了顿，又扯出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我一直站在这里，看着你在此地安睡。”
　　天青本能的站起身，往后默默退了一步，他是虎，不是傻，这个女人，很危险。
　　“你的直觉很准。”
　　这个女人似乎很满意天青的表现，缓缓吸一口气说道：“你在害怕吗？我已很久没有感受到七情六欲的滋味，如今又感受到了，真好。昨日入你梦，没想到你这小鬼，果然好奇，过来此处想必受了许多苦头。小鬼，擅闯禁地，你师父是谁。”
　　“梦里的是你？为何要入我的梦？”天青像只受惊的小兽，收紧了自己的爪子。
　　“仙都山每一代都要以身补阵，这样一个可怜宗门，竟然还没有断绝传承，有些惊讶罢了。睡醒了闲来无事，便随便入了个梦看看。”女人笑了笑，眼里的恨与厌恶毫不掩饰。
　　以身补阵？天青沉思，又忽然想到这个女人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心念，忙止住想法。
　　只是他哪能随心控制住心意，若这样，那些大能修士，也不会一时不察便生出心魔，一会儿这位堕魔成魔修，一会儿那位走火入魔闭关时丢了小命。
　　他一个半大小子，越强迫自己不想，便越想。
　　“哦，原来你是他的徒弟。”女人又恢复那般冷心冷情模样，淡淡说道。
　　“暄阳怎么还没死，令人意外。”她淡淡笑着。
　　“你们仙都之人，在这一方小天地中，就像门外那把烂掉臭掉的铁剑，古板不懂变通。这么多年，还是刻几块破木板，练几把桃木剑，清心静气苦修几十年，便自以为清高，能得道飞升。”
　　说自己可以，这说到自家师父师门头上，天青可就不乐意了，仙都的人，可都护短。他歪了歪嘴，骂道：“你这死女人，小爷忍你很久了，会点儿邪术给你显摆上了是吧？仙都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
　　他那腿一抬，索性挪了个位置坐在堂中圈椅上，二流子似的一只腿高高支在椅子上，摇头晃脑说道：“我师父是什么人，也轮得到你来说，如此怨恨此处，不会是被我的师祖们囚禁在禁地的可怜虫吧？会些邪门把式，入小爷的梦，小爷便不同你计较了。站了那么久，看着我睡觉，不会是被禁锢在此地，无法动弹一步吧？”
　　女人静静听完天青的嘲讽，笑道：“是，我已在此处千年。”
　　“废话，不过会点儿邪术，小爷我害怕你不成，你想听，便听吧。”天青一笑，脑子里顿时回想起没入山之前，混迹市井之时，听过的那些个荤素不忌的糟话来。
　　这么喜欢偷窥别人的心念，便偷个够吧。
　　“有些小聪明，但对我来说……罢了，我封闭神念，不听心便是。”女人淡笑。
　　“那你告诉我，这院子是谁的，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我怎样才能离开？”天青晃着脑袋。
　　女人答道：“仙都，禁地。这院子的主人是千年前静元居所，我名望舒，世人称我为望舒帝君。我倒是想知道你是如何进入此地的，这千年来，你是第二个进入此地的弟子。”
　　第一个就是杂记的主人，天青心想。
　　他瞥了眼女人，心道此人自称望舒帝君？
　　望舒是天上那抹月色的别称，传闻中月神就住在月宫之中，她自称望舒，难道与月宫有关？
　　天青心中猜测了各种可能，见她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心想她似乎真的没有再窥伺自己的心念。
　　“我翻墙进来的啊。”天青佯装不知望舒此名何意，挠了挠头继续说道。
　　“原来如此。”自称望舒的女人说道。
　　“瞧你这儿怨妇样，就知道是被我师祖关在这儿的坏人。”天青笑道。
　　“再提他，我会杀了你。”望舒平静的说道。
　　“呦，被我猜对了，你在这儿呆的久，可知道这禁地，有什么能提升人修为的法子或地方。”
　　这女人没准儿和咱们师祖有点缘分呐，不过她认识师祖，不是也得上千岁，是个老妖婆？可得小心些，谁知道这些年纪大的女人，是不是脾气都不太好，和山下那些老婆娘一个德行。
　　天青不想将她惹急了，问出此行的目的，想着赶紧离开为妙。
　　望舒抬眸道：“你连入道都未曾，就算有此捷径，对你亦是无用。更何况禁地灵气如此充裕，你若想要，自取便是，自然能提升修为。”
　　天青还未引气入体，哪里能在禁地修炼，知晓她是嘲讽自己，天青也不生气，呵呵一笑：“那看来是没有，得，算小爷我听了你的鬼话白挨罪，打道回府。”
　　天青作势要走，望舒依旧站在原地，眼看着要走出门外，天青只好停下脚步：“真没有？”
　　望舒冷冷一笑：“当年有位弟子，进入此地，折了院中梅树一枝枝叶，藏于袖中，以它的灵气修炼，境界大增。那梅树为仙树心梅，传闻为仙界之物，枝叶自登天路掉落入仙都，生长于此天地。此灵物，世间仅此一株，你何不效仿前人一二。”
　　天青望了望院中那株老梅树。
　　那梅树如今有一小枝开了花，花色浓艳如血，花蕊金色，花萼青如翡翠，的确不是凡品。
　　天青在山下曾见过人间皇帝开梅园广纳名士赏梅，那些名品梅花，都不及这院中梅花一枝一叶。
　　天青走进院中，手伸向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