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岁晚》山间苎

11、守护灵犀的天真

　　　　山中无岁月，春去秋来，寒暑交替，转眼匆匆几载。山间的风依旧温柔，仙都的日子安稳又绵长，没有俗世纷争惊扰，只余朝夕烟火、修行相伴，一点一点磨去了众人初入山门的青涩懵懂。
　　大师兄还是那个懒到不想练剑、不想练符咒的大师兄。
　　二师兄还在研究他的机关小鸟，想着改进一番。灵犀与天青这两位师弟，倒是能写得一手好字，初具风骨。二人如今站桩入定，能站上小半日，剑诀入门式也能照葫芦画瓢完整演练下来。
　　灵犀本以为，跟着“老骗子”往后，注定是风餐露宿、江湖漂泊的苦日子，没曾想，他的福气，尽数在这座山上。
　　他无需做挑水割草的粗活，每日只需打坐听经、练剑锻体，三餐起居皆有道童悉心照料。入口是灵果灵食，写字读书有文圣关门弟子手把手亲授，问道听经有仙门掌门亲自解惑。远离尘世喧嚣，不受俗事纷扰。日积月累，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单薄的干瘦身板，也渐渐养得匀称利落。
　　他的头发乌黑油亮，一丝不苟挽成道髻，簪着一支桃木簪——这是二师兄送他的入门见面礼。一身素净小袍，脚下踏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月白小靴。从前的他，常年穿着大哥换下的不合脚草鞋，一趟挑水走下来，满脚黄泥，狼狈不堪。何曾奢望过，能有一日穿上这般柔软细腻、合脚白净，且纤尘不染的靴履。
　　腰间悬着仙都山弟子专属的玉牒，还挂着大师兄赠予的千重蕊玉坠。
　　灵犀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如今在山上悉心调养，小脸白净如瓷，眉目舒展有神，挺鼻薄唇，已然有了几分清风明月的仙门弟子风骨。这般精致体面、满身细碎好物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是师门万般疼宠的小师弟。
　　听天青说，那支桃木簪，是二师兄桃枭拿着小刻刀，亲手一点点雕琢而成。
　　得知此事时，灵犀心底满是愧疚与不安。他总觉得，自己何德何能，配得上这般真挚心意。彼时初初相见，他对桃枭而言，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就连至亲的父亲，都从未亲手为他做过任何物件。
　　还有大师兄，那枚玉坠一看便非凡品，贵重至极。灵犀默默记着这份恩情，心底暗自期许，日后定要好好准备回礼，报答两位师兄的厚爱。
　　这一日，自在小院红霞漫天，漫天霞光将整座院落染得暖意融融。灵犀伏在书房案前，挺直腰身、握稳毛笔，一笔一画认真书写课业，生怕明日过不了大师兄的查验。若是字迹潦草不佳，大师兄定又会捏着他的脸，故作凶厉地数落他。
　　大师兄向来是山上“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典范。自身懒散懈怠，却对师弟们严苛至极。
　　哪怕他写字时微微耸肩、悄然走神，都能被上官玉一眼看穿，动辄罚他次日多写一张课业。这般严苛，实在是又恶劣又可气。
　　可即便如此，灵犀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深爱山上的日子，深爱仙都这座小院。爱略显干瘦、啰嗦却满心护徒的师父，爱嘴毒心软、写得一手绝世好字的大师兄，爱整日捣鼓新奇玩意儿、活泼跳脱的二师兄，还有那如同泼猴、日日嬉闹的小师弟。他贪恋山上的一切，朝暮云霞、晨露秋霜，岁岁年年，只想在此安稳度日，终老山中。
　　“小灵犀。”院外传来暄阳温和的嗓音。
　　灵犀立刻起身，快步出门相迎：“师父，您怎么来了？”
　　暄阳背着手，步履从容地走进院子，竹竿似的清瘦身板，配着一身宽松晃荡的道袍，依旧是那副随性模样。
　　“天青这混小子，整日满山疯跑，闹得鸡飞狗跳，倒是少见你的身影。听南星说，你日日在院中勤勉苦修，为师便过来看看我的小乖徒。”
　　暄阳抬手，揉了揉他如今柔顺规整的发顶，又轻轻捏了捏他软嫩的脸颊。
　　灵犀微微蹙眉，心底暗自嘀咕，怎么师父和大师兄一样，都爱捏自己的脸。
　　“师父，大师兄每日都要查验我的课业，我便在书房练字。”灵犀抬手，将案上写好的字迹递到暄阳面前。
　　“嗯，写得极好。你与天青一同启蒙练字，如今造诣早已远超于他。”
　　暄阳侧身坐在门槛上，望着漫天绚烂云霞，抬手拍了拍身侧的门槛，笑意温和：“来，陪师父坐一会儿。”
　　灵犀乖乖落座，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依偎在门槛边，被落日余晖拉出两道绵长的影子。
　　“师父像你这般年纪时，最是贪玩，调皮得险些掀了整座山头。灵犀，你怎的从不爱玩？大可跟着天青一同去山间抓知了、捉□□，或是去山下河中摸鱼捞虾，乐趣多得很。”
　　灵犀眨了眨澄澈的眼眸，认真回道：“若是师父希望徒儿这般，我明日便去。”
　　暄阳倏然大笑：“傻徒弟，哪有师父让你做什么，你便刻板照做的道理？”
　　“徒儿习惯了。当初师父用九个铜子儿将我买下，我起初还以为您是江湖骗子，心底想着，即便真是骗子，我也心甘情愿跟着。”
　　“但徒儿运气极好，遇见了师父，入了仙都。从此有饭可食、有榻可眠、有衣可穿，还能修行问道。”
　　寥寥数语，说得暄阳心底又酸又暖，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更是满心慰藉。他暗自感慨，自己总算收了个贴心懂事的好徒弟，不像另外几个逆子，整日惹自己生气。
　　可这孩子，实在懂事得让人心疼。暄阳眼底盛满慈爱，强压下再次捏他脸颊的念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小灵犀，师父知晓你的性子。但在师父身边，在仙都山上，你不必这般事事懂事、步步克制。”
　　清风拂过耳畔，携着温柔话语，灵犀怔怔愣在原地。他少年老成、刻意稳重的伪装，好似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伪装。
　　多年来，他刻意褪去孩童心性，逼着自己懂事得体、安分守己。
　　前十载凡间岁月，他拼尽全力做不让父母操心的孩子，拼命证明自己不是累赘，踮脚扛起无数远超年纪的辛劳。
　　他渴望读书识字，知晓家中无力支付束脩，便半句不提求学之念；
　　他馋年末宰杀的老母鸡，看着操劳的母亲、年长的大哥，便笑着说自己偏爱清汤寡水；
　　他羡慕同龄孩童的崭新衣衫，却次次笑着敷衍有衣可穿，默默脱离玩伴，独自去往井边担水。
　　暄阳轻轻握住灵犀的手腕，撩起他的衣袖、解开束带，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累累红痕。深浅不一的旧伤新痕，暗红、紫红、淤青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灵犀身子微微瑟缩，手腕被师父稳稳握住，无从躲闪，只能低声嗫嚅：“弟子愚笨，练剑不得章法，总误伤自己，日后定加倍勤勉，好好练习。”
　　微凉的药膏缓缓敷上伤痕，温柔化开酸痛。
　　师父的手掌看着如老树皮般粗糙，敷药时的触感却格外轻柔。灵犀垂着眼眸，静静看着药膏慢慢渗入肌肤，抚平淤青酸痛。
　　“仙都剑诀共分九式，每一式，皆对应人生一世的修行心境与际遇阶段。后八式，心境不达、根基不牢，半步难成。唯有入门第一式，名唤‘初生’。”
　　“这套剑式轻柔缓慢、看似笨拙，如同稚童挥舞木剑，章法极简，唯一用处便是夯实道基。这些年，我只让你站桩、练这一式，便是此意。第一式人人可练，承载的是仙都剑诀接纳万物、顺其自然的大道。”
　　“可大道从无捷径，入门式看似简易，最是磨人，难免要受些皮肉苦楚。你两位师兄入门早你数年，当年也是这般熬过来的。至于天青，素来偷懒耍滑，以为为师全然不知。”
　　暄阳轻叹一声，眼底满是疼惜：“唯独你最实在、最懂事，回院后还暗自加练。南星日日看在眼里，今日才忍不住告知我。这药膏，是当年你大师兄练入门式，疼得哭喊不止时，我特意炼制的，疗伤缓痛极具奇效。你啊，再疼也默默忍着，半句不吭。”
　　“还有哪里疼？”暄阳柔声追问。
　　灵犀心底默然酸涩，眼眶又胀又烫，却不敢言语。
　　“还有这双手。”暄阳抬手，轻轻抚过他的指尖。
　　“你年纪尚小，在仙都养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养没了手上的老茧，偏偏握笔的几根指头又肿又红，日日苦练不肯歇息。这般熬坏了手，日后落下病根，可还有女修愿意倾心于你？”
　　灵犀眼眶愈发酸涩泛红，倔强地别过头：“师父，我年纪尚小，当一心修行求道，不必拘泥于七情六欲。”
　　看着这故作成熟、硬撑稳重的徒弟悄悄缩回手，暄阳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笑意。
　　“你记好，在师父的山上，无需这般刻意懂事。疼了便喊，累了便歇，想玩便跟着天青。”
　　灵犀轻轻搓着泛红的指尖，嗓音低沉软糯：“师父，我已经习惯了。”
　　这番温情煽情的氛围，让向来随性散漫的暄阳稍感不自在。他微微缩肩，歪着花白的脑袋，露出几分随性狡黠的笑意，瞬间冲淡了满室温柔深沉的氛围。
　　他嘿嘿一笑，故作洒脱：“修行之道，从非一朝一夕。你看为师，修行岁月，不过弹指一挥间！”
　　灵犀乖乖点头，深以为然。他或许真的如紧绷的长弓，绷得太紧太久，该学着松弛几分。想来师父是怕他急于求成、耗损自身，才特意此番提点。
　　正暗自思忖间，灵犀抬眸看向身旁的师父，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疑惑：“师父，您修行多少年了？”
　　入山多年，他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修行门外汉。修士样貌大多定格在修行鼎盛阶段，唯有寿元将尽、境界停滞，才会显露衰老枯竭之态。
　　可师父这般满头花白、垂垂老矣的模样，却眼明耳亮、精神矍铄，连抬手执戒尺责罚时都力道十足，半点无老朽之态。
　　难不成师父年过半百才踏上修行之路？可修行向来越早入门、根基越稳、进益越快，这般年纪入门，实在太过反常。
　　灵犀睁着澄澈纯粹的眼眸，直直望着暄阳，轻声问道：“师父，您高寿？”
　　暄阳眼神微微飘忽，心底微虚，悄悄将耳畔花白的碎发拢至耳后，干笑两声：“为师修行百余年，如今已有两百岁。”
　　灵犀静静望着他，总觉得师父方才眼底藏着心虚，全然不像坦然说辞的模样。
　　满头花白的发丝，略显随性狡黠的笑容，再加上方才拢发的局促小动作，实在有些违和滑稽。
　　灵犀心底暗自吐槽，师父这般模样，着实有些辣眼睛。念头刚起，他便立刻收敛心神，暗自反省：这般大不敬的想法，太过不尊师重道，罪过，罪过。
　　灵犀轻咳一声，掩去心底思绪，认认真真夸赞：“师父真厉害。”
　　暄阳连忙摆了摆手，像是怕被拆穿秘密一般，转身一溜烟匆匆离去。
　　灵犀独坐门槛之上，望着师父风风火火、仓促离去的背影，满心疑惑。总觉得师父身上藏着诸多古怪，可细细思索，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