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遇灯不可说》夏沉书

33、第四期：交错时间线上的剧院 剧院还是那

　　剧院还是那个样子。

　　穹顶上的水晶灯亮着，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座椅是暗红色的绒面，坐上去会陷下去一点，靠背很直，让人不自觉地挺起腰。

　　舞台上的幕布垂着，深红色的，祝听颂站在观众席的过道里，仰头看着那个穹顶，忽然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是结婚前，她和林一鸣的第二次相亲。

　　何鸣竹未雨绸缪，用的小号添加的林一鸣好友，因此当对方发出第二次约会邀请时，连同手机号码与账号都被祝听颂接手。

　　林一鸣：[何小姐，朋友送了我两张越剧表演的票，这周末有兴趣一起观看吗？]

　　就当是收集游戏素材，祝听颂选择了赴约。

　　坐在越剧大厅，祝听颂看着手上《梁祝》的票，心中闪过一丝慌乱，又庆幸林一鸣不姓梁，否则会让她有种错觉，像是在看自己的下场。

　　锣鼓声散开，好戏开场。

　　他们的位置在前排，可以清晰地瞧见台上祝英台正扮着男装，水袖轻扬，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林一鸣坐在她旁边，没在看戏。

　　他在看她。

　　开场到现在，他已经偷看她三次了，他知道这样不对。
　　来之前他告诉自己，今天只是一起看一场戏，仅此而已，可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他还是没能管住自己。

　　今天的祝听颂把头发挽起来了，露出一小截后颈，白得发亮。

　　台上的梁山伯正憨憨地接过祝英台递来的信物，浑然不知眼前的“贤弟”是个女儿身。林一鸣看着他那副懵懂的样子，忽然有些羡慕。

　　能被看见，能被爱，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他又忍不住侧过头，祝听颂依旧聚精会神。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日常就喜欢观察人群的祝听颂对他人的视线敏感程度高于常人，林一鸣几次偷看都太过于光明正大，令她抓着裙角不敢偏头，生怕一不小心与人对视。

　　难道说是今天点痣的位置不太对，对方起疑了吗？
　　还是说何鸣竹猜对了，林一鸣就是喜欢她们姐妹俩这张脸，无论是哪种，都对她不利，得赶紧想个法子拒绝。

　　戏剧来到最高潮，祝听颂还是为了梁祝的感情落泪，然后旁边便递来了餐巾纸。

　　“谢谢。”
　　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但他的情绪怎么总是淡淡的。

　　走出剧场，夜风吹过来，凉凉的。祝听颂吸了吸鼻子，说：“经典不愧是经典，无论什么时候看都好看。”

　　林一鸣沉默了一会儿，说：“嗯，那你会觉得梁山伯傻吗？”

　　祝听颂转头看他，如同揣测面试官考题一般思索后回答：“不傻吧，祝英台对他的暗示他或许是不敢听懂。”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柔柔的。

　　“是吗？”
　　林一鸣看着她的眼睛，里面还有看戏留下的泪光，亮亮的。

　　“他可能不敢相信自己值得。”她说，“当然我也是瞎猜的。”

　　祝听颂晃了晃手臂，让压抑的气氛得到舒缓。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你的想法很有意思。”
　　意识到话语太过呆板，林一鸣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送你回家。”

　　林一鸣走在她的影子里，一如上次一般将她送回家，只是没了最后下车谈话的环节。

　　现在想来，二人的约会实在是平淡如水，林一鸣怎么可能因为和她约会想要结婚。

　　世事无常，她也没想到，不到半年，她会和这个人一起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紧张？”林一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祝听颂从镜子里看到他，他已换好了演出服，水蓝色中式服装，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清冷。

　　他手里拿着两杯温水，递给她一杯。

　　“有点。”祝听颂接过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真实的触感让她稍稍心安，“刚看了尤珊他们的彩排，跳得可好了。”

　　“他们确实很厉害，”林一鸣很自然地接话，目光落在镜子里她的眼睛上，“但我们也不差，最重要的是，玩得开心。”

　　表演是娱乐的一种，无论是舞台上的演员还是舞台下的观众，首先要做的是享受。

　　“嗯，你说得对。”

　　“那走吧，一起过去。”
　　林一鸣绅士地将手伸出，向祝听颂发出邀约。

　　祝听颂笑了笑，镜中印出她的侧脸，妆容精致。

　　“别想观众。”林一鸣拉起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只管跳，我会接住你。”

　　祝听颂心头一颤，这哪还能平静。

　　导播将镜头对准舞台，直播间的网友摩拳擦掌。

　　弹幕A：[终于要到祝鸣夫妇了吗？我的CP我来了。]
　　弹幕B：[直播请多多益善，一周一期真的不够看啊。]
　　弹幕C：[靓女俊男，接着奏乐接着舞！]

　　前台的音乐声一阵阵传来，在尤珊与季向阳的的谢幕里，轮到他们上场了。

　　“听听加油。”
　　尤珊握起小拳头给她鼓劲。

　　舞台灯光重新亮起。

　　祝听颂深吸一口气，准备。

　　看不清观众的脸，看不清评委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些红色座椅的轮廓，像一片暗红色的海。

　　到他们上场了。

　　祝听颂站在舞台中央，手心出汗，心跳很快。她开始移动脚步，跟着旋律，一步一步。林一鸣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到了那个下腰的动作，她深吸一口气，往后倒——

　　然后稳稳地落进他的怀里，他手臂立马收紧，把她揽住，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

　　舞台的灯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就在她正上方，近到灯光好像直接落进了那双眼睛里，灼灼的，亮得不像话。他的眼睛里像藏着什么，跃动着，像被风吹旺的火，有了生命力。

　　她被那目光灼了一下，睫毛轻颤。

　　就是这一刹那，记忆深处浮上来了一个侧影，与她第二次约会的林一鸣，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现在他眼睛里全是光。

　　他的眼里映着舞台的灯，映着她的影子，亮得她几乎不敢直视。她忽然有些心慌，比刚才在侧幕等待时还要慌。这两种目光之间的落差太大，大到她的心跳快要越出胸腔。

　　她在那片灼灼的光里失了神，忘了退场。

　　“听颂？”林一鸣附耳轻呼她的名字，“我们该走了。”

　　音乐继续，她站起来，转身，和他面对面，两个人轻轻拥抱了一下，然后分开。

　　好险，差点因为走神造成舞台事故。

　　接着，灯光变了。

　　淡黄的光从穹顶上洒下来，像月光，舞台中央，一个巨大的月亮模型缓缓下降，边缘缀满了小星星。月亮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秦青，她的手里拿着一条飘带，随着音乐轻轻舞动。

　　飘带在她手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一圈，又一圈。她的上半身随着音乐轻轻摆动，每一个关节都在说话。

　　这是他们表演的小惊喜。

　　很赶，所有台前幕后工作人员的努力。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了，他们发现了秦青与其他表演者的不同。

　　“这女生的腿是不能动吗？”
　　“好像是的，但是她跳得很好诶。”

　　秦青高居月亮之上，缓缓往后退去，眼里含着泪水，台下掌声不断。

　　站在侧幕，看着秦青退场，眼眶忽然红了，在双腿不能动的情况下完成一整套舞蹈动作，这离不开秦青的努力。

　　双腿没了知觉，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每次来到舞蹈房都依旧在尝试训练，否则短时间里无法做到完美。

　　正在收看直播表演的观众也在这一刻统一了话术，无不赞叹秦青的魅力。

　　弹幕A：[哇哇哇，好美的舞蹈。]
　　弹幕B：[牛啊牛啊，还能用这种方式出场。]
　　弹幕C：[大数据看到了吗？我以后就要看这种大和谐的美丽画面。]

　　音乐停了，灯光亮了，所有同学跑上舞台，拉着祝听颂和林一鸣的手，一起鞠躬。

　　侧眼过去，林一鸣心中一紧，下台之后给祝听颂递了一张纸巾。

　　散场后，其他同学在后台疯跑，换衣服的换衣服，吃东西的吃东西，还有的想和祝听颂他们一起合照，只有秦青重新挪到轮椅上，一言不发。

　　她还记得站在舞台上的感觉，真实却又梦幻。

　　“老师，老师，我们一起拍个大合照吧。”

　　“好呀。”

　　跟这些活泼的同学打交道，祝听颂的声音都甜了几分，她向着不远处的秦青招招手：“秦青，一起过来拍照呀。”

　　秦青犹豫了。
　　班里的同学涌过来，开心地推着她到镜头最中心的位置。

　　“月亮要在最中间。”班长学着祝听颂说话，站到了秦青的后面，“我们都是小星星。”

　　来自月亮的孩子，或许在白天里找不到方向，却是夜空里最温柔的存在。

　　祝听颂和林一鸣一左一右蹲在秦青的旁侧，摄影喊着让他们互动。

　　“那做个什么动作？”
　　祝听颂询问林一鸣意见。

　　“比心比心！”同学们齐声说道。

　　后排的同学俩俩比出大爱心。

　　祝听颂觉得有点夸张，便伸出右手：“我们比个小爱心吧。”

　　“好。”

　　镜头下，璀璨的小星星和温柔的月亮在此刻定格，收进了祝听颂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