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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萍水有风,擦肩雨落(1) 细雨如银灰 ...

  •   细雨如银灰的薄纱,笼罩着整个卑尔根,雨滴落在峡湾的水面上,漾开无数细密的圆圈。

      林一鸣竖起防水风衣的帽子,沿着布吕根码头彩色木屋前的石板路慢慢走着,城市里的一切在雨中显得色彩各位浓烈,仿佛一幅未干的油画。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和远处鱼市飘来的淡淡腥味,几个穿着亮黄色雨衣的游客挤在屋檐下拍照,林一鸣绕过他们,继续朝弗洛伊恩山缆车站的方向走去。

      手机“嗡嗡”震动,家庭群里,两个弟弟,谈恋爱的在安慰失恋的,还有一个在国内的妹妹故意挑衅地发着婚礼筹备的照片,实际是变相安慰弟弟走出失恋阴影。

      抿着嘴,他默默给群里的风景照点了个赞,跟着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脚下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远处传来渡轮低沉的汽笛声,穿透雨幕,悠长而寂寞。

      阴雨绵绵,他有些呼吸不畅,但弟弟刚失恋,既然他选了这里疗养,便有他的道理。

      隔着一个街区,在托加尔门宁根广场附近的电影院门口,林一鸣瞧见了几位亚洲面孔,其中一位穿着亮黄色的大衣,头戴粉色墨镜,头发是浅棕大波浪,指甲夸张亮闪的亚洲女孩正对着手机屏幕调整角度,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热咖啡。

      她的目标似乎是对面建筑外墙上巨大的电影节海报——挪威今年的焦点影片《峡湾的寂静》。

      海报上,深灰色的峡湾水面上,倒映着被云雾半遮的山峦,只有一艘黄色的小渔船点缀其间。

      只见女人退后两步,尽量站在电影院突出的雨檐下,努力将海报与湿漉漉的街道,以及远处教堂的尖顶一同框入镜头。

      晃动了老半天,她终于调整好角度,对着镜头咧着嘴,想要摆出一个适当的微笑,却怎么拍怎么勉强。

      甩动着头发,她想摆出一个洒脱的动作,发尾却正正好勾上了路边朋克风格小哥的铆钉外套。

      在身体被拽拉到另一侧的一瞬间,林一鸣的手背抵住了她的肩膀,鼻尖嗅到了一丝茉莉花的香气。

      “对不起,还好吗?”
      标准英文道歉,男人将勾在他外套上的头发丝抽出。

      “没事。”女人扶了下肩膀上的包包,站稳之后,“我很好。”

      朋克小哥挥着手和朋友走向雨里,林一鸣隐约听到了他们说着“邂逅”一词。

      捋了捋耳后的头发,女人同样用英文向林一鸣道了谢,并指了指远处的海报寻求帮助。

      “可以帮我拍一张照片吗?”都是亚洲人,应该会给这个面子吧,女人将手机递了出去,指了指相机按钮。

      比了个OK,林一鸣和她确认了站位,以量取胜,给她咔咔咔连续拍了十几张,由她挑选。

      “OK,OK,谢谢,谢谢。”女人接过手机,像完成了一项任务,在雨声和高跟鞋的交错声里走远。

      那家名叫“海员之家”的小酒馆隐藏在布吕根码头最后一排彩色木屋的深处,看门口招牌,还有点心售卖。

      距离晚餐还有些时间,林一鸣望着阴绵的雨,决定推开木门。
      暖意混合着热葡萄酒的香料味和旧木头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昏暗,挂着黄铜船舵和褪色的航海图,木墙上钉着各种鱼的木雕。许是还没到高峰期,整座店里加上他只有两位客人。

      点了招牌的热葡萄酒和鳕鱼干薄饼,林一鸣给家人发了条信息。

      大门上的铃清脆地响起,伴随着茉莉花的香气,林一鸣旁边坐下了一个女人。

      “这个,一份,这个,也一份。”
      这次,她说的是挪威语。

      热葡萄酒很快端上来,肉桂、丁香和橙皮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女人张望着店里的陈设,余光瞟到了身边的林一鸣,是刚刚帮她的那位亚洲男人,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咬了口鳕鱼干薄饼,还是觉得有点腥,林一鸣顺手放下,就听见旁边的女人询问服务生主厨。

      “听说你们这里的主厨是个中国人,我可以见见他吗?”
      服务生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摊摊手。

      “听不懂英文吗?”女人叹了口气,用挪威语重新说了一遍,“很好吃,主厨,我想见见,我们是,朋友。”

      在服务生恍然大悟的表情里,女人期待地点点头,右脚不自觉地抖动起来,把大拇指搭在嘴边,把架在头上的墨镜往鼻梁上一戴。

      “谁啊?”乡音响起,林一鸣放下了手中的葡萄酒杯。

      “你!”
      林一鸣第一次在一个人脸上看见了瞠目结舌的表情。

      在女人刚想开口说话的同一时间,男人拽着她的胳膊到了隔壁的房间。

      “不好意思,这里有洗手间吗?”
      林一鸣的眼光追随女人一浪一浪的头发,询问服务生洗手间位置。

      温热的水打在手心,在水龙头关掉的一瞬间,隔壁传来了男人低沉的质问声。

      “你为什么来这里?不上班了吗?”
      “辞职了。”女人平静地回答,“毕竟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脸皮掉到地上还能活着的男人,高低要来看看,怎么,国内是混不下去了吗?躲在这里当老鼠?”

      “你在说些什么啊,我不和你计较,快点,给我离开这家店。”
      “你在紧张什么?我对獐头鼠目的长相没有兴趣,我是作为顾客来的。”女人说话句句带刺。

      “你这话就说的不好听了,我们是和平分手。”
      “和平?和平鸽来了都得在头上上啄个血窟窿看看里面有没有脑子吧,如果没读过我教你,现代人,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离开人世,另一种是逃避人世。”

      “是谁之前天天缠着我,说没我活不下去一点隐私空间都不留的,倒打一耙的成语就是你发明的,听好了,我们分手了,这里,不欢迎你,还有,不要我提醒,言语攻击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亲爱的,我回来了。”一声清脆的女声从门处传来,林一鸣就听见了隔壁房间慌乱的脚步声。

      吧台前一个貌似即将临盆的女人饮下一杯水,朝着男人走过去丝毫不羞涩地吻了上去。

      站在他们三人十步开外的地方,林一鸣没再靠前。只见女人手上的粉色墨镜一个没握牢掉在了地板上,让店里还在咬着烤饼的顾客也看向了他们。

      “你……这……”
      女人失去了刚刚条理清晰的口齿,指着男人和孕妇半晌说不出话,背锅身去,忽地又指着孕妇的肚子,用挪威话问道:“孩子,他的?”

      男人恨不得站到两个女人中间阻止她们的对话,但在孕妇点头的同时,女人的巴掌就落在了男人的脸上。

      孕妇发出了尖叫声,挡在了男人的面前。

      “还真是好命,在哪都有人护着”女人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指着男人对着孕妇说道,“孩子,他的,我们一个月前,分手,他,出轨,是垃圾。”

      说着,女人翻出手机相册,展示了亲密合照的证明,期待孕妇的醒悟,然而事与愿违,孕妇并没有想象当中惊讶,反而斥责起女人伤害了她孩子的爸爸。

      “离开我的店,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不允许你伤害他。”

      “是我表达不对吗?”女人自言自语拿出翻译器,确认刚刚没有说错,又重复了一遍事实,换来了孕妇更加确认的语气,她认定她是破坏感情的一方,推着女人往外面走。

      “不是,诶,你等等。”情急之下女人说起了普通话,她不懂哪个环节出错了,面前的女人为何袒护着渣男。

      直到背后的男人捂着脸对孕妇说道:“亲爱的,你做得很好,她就是个疯子,缠着我不放,我不知道拒绝了她多少次,但她一点礼貌都不懂。”

      已经被推出门外的女人清楚地听到了他所说的一切,皮笑肉不笑,眼里没有怒意,只有对不可回收垃圾的鄙夷。

      “林定霄,我不奢求你当个人,但你连过去都一并否认,是不会有未来的,我的时间和宝贵,我不会再来找你的。”
      看着如临大敌的孕妇,女人将恶毒的话收了收。

      “愿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这个男人并不值得你维护。”女人对着孕妇说出了一句流利的挪威语,随着消失的茉莉花香,合上了店门。

      林一鸣把店里的宣传手册放回到了展架,走到吧台前吃掉了剩下的食物,他没想过看戏,余光瞥见孕妇正在给主厨脸上上药,他轻轻摇摇头,也走出了店门。

      搁着厚重的木门,他没有发现屋外的雨势甚至比刚刚还大。
      一抹明亮的鹅黄色映入眼帘,刚在店里吵架的女人正接着屋檐下的水发出叹息。

      “我的伞啊……”事到如今,她怎么可能又返回店里拿伞,岂不是太丢脸了。

      说起来,店里是有把透明的长柄伞,推开门,林一鸣在葡萄酒香气灌入整个鼻子之前,拿到了东西。

      再入眼的时候,女人正在仰着头,却止不住眼泪往下流,细长的美甲使得她只能又手掌拭泪,看上去辛酸又可怜。

      就在她把包顶在头上鼓足勇气准备冲向雨里的前一刻,林一鸣把伞递到了她的手里。

      “你的伞,还有墨镜。”

      女人脱口而出“谢谢”,而后林一鸣便看见她带着血丝的眼里落下一滴泪。

      “你是中国人?”
      “需要餐巾纸吗?”

      “哦,谢谢。”这是女人第二次和林一鸣道谢,完全没了刚刚在店里的气势汹汹,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她一定是气坏了,现在没忍住眼泪。

      女人摸着脖子,林一鸣能感觉到她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尴尬。

      “国人还真是哪里都有啊。”女人抿嘴小声说话,“抱歉啊,打扰你吃饭的兴致了,我本来也是想私下解决的,就,没想到是这情况。”

      她准备好的台词就用上了开头,孕妇的出现打得她猝不及防,而对方的维护更是让她无法发挥。

      “没关系,是我不应该听墙角。”林一鸣习惯性将错误揽在自己身上。

      女人赶忙摆着手反驳:“不不不,你没有任何问题,你甚至还帮我拿了伞,还有墨镜,是我考虑不周到,应该,嗯,应该在他下班路上拦他的。”

      如此,没准还能多抽这家伙一巴掌。

      “那可能有点危险。”林一鸣耸耸肩,指了指门前的营业时间,“他们凌晨两点关门。”

      “哦,是我思虑不周了。”女人的手一张一合,满是懊悔。

      就在二人思索着如何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时,酒馆里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慌乱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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