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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书房小像 洛羽渊的书 ...

  •   洛羽渊的书房在东跨院,要穿过一条抄手游廊,绕过一丛翠竹才能到。
      徐祈安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没有说话。洛羽渊也没有开口,只是走在前方,步子迈得不大,像是刻意在等。廊下挂着一排风铃,是铜制的,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咚咚,像雨打芭蕉。
      “到了。”洛羽渊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开。
      徐祈安走进去,环顾四周。
      书房的陈设比他想象的要简朴。没有名贵的字画,没有繁复的摆件,只有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卷。书案在窗下,案上摊着一幅未写完的帖子,墨迹还未干透。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叶子青翠欲滴,看得出被人精心照料。
      “你随意坐,”洛羽渊说,“我去让人沏茶。”
      他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徐祈安一个人。
      他没有坐下,而是一架一架地看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兵法、史书、地方志,也有一些诗集——他注意到最边上的那本,是自己去年刊印的诗集。那时他刚在国子监崭露头角,闲来无事印了几十本送人,也给洛府送过一本,本以为会被人随手扔掉。
      没想到他留着。还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徐祈安心里一暖,转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那幅未写完的帖子写的是《出师表》中的句子:“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字迹端正刚劲,一笔一划都透着力。
      他正要移开目光,忽然被书案一角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幅卷起来的画轴,用一根红绳系着,放在笔架旁边。画轴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卷起。
      徐祈安犹豫了一下。
      这是洛羽渊的书房,他不该随便翻动主人的东西。可那根红绳像是有什么魔力,牵引着他的手。
      ——就看一下。
      他解开红绳,将画轴缓缓展开。
      画纸上是一个小孩。
      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揪,眉眼弯弯,笑得天真烂漫。手里拿着一盏兔子灯,站在一盏花灯下,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上元节。灯会。
      徐祈安的手开始发抖。
      他认出了那个孩子——那是他自己。
      八岁那年的上元节,母亲带他去看灯。他穿着新做的红袄,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母亲说“安安,笑一个”,他咧嘴笑了。后来那幅画被收在家里,他以为只有那一幅。
      可眼前这幅,不是母亲请人画的那幅。
      因为画上的背景不同。母亲请人画的那幅是在朱雀大街,背景是牌楼和酒楼。而这幅的背景是一条暗巷——他认出来了,就是八岁那年他被追进去的那条巷子。
      画上的他,不是笑着的。他缩在巷角,紧紧抱着兔子灯,眼中满是惊恐。可他的脸上,依然带着一丝倔强的光。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上元节,救了一个小孩。若他愿意,我当登门求亲。”
      徐祈安捧着画轴,眼泪无声地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画纸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他慌忙将画拿开,怕泪水污了画。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擦也擦不干净。
      他想起王虎的话。
      ——他从前滴酒不沾。
      ——每年上元节,他都会去那条暗巷站一会儿。
      ——您开心就好。
      八年。这个人守了八年。
      从他八岁到十六岁,从孩童到少年。看着他追另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哭,为另一个人笑。从来不打扰,从来不解释。
      只是每年上元节,独自去那条暗巷站一会儿。
      然后在书房里,偷偷看这幅画。
      “若他愿意,我当登门求亲。”
      他愿意。他怎么会不愿意?
      可他不知道。他追了赵澈三年,以为那就是世上最好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真正好的人,一直在身后。
      ——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祈安慌忙擦泪,将画轴卷起放回原处。可眼泪擦不干净,眼眶还红着,鼻尖也泛着红。
      洛羽渊推门进来。
      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盏茶和一碟点心。他抬头看向徐祈安,脚步忽然顿住了。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徐祈安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他站在书案前,手还保持着放画卷的姿势。
      洛羽渊的目光扫过书案——画卷被移动过,红绳重新系过,但系法和之前不一样。
      他知道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洛羽渊站在原地,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徐祈安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个书房对视。
      窗外,风吹过竹丛,沙沙作响。风铃叮叮咚咚,像在为这沉默伴奏。
      “你看到了。”洛羽渊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铃声盖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徐祈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八年前不告诉我?为什么三年前我追赵澈的时候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才是救我的那个人?”
      洛羽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托盘中的茶都不冒热气了。
      “你那时候很开心。”他说。
      “什么?”
      “追赵澈的时候,你眼睛里有光。”洛羽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想把那光熄了。”
      徐祈安攥紧了袖口。
      “所以你就看着我追他?看着我被别人笑话?看着我被赵澈吊着三年?”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不是愤怒,是心疼——心疼眼前这个傻子。
      洛羽渊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会那样对你。”他说,“我以为……他会对你好。”
      屋子里又安静了。
      徐祈安看着洛羽渊,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端着托盘的手指,指节泛白。
      这个人,宁愿在暗处守八年,也不愿告诉他真相。
      “你——”徐祈安开口,声音软了下来,“你把茶端过来,手不酸吗?”
      洛羽渊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茶上。他走过来,将托盘放在书案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徐祈安抬起头,看着他。
      洛羽渊比他高半个头,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洛羽渊脸上,照出他眉尾那道淡去的旧疤。
      “你的脸,”徐祈安说,“还疼吗?”
      洛羽渊摇头:“早不疼了。”
      徐祈安伸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疤。
      洛羽渊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那样站着,任由徐祈安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游走。
      那道疤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徐祈安摸到了,微微凸起的,硬硬的,像一道被岁月磨平的棱角。
      “小时候练武不小心划的。”洛羽渊说,“怕吓到小孩,所以戴了面具。”
      徐祈安收回手,低下头。
      “那幅画,”他问,“谁画的?”
      “我。”
      “你还会画画?”
      “只会画那一幅。”
      徐祈安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
      他想起王虎说的话——将军从前滴酒不沾。
      “你画了多久?”
      “不记得了。”
      “骗人。”
      洛羽渊不说话了。
      徐祈安叹了口气,端起书案上的茶盏,凑到唇边。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
      洛羽渊站在他旁边,垂着手,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洛将军。”徐祈安放下茶盏。
      “嗯。”
      “以后上元节,不要去暗巷了。”
      洛羽渊抬起头,眼中有一丝不解。
      “你要看画,就直接来看我。”徐祈安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不会跑。”
      洛羽渊愣住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铃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徐祈安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走到书架前,将那本诗集抽出来,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一行字:“徐祈安拙作,敬呈雅正。”
      他拿起笔,在那一行字下面,添了一行:
      “赠洛羽渊。愿岁岁平安。”
      然后将诗集放回原处。
      “走了。”他拍了拍衣袍,向门口走去。
      “徐公子。”洛羽渊叫住他。
      徐祈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的?”洛羽渊问,“知道那幅画,知道我救了你。”
      徐祈安沉默了片刻。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梦里有人告诉我,我认错了人。”
      “谁?”
      “一个傻子。”
      徐祈安推门出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身后,书房的门还开着。
      洛羽渊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风铃还在响。
      一阵风吹过,吹起洛羽渊鬓边的一缕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尾——那道疤。
      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徐祈安指尖的温度。
      “傻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知是在说画中那个人,还是说自己。
      ——
      院子里的梨花落了一地,雪白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徐祈安踏着花瓣走过,衣角带起几片,飘飘扬扬。
      翠儿在门口等着,见世子出来,连忙迎上去:“世子,您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徐祈安说。
      翠儿看了看天——今日无风。
      她识趣地没有再问。
      马车驶出洛府所在的巷子,汇入朱雀大街的车流。徐祈安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洛府的大门已经看不到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还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方向。
      “翠儿。”
      “世子?”
      “回去帮我找一块上好的砚台。”
      “世子要送人?”
      “嗯。”
      “送谁?”
      徐祈安放下车帘,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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