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洛羽渊的过去 城南有一家 ...
-
城南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藏在柳巷深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上书“醉仙居”三个字,据说是前朝某位落第秀才的手笔。酒不好,菜一般,胜在清净,来的人少,适合说话。
徐祈安坐在二楼的雅间里,临窗的位子能将巷口尽收眼底。
他要等的人还没来。
翠儿在楼下守着。他今天出门没有乘马车,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穿了一身寻常青衫,像个来喝酒的普通书生。他不想引人注目——尤其不想让赵澈的人察觉。
昨夜他一夜未眠,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
上元灯会,玉佩相认,洛羽渊那句“不重要”。然后呢?他只知道洛羽渊救了他,可那个人后来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从不来找他?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他追着赵澈跑了三年?
他不问,不代表不想知道。
所以今天,他约了一个人。
——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
徐祈安站起身。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那人身材魁梧,古铜色的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到颧骨的刀疤,穿着半旧的短褐,袖口磨得发白。他一进门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徐公子,好久不见。”
徐祈安认出了他——王虎,洛羽渊的亲兵副尉,跟着洛羽渊在边关出生入死多年。前几年伤了腿,退了下来,在城南开了家小铺子糊口。
前世他只在洛羽渊的葬礼上远远见过这个人。那时王虎哭得像个孩子,一边烧纸一边骂自己没拦住将军。
“王大哥,”徐祈安请他坐下,“打扰了。”
王虎摆摆手:“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您派人送信说要请我喝酒,我还不信呢。徐公子,您怎么想起找我了?”
徐祈安没有回答,先给他倒了一杯酒。
王虎也不客气,端起来一饮而尽。酒不太好,他皱了皱眉,但没说出口。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王虎是粗人,但不傻。他看得出这位锦衣玉食的徐公子有话要说,而且不是什么小事。
“王大哥,”徐祈安终于开口,“我想问你一些事。关于洛将军的。”
王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您问。”
“八岁那年上元节,洛将军是不是救过一个人?在城东的暗巷里,一个被拐子追的小孩。”
王虎沉默了片刻,将杯中酒慢慢饮尽,然后放下酒杯,抹了抹嘴。
“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那年将军才八岁,跟着老将军回京述职。上元节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溜出去看灯。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怀里揣着一块玉佩——不是他的,是别人的。老将军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说。”
王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后来我才知道,他救了一个被人贩子追的小孩。那小孩跑了,他把自己的玉佩给了人家,说‘送给你保平安’。”
徐祈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然后?”王虎苦笑了一下,“然后边关告急,老将军带着他回去了。一去三年。等再回来的时候,那小孩已经……”他看了徐祈安一眼,没有说下去。
“已经在追赵澈了。”徐祈安替他说完。
王虎沉默。
“那段时间,将军喝了很多酒。”王虎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他不说为什么,可我们都知道。他从前滴酒不沾的。”
酒馆里很安静,隔壁雅间没有客人,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跑堂的吆喝。
徐祈安低下头,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苍白,眼睛泛红,嘴角紧紧抿着。
“后来呢?”他问。
“后来……”王虎叹了口气,“后来他就再也没提过那件事。只是每年上元节,他都会一个人去那条暗巷,站一会儿,然后离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徐祈安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前世,每年上元节,他都欢天喜地地去赴赵澈的约。赵澈有时来,有时不来。来的时候他高兴得像过年,不来的时候他失落得像丢了魂。
他从来没有回过头。
那条暗巷就在身后。
那个人也在身后。
——
王虎又喝了两杯,话渐渐多了起来。
“徐公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放下酒杯,抹了抹嘴。
“你说。”
王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其实这些年,将军一直在暗中护着你。”
徐祈安猛地抬起眼。
“什么?”
“你前年去西山赏红叶,马受了惊,是不是被人救了?”王虎问。
徐祈安一愣。那是前年秋天的事,他的马不知为何突然发狂,他险些被甩下山崖。幸亏有几个“路人”及时出现,制住了马,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当时惊魂未定,赵澈又恰好在此时出现,温言软语地安慰他。他便把这件事忘了,只当是运气好。
“那些‘路人’……是洛将军的人?”
王虎点点头:“将军听说你要去西山,担心出事,提前派了一队人在山上守着。你出事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将军正在边关打仗。打了一半听说你没事,才松了口气。他那仗赢了,但自己也受了伤,在帐中躺了三天。”
徐祈安握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去年春日,你在河边赏花,是不是差点落水?”王虎又问。
“是……”他记得那次,他在河边的石头上站不稳,身后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回头,那人已经走了,只看到一个背影。他以为是路人。
“那是将军的人。”
“还有,你去年在国子监被人欺负,第二天那个人就来给你道歉了,你还记得吗?”
徐祈安张了张嘴。
那是赵澈的一个同窗,姓孙,仗着家里有钱,在国子监当众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赵世子怎么会看上一个男人。他委屈得不行,回去哭了一场。第二天,那个姓孙的忽然跑来给他赔礼道歉,态度恭敬得像换了个人。他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也是将军派人去教训的。不打不骂,就是让人在他家铺子门口站了三天,他爹就教他做人了。”
徐祈安低下头,看着杯中酒液微微荡漾。
他想起这些年,遇到过很多次“巧合”——迷路时正好有人指路,淋雨时正好有人递伞,被欺负时正好有人替他出头。他一直以为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
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挡了所有的风霜雨雪。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徐祈安的声音有些涩。
王虎沉默了很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因为您那时候眼里只有赵公子。”他说,“将军说,他不想打扰您。他说您开心就好。”
徐祈安攥紧了袖口。
——你开心就好。
前世,洛羽渊在他墓前说的是“我来迟了”。
今生,洛羽渊对他说的是“不重要”。
这个人,总是把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把自己放在最后。
“王大哥。”徐祈安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王虎摆摆手:“徐公子,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受。我只是觉得……将军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值得有人对他好。”
徐祈安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
“我知道。”他说。
——
王虎走了。
徐祈安独自坐在雅间里,面前的酒没有动过。
他望着窗外发呆,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王虎的话。
——他从前滴酒不沾。
——每年上元节,他都会去那条暗巷站一会儿。
——您开心就好。
他想起上元灯会那天晚上,洛羽渊从暗处走出来,月光下那道淡去的旧疤,那双克制而沉默的眼睛。
“翠儿。”他叫了一声。
翠儿从楼下跑上来:“世子?”
“备车。去洛将军府。”
翠儿愣了一下。洛将军府?世子什么时候和洛将军有来往了?
她没有多问,应声去了。
徐祈安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将腰间那块玉佩抚平。
他想起王虎说,将军书房里有一幅小像——画的是八岁的那个孩子。
他还没亲眼见过,但他知道一定在。
那个人把八岁的他画下来,藏了八年。
他要亲眼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他从来不知道的事。
——
马车在洛府门前停下时,徐祈安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他没有递名帖,也没有让人通报。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洛府”的匾额。
门房认出了他,连忙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管事,不是小厮。
是洛羽渊本人。
他穿着家常的玄色道袍,头发只用一根带子束着,像是正在书房里批公文。看到徐祈安站在门口,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徐公子?”
徐祈安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许多东西——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从前的他绝不会有的坚定。
“洛将军,”他说,“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洛羽渊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
“请。”
院中,一树梨花正开得灿烂,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两人肩头。
徐祈安跟在他身后,走过□□,穿过回廊。
他有太多话想说,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走着。
不急。
这辈子,还有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