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份量 在北京 ...
-
在北京三天的行程结束,江亦涵坐在飞回上海的航班上,靠窗的位置,舷窗外的云层在夕阳下被染成了一片绵延的金粉色。她看着那片云,脑子里把这三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只觉得恍如隔世。
飞机降落在虹桥的时候,上海的冬天用一场细密的小雨迎接了她,和北京那种干冽凛冽的冬天完全不同。她深吸了一口熟悉的潮湿空气,忽然觉得上海也挺好的。
新歌《共犯》的宣发近在眼前了。元旦当天发歌,现在已经是平安夜前两天,所有宣发物料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从北京回来之后,江亦涵只休息了一天倒时差,然后就被陈默拉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长桌一侧坐满了人,宣发部的、新媒体运营的、粉丝运营的,每个部门都带了电脑和打印出来的汇报文件,桌上摆着几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和吃了一半的曲奇饼干。
墙上挂着一面大屏,上面投着《共犯》的宣发作战图,从倒计时七天到发歌当天的每一个小时都被标上了不同颜色的标签。
江亦涵的心情不错。她坐在长桌靠窗的一侧,手里端着一杯刚续的热拿铁,听着各部门逐一汇报进展。宣发部的老大是个扎着低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的三十多岁女人,语速极快但条理分明,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大屏上的页面跟着她的手指翻动。
平台资源位,各大音乐平台的首页Banner、新歌推荐位、歌单置顶位,全部已经锁定。话题预案,微博热搜话题词已经准备了五组,抖音的挑战赛话题也建好了,模板已经发给KOL测试。这些都是最后一版了,只是对之前几轮讨论的查漏补缺,调整了几个资源位的时间窗口,把Banner的投放时段从全天候改成了晚高峰集中爆发,因为数据分析显示她的受众收听高峰在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宣发部老大汇报完之后把触控笔往桌上一放,拿起已经凉了的咖啡灌了一口。
粉丝运营部的负责人接上。后援会预热工作,各地分会已经组织了线上打榜演练,核心粉丝群每天都在打卡。二创素材包,官方提供的短视频模板、滤镜、专属贴纸已经上线测试,KOL对接,音乐垂类的大V、B站翻唱区UP主、小红书乐评博主,第一批合作名单已经确认,物料已经在他们手里了,只等发歌当天同步释出。
江亦涵听到这里插了一句。“之前说怕消耗新鲜感,希望缩短预热周期,所以现在是元旦前没有任何动作?”
她记得第一首歌《末班车》发的时候,预热周期拉得很长,提前两周就开始在各种平台放预告片和花絮,生怕她这个新人沉底。现在第二首歌的策略显然不一样了。第一首歌是处女作,天圆用了几乎所有能用上的手段让观众眼熟江亦涵这个新人,短视频挑战赛、翻唱活动、情感博主联动、甚至连音乐学院的教授都请来做了专业的声乐分析视频,从各个角度给她的嗓音背书。现在她已经有一定名气了,宣发部门就建议不要提前疲劳轰炸,而是选择更有新意、更有话题度的宣发措施。
宣发部老大点了点头,用触控笔指着大屏上的时间轴。“因为尽量在当天释放,把话题引到单曲里。配合刺激、有新意的营销手段,热度都能在榜单呈现。提前消耗掉新鲜感,观众又搜不到新歌,就浪费掉了。现在的策略是‘饥饿+爆发’,发歌前只保持最低限度的存在感,让市场不要忘了你,但也不要提前吃饱。等到元旦零点,所有物料全部上线,集中引爆。”
江亦涵听完之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摊了摊手。“好的,了解。你们专业的,我都听你们的。”她对宣发策略向来不过多干涉,唱歌是她的事,卖歌是别人的事,各司其职。
陈默靠在会议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行。没有其他要汇报就散会。”
时间到了十二点。江亦涵和陈默准时出发。今天是安宸搬家的日子。他说过好多次“等搬好了请你们来吃饭”,现在终于兑现了。陈默让司机开车,自己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之后忽然转过头,用一种“我要确认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的语气问江亦涵。
“你带胃药了吗?”
“啥?”江亦涵正在系安全带的手指停住了。
“你男神做饭,不是一般难吃。”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一本正经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反而带上了一种过来人的、沉痛的认证。
江亦涵愣了一下。她回想起之前在火锅局上霍得友那句撕心裂肺的“别去!超难吃!”,又想起安宸说“我给你们做饭”时脸上那种温柔而笃定的表情。她把这两个信息在脑子里对撞了一下,然后谨慎地开口:“嗯……我有觉悟了。”
“我已经警告过他,要点一点外卖。不能把你吃坏。”陈默说“吃坏”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这不仅仅是一种修辞,而是有事实依据的。
“不至于吧。”江亦涵虽然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进包里摸了一下,她包里确实常备着一个小药盒,里面有止痛药、创可贴和两片胃药。不是特意为今天准备的,但此刻她很庆幸自己有这个习惯。
“至于。”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倒退的街景,“我就是受害者之一。”
安宸住的小区也在天圆附近。他选这个小区是有原因的,他爱好生活气息,不喜欢那种大堂冷得像美术馆、电梯里永远只有自己和保洁阿姨的高端公寓。
这个小区是浦东一个中等偏上的住宅区,花园很大,种了不少香樟和银杏,冬天虽然叶子掉光了,但能看出春夏两季应该很漂亮。小区的中心花园里有一个小型的儿童游乐场和一条环形步道,早上有老人在打太极,傍晚有遛狗的年轻人。江亦涵下车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周围,发现这个小区的围墙和隔壁一个小区的围墙是挨着的,隔壁就是她住的那个小区。
安宸家在十二楼,三室一厅的结构,朝南的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一小截黄浦江的江景。房子刚搬完,客厅里还有几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纸箱,堆在墙角,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书房”和“冬衣”。但整体的布局已经能看出来了
家具不多,配色是干净的原木色和白色,沙发是棉麻质地的米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放了一套简单的白瓷茶具,茶已经泡好了,是铁观音,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窗边的小桌上放了一个烟灰缸。茶几上有一个小型投影仪,对着客厅里唯一一面空白的白墙。角落里有一把吉他,琴盒开着,这个家里的每一个物件都像是安宸本人,简洁、克制、温和,但又藏着一点点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的温度。
陈默换了拖鞋之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烟灰缸,笑了笑。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靠着阳台的栏杆看风景。十二楼的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但他似乎不在意。
江亦涵换好拖鞋,直接往厨房走。安宸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后面,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低头看着蒸锅。蒸锅是透明的玻璃盖,能看到里面躺着一条东星斑,鱼身上划了几道花刀,铺着姜丝和葱段。蒸汽在玻璃盖上凝成一层水雾,鱼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乳白色。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菜谱APP的页面。
“不赖嘛。”江亦涵把胳膊肘撑在岛台上,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那条卖相不错的鱼。
“我在看熟没熟。”安宸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菜谱,眉心微微拧着。
“按网上说的时间蒸好就行了吧。”江亦涵说。
“这样鱼肉不会老吗?”安宸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写着“八到十分钟”,他用手指在“八”和“十”之间来回划了一下,“到底是八分钟还是十分钟?”
江亦涵委婉地说:“做饭切忌灵机一动。老了比不熟要强。”
她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非常得体,既没有打击安宸的积极性,又传达了“求你别乱改菜谱”的核心信息。安宸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然后点了点头。
“那还有十分钟。”安宸说,把手机放在岛台上,解开围裙挂在旁边的挂钩上,“我们一起把烤肉架子拿出去。”
“电烤炉啊?”江亦涵跟着他走到客厅角落,看到一台还没拆封的电烤炉,包装盒上印着“无烟烧烤”四个大字和一张滋滋冒油的五花肉特写图。
“本来想给你做东坡肉,还有鱼籽煲。”安宸弯腰把电烤炉的包装盒拆开,拿出烤盘和底座,“陈默说怕你吃坏了,改成烤肉。他可以看着,肉烤没烤熟,总看得出来吧。”
江亦涵笑了。“要不是马上要宣发,你做啥我都吃。”
安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信任的暖意,和一点点不太好意思的害羞。他把电烤炉的电源线整理好,放在餐桌上,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行啊。随时来找我。我家离你家也不远。”
助理们已经把外卖送来的烤肉食材在餐桌上摆好了,一盘盘切好的五花肉、牛舌、鸡翅、鱿鱼,配上生菜、泡菜和几碟蘸料。两个助理把东西摆好之后,就跟安宸打了个招呼,说先走了,把空间留给他们。临走前助理还特意把垃圾袋换了新的。
安宸加入天圆娱乐之后,他自己工作室的团队就做了调整,一半解散,一半并入天圆。原本独立的宣发渠道被纳入了天圆的大体系里统一调度。助理还是原来那两个,跟了他好几年。
安宸把蒸锅的火关了,鱼端出来,浇上热油和蒸鱼豉油,滋啦一声,他看着那条鱼,又看了看餐桌上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烤肉食材,然后对江亦涵和陈默说。
“我晚上会和团队在外面聚餐。今天白天都是你们的。”
“哇,好荣幸。”江亦涵已经在餐桌旁边坐下来了,正拿着夹子往烤盘上放五花肉,肉片碰到热烤盘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愉悦的滋啦声,油脂在高温下迅速渗出,表面开始泛起金黄色的焦斑。
“一会吃完饭,一个下午聊下你们明年的规划。”陈默从阳台走进来,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拿起夹子,翻了一下江亦涵放上去的五花肉,动作很熟练,像是在自己家里也经常干这种事。
“又要聊工作啊。”江亦涵把下巴搁在夹子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撒娇,“我还以为是吃完饭一起看电影,然后外出消消食。”
“不用在公司,可以让你东歪西倒,可以喝酒,不就已经便宜你了。”陈默把一片烤好的五花肉夹起来,蘸了蘸酱,包进生菜里。
“我发现现在你要变成周扒皮了。放松点嘛。”江亦涵拿起红酒瓶给三个杯子都倒了酒。酒是陈默带来的,一瓶勃艮第黑皮诺。
“我爱工作。工作让我快乐。”陈默一本正经地说完这句话,然后把生菜包塞进嘴里。
安宸在江亦涵旁边坐下来,夹了一片牛舌放在烤盘上。他轻声对江亦涵说:“别管他。我们先吃饭。”
江亦涵忽然想起自己带了礼物,她指了指门边。“知道你喜欢做饭,又是乔迁。这里是餐具。”
刚刚司机帮忙搬上来的。
安宸走过去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套意大利进口的骨瓷餐具,奶白色的瓷面上有极细的手绘金色描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每一只盘子的边缘都薄到微微透光,拿在手里轻而结实。他低头看着这套餐具,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他平时那个招牌的温和微笑要深得多。
“这个礼物送我心坎了。我打碎餐具也不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像是在坦白一个不太光彩的秘密。
陈默也把自己的礼物递过来。是两瓶酒,一瓶茅台,一瓶日本威士忌。
一瓶勃艮第特级园的红酒,已经开了。
“有茅台,有洋酒,红酒,都是你喜欢的。”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顺手带的”,但安宸看了一眼那瓶威士忌的年份,陈默对酒的品味他很了解,这份礼物的分量他更了解。
“谢谢,趁着大家都在,干杯。”安宸说着把茅台和威士忌放在酒柜上
他们三人把红酒杯举起,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