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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杀青局   虽然剧 ...

  •   虽然剧组其他人还要至少再拍一个月,江亦涵的杀青倒计时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周。化妆师姐姐给她拆头套的时候说了句“快了快了”,语气里有一种送孩子毕业的感慨。

      这天下午,三个人收工早,坐在片场边上那个熟悉的遮阳棚下面。霍得友的折叠椅又被他放倒了靠背,整个人半躺着,两条长腿伸出去老远,安宸坐在他旁边,戏服还没换,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上还没完全消退的威亚勒痕。

      江亦涵坐在他们对面,抱着自己的拿铁,她终于喝够了黑咖啡,马上就不用拍戏了,可以喝点带热量的饮品。

      霍得友望着远处的宫墙布景,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好像跟你见面也就一会儿。”

      江亦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布景已经拆了一半,道具组正在把那些仿古的雕花窗棂一块一块卸下来往卡车上搬。

      她想起第一天进组的时候,她和安宸并肩站在那扇窗棂旁边,聊着天,霍得友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那时候她连走位都不会,被张万年骂“像根木头”。

      好像就是昨天的事。但通告单上已经撕掉了厚厚一叠,撕到今天这一页的时候,她的戏份只剩最后几场了。

      “路透都已经出来了,这日子是实打实过去了。”江亦涵把咖啡搁在膝盖上,翻了翻手机,随便点开一个社交媒体就能看到《误闯天家》的路透照。

      有她和安宸在宫道上奔跑的糊图

      有霍得友穿着王爷戏服骑马的远景

      还有一场他们五个人在御花园里的群像戏,被游客从围墙外面用长焦镜头拍了,角度刁钻,画面模糊,但五个人的站位和戏服颜色一眼就能认出来。狗仔和代拍就像候鸟,抓到机会就会发出去。这也是剧组默许的。

      “时间过得怎么这么快呢。”霍得友把自己那杯咖啡放在折叠桌上,椅子往后仰了仰,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语气里难得没有调侃和嬉笑,只有一种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感慨。

      安宸端起咖啡,没喝,只是转了一圈杯沿。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从容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温和了:“说明你对我徒弟恋恋不舍,别有用心。”

      霍得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稳住椅子,转头瞪着安宸,脸上写满了“你又来”的无奈和义愤:“某人自从升了辈分,就抖起来了。这个嘴脸,以前你是这样的吗?现在当师父了,天天拿徒弟当挡箭牌,动不动就‘我徒弟’‘我徒弟’,你是在炫耀吧?”

      安宸端着茶杯,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语气不紧不慢:“嘴脸不嘴脸我不知道。但是我们一个公司,随时能聚。你在北京,就不知道什么时间能见了。”

      这话一出,霍得友的义愤瞬间泄了气,整个人又瘫回了折叠椅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惆怅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胸腔深处一路拖上来的:“你们在上海,倒是风流潇洒。可我家在北京啊,哪能说搬就搬。我的房子,我的车库,我的健身教练,我的推拿师傅,全在北京。搬上海等于人生重启。”

      “你不是自诩是自由演员,卖艺不卖身?”安宸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刀,“搬了也没关系。北京房子也是你自己的,留着又不会跑。”

      霍得友早年在影视圈摸爬滚打攒下的积蓄,在北京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装修全是自己盯着做的。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开相册,把家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划给他们看:“我家这么多宝贝,哪舍得搬。你看看,这面墙,我装了整整三年才装满。搬家不要命,搬家的时候手办碎一个,那才是真的要了我的命。”

      江亦涵探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眼睛瞪圆了。照片上是一整面墙的定制展示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摆满了手办。日漫的、美漫的、游戏角色的、限定款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亚克力展示盒里,暖色的LED灯带从每一层隔板下方透出来,把那面墙照得像个小型博物馆。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等身高的机甲模型,手里举着光剑,姿态威武。

      “你和我关注的一个音乐博主好像。”江亦涵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你们是同一个物种”的恍然,“都是二次元,家里一堆手办。魔法小圆你认识吗?就是上次直播我唱歌的那个UP主,他工作室里也有一整面墙的手办,和你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怪不得霍得友这么帅还不结婚。宅男都有自己的小世界,说不定霍得友心里的老婆是某个动漫人物,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有点好笑,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未必不对,霍得友在片场和女演员拍感情戏的时候收放自如,一喊卡立刻松手退后一步保持安全距离,专业到近乎洁癖。

      霍得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江亦涵脑子里已经被归类为“二次元宅男”,还在兴致勃勃地划着照片,给她看自己最新入手的几个限定款。安宸在旁边安静地喝咖啡,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过来人看后辈撒娇的微笑。

      “嗯,像我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霍得友把手机收起来,语气里有几分“时代终于追上我了”的欣慰,“以前二次元还是比较小众的爱好,别人听说我家里摆满手办,都用一种‘你多大了’的眼神看我。现在好了,年轻人比我还能买。”

      “中国就没有小众的事情。”安宸语调平淡但笃定,“随便一个小众圈子,放在十四亿人里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体量。二次元早就不是小众了,你看B站的市值就知道了。”

      “说得对。”江亦涵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到哪都是乌泱泱的人。我想去旅游,也怕人多。好不容易拍完戏休息几天,跑到景点一看,全是人头,比片场的群演还密集。”

      “去哪”和“去旅游”这两个关键词从江亦涵嘴里飘出来的同一瞬间,遮阳棚下另外两个人的椅子同时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霍得友的折叠椅往前弹回来,安宸放下咖啡的动作停顿了零点几秒,两个男人同时看了过来,目光聚焦在江亦涵脸上。

      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但那个整齐划一的程度,像是两只晒太阳的猫同时听到了开罐头的声音。

      江亦涵被他们看得有点发毛:“干嘛?我说去旅游,不是去外星。”

      他们问:你去哪里?

      “还没想好。”江亦涵端起咖啡暖着手,语气随意,“丽江或者三亚。就想放松一段时间,找个安静的地方躺几天。睡到自然醒,吃完了睡睡完了吃。”

      “那我推荐你回去之后看我的电影。”霍得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忽然正经起来,语气从刚才的惆怅切换成了推销员模式,“看电影也是一种放松。两个小时坐在黑暗里,不用想自己的事,看别人替你经历悲欢离合。”

      江亦涵眨了眨眼,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霍得友最近有什么新片上映,检索结果为零:“啊?马上上映了吗?”

      “我们进组之后上的。我不是还请假一天回北京参加首映礼了?”霍得友的语气里有一丝“你果然没注意”的失落,但他藏得很好,只是一闪而过。

      “噢,是有这事。”江亦涵想起来了。进组大概两周的时候,霍得友确实请了一天假,那天她的通告单上本来有一场和他的对手戏,临时被调到了第二天。她当时还在想霍得友去哪了,后来听化妆师说他去北京参加首映礼了,她“哦”了一声就忘了追问。现在想想,人家电影都上映了,她作为同事兼饭搭子居然不知道片名,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怎么现在才来宣传?”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的嗔怪,“你早说啊,早说我还能帮你吆喝一声。”

      “之前大家都忙。你经常演到凌晨,回来倒头就睡,我在走廊上碰到你你都是闭着眼睛走路的。那时候跟你说电影,你能记住才怪。”霍得友的语气很体贴,不是在责备,是在陈述事实,“现在你解脱了,可以去看了。不过也不用有心理压力,我不是主角,就是配角,戏份不多。去不去都一样。”

      “先把电影名字告诉我。”江亦涵表情认真。

      霍得友没有报名字,直接让她打开支付宝搜电影。江亦涵照做了,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关键字,跳出来的结果是一部主旋律战争片,海报上是几位老戏骨和一线演员的面孔,霍得友的脸排在配角那一栏,军装笔挺,表情坚毅。

      “牛啊。红色电影,献礼片吗?”江亦涵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货真价实的佩服。

      “客气了客气了。就是这个题材,还没到献礼的高度。”霍得友谦虚地摆摆手,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被夸了之后的得意,“有空去看。真的不用勉强,我自己都没好意思主动提,怕你们觉得我蹭热度。”

      江亦涵看着那张海报,忽然有点明白霍得友为什么犹豫着迟迟没有签天圆。他身为实力演技派,在北京的圈子里还是有人脉的,拍正剧、拍红色题材、拍那些不靠流量靠口碑的作品,这些资源不是凭空来的,是他在北京那个圈子里十几年攒下的。如果来了天圆,就要离开北京搬到上海,离开那个他深耕多年的人脉网络,进入一个更商业化、更流量导向的新体系。对他来说,那确实是一个冒险。不是没有好处,天圆的资源、宣发、渠道都是一流的,安宸签了天圆之后明显曝光量上了一个台阶,但好处和风险放在同一杆秤上,秤砣往哪边偏,他还没想好。

      “一定一定。”江亦涵把支付宝关掉,打开微博准备搜索电影官号,“现在不是流行微博转发吗?等收工之后我去搜个帅帅的电影宣传图,帮你吆喝吆喝。你放心,我转发不收费,不对,让公司给我算友情价。”

      霍得友连忙放下茶杯,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别”的手势,速度之快像是要挡住一辆冲过来的车:“这就不用了。心领了。你人去了就行。”

      江亦涵停下刷手机的手指,歪头看他,一脸不解:“为啥啊?我帮你宣传不是好事吗?你刚才还在推荐,现在我要帮忙你又拦着。”

      霍得友咳嗽了两声。那个咳嗽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性的,一个人要说出某件不太好意思说的事情之前,会用咳嗽给自己铺一个台阶。

      他抬起头,语气尽量放得云淡风轻:“你忘了?我们俩那啥……新闻。”

      江亦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火锅店。狗仔偷拍。因戏生情。保时捷卡宴。她那天早上被陈默的电话吵醒,看到自己和一个男人的同框照被写成热恋曝光,那种浑身恶寒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往下撇了撇。她是真的忘了。在片场和霍得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绯闻出来之后他们除了嘴上多了几句“您老人家”和“姑奶奶”的尊称互怼之外,相处方式完全没变。她已经把那条八卦扔进了记忆的回收站,清空了。但互联网的记忆是不会清空的。

      安宸在旁边帮忙补了一句,语气是那种过来人的、见怪不怪的平淡:“他倒是没所谓。一个老演员,绯闻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但你现在热度流量高,媒体一直盯着,之前又闹过绯闻,你要是帮他转发,说不定会被说成是你们被公司压着,实际上在暗戳戳秀恩爱。你这段时间发任何东西,只要是提到他的,都会被解读成那层意思。”

      江亦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表情不可思议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黑色喜剧:“红色电影诶。他演的是革命军人,穿的是军装,他们连这个都敢乱说话?都敢搞事?”

      “娱乐圈就是这样的,非常复杂。”安宸放下茶杯,语气不像是在吓唬她,更像是在给她补一堂迟到的行业基础课,“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多加小心,尤其是发什么东西出去之前,一定一定要找经纪人或公司其他人商量。陈默也好,你的助理也好,宣发团队也好,他们比你敏感多了,哪些能发哪些不能发,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会帮你踩踩刹车。”

      江亦涵把下巴搁在咖啡的杯盖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上去像一只被浇了一头冷水的猫。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太难了”的疲惫和委屈:“真难搞。幸好你提醒了一下,不然我怎么死都不知道。发个微博支持同事都能被编出一部连续剧,这些人怎么不去当编剧?想象力比我丰富多了。”

      “也不用太担心。”安宸看着她这副被打击到的样子,语气放软了几分,像是一个习惯了照顾人的兄长,“至少我们还在。有事你也可以找我们。”

      他们三个人有一个微信小群,群名叫“吃喝玩乐一条龙”。是某次聚餐之后霍得友建的,理由很充分,“每次约饭都在大群里喊,全组都知道我们今晚吃什么了”。

      群成员只有他们三个,日常内容是霍得友分享横店附近的餐厅测评,安宸偶尔发一条机车夜行的视频,江亦涵则负责贡献各种表情包和深夜emo吐槽。这个群是他们在这个剧组里搭建的一个小避难所,把导演的对讲机、狗仔的长焦镜头和互联网的舆论风暴都挡在外面。

      霍得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难得正经地接上了安宸的话:“嗯。大家天南海北地拍戏,我下一部可能去大西北,安宸下个月回上海,你拍完戏就回公司录歌,虽然人不在一处了,但这个群不会散的。你杀青之后,这个群就会变成我们新的阵地。有事儿说一声,哥哥们帮你解决。不管是演戏上的事,还是唱歌上的事,还是被哪个无良媒体瞎写了,我们别的没有,在圈子里这么多年,帮你怼人的经验还是有的。”

      江亦涵看着面前两个人,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她来横店之前最大的恐惧不是演技不好,不是被导演骂,而是在这个陌生的行业里孤零零地站着。现在她知道,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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