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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雷阵雨   宇文朔 ...

  •   宇文朔果然飞去澳门了。

      走的那天早上发了条消息过来,就四个字“我上飞机了”,配一张机场贵宾室窗外灰蒙蒙的跑道照片。江亦涵当时正在录音棚里开嗓,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分钟,她回了个“注意安全”的表情包,那边没再回复,大概是已经在飞机上日理万机。

      然后这座城市就下起了雨。

      不是夏天的雷阵雨,是那种秋天特有的、绵密细碎的冷雨,从早下到晚,把整个城市泡得灰扑扑的。江亦涵少了一个人在身边嘘寒问暖,忽然觉得日子清冷了很多。以前宇文朔在的时候,他的消息像闹钟一样准时

      早上问昨晚睡得好不好,中午问今天吃什么,晚上问收工了没有、要不要来接。她有时候嫌烦,回他一句“你好啰嗦”,但手机一安静下来,她又会忍不住点开对话框,看看是不是自己错过了什么消息。

      现在对话框安静了。宇文朔大概在澳门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发来一张会议桌的照片,或者赌场外头灯火通明的夜景,配一句“这边的菜很甜”,再没别的。江亦涵把那些照片放大来看,试图从玻璃反光里找到他的人影,未果。

      幸好歌录得顺利。她在棚里泡了很久,大家夸她声线干净,情绪也到位,说这首歌放在片头绝对能吸一片观众。

      江亦涵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助理递给她一杯热姜茶,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心想总算有一件事是顺顺当当的。

      接下来就是去横店拍戏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底又涌起了一些期待。剧本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台词用荧光笔划了好几页,空白处写满了她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张万年导演的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魔力,她想见到片场,想站在镜头前面,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行。

      那天下了一场入秋以来最大的雨。

      雨从下午开始倒,到了傍晚下班的时间还没停,反而越下越凶,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泼。公司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办公区只亮着零零散散几盏灯,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江亦涵站在玻璃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发呆。她带伞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阴天,但没想到下午会下成这样,雨伞也无济于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条细细的水痕,路灯的光晕被揉碎了洒在地上。

      陈默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她站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走,我开车送你回去。”

      江亦涵回头看他,笑了笑:“不用了,就几步路的事,我走走就行。”

      确实不远。公司给她租的公寓就在隔壁街区,走路也就十分钟。这点距离在平时根本不算什么,她踩着运动鞋,听两首歌的工夫就到了。

      陈默笃定道:“你可是我们公司未来的摇钱树,冻坏了可不行。”

      江亦涵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夸张了,我又不是纸糊的。”

      “入秋了,这种雨最伤人。”陈默已经从衣架上取下她的外套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冻着了感冒发烧,你嗓子还要不要了?戏还拍不拍了?注意身体。就这么说定了。”

      他把外套往她手里一塞,推开玻璃门,回头看她。

      江亦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拒绝。陈默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一旦他用这种“我已经做了决定”的语气说话,你就很难从逻辑上找到突破口。他说得都对,每一句都站在公司利益的角度,合情合理,让人无从反驳。

      “好吧。”她缩了缩脖子。

      地库里灯光温暖,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混凝土味道。江亦涵跟着陈默往停车位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刚走了几步,她听到一个声音。

      是机车引擎的轰鸣。

      那种低沉的、带着金属震颤感的声浪,在地库这种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有一只猛兽在暗处低低地咆哮。声浪由远及近,最后在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

      骑车的人熄了火,利落地支好侧撑,长腿一翻从车上下来。他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雨水顺着皮面滚成水珠往下滑,头盔的护目镜上蒙了一层水雾。

      他摘下手套,然后抬手取下头盔。

      头盔摘下来的那一瞬间,江亦涵愣住了。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她在屏幕里看过无数次,在采访视频里反复回放,在小红书里存过不知道多少张截图。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得像用尺子量过,嘴唇薄而线条分明。岁月对他格外宽容,没有在他脸上刻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年轻演员学不来的从容气度。

      安宸。

      她最喜欢的演员。一位不折不扣的老戏骨。但这个称呼只说明他的资历和年龄,跟他的相貌没有半毛钱关系。安宸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只看他还能骑机车在雨夜里风驰电掣就知道了。

      安宸把头盔夹在腋下,视线扫过来,先是落在陈默身上,然后转到江亦涵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检索记忆,然后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

      “我记得了。”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带着一种慵懒又温柔的质感,“是你,上次在饭店找我签名的女生。”

      江亦涵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拿小锤子敲了一下。

      他还记得她。

      陈默挑了挑眉,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来回:“你们认识?”

      “我是他粉丝!”江亦涵抢先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半个调,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赶紧补了一句,语气收敛了一些,“之前在一个饭店碰到过,找他签了名。”

      安宸温和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他演过的所有温润如玉的角色如出一辙,但又不像是演的,他就是这种人,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不烫人,但让人想靠近。

      陈默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正好,省得我介绍了。”陈默把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一圈,“安宸,她就是要和你搭戏的那个新人。你要拍的那部戏,他是男三号,演你师父。”

      安宸闻言,眉梢微微一挑,转过脸来看江亦涵,目光里多了一层打量。那个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温和的确认,像是画家在动笔之前先看一眼画布的质地。

      “原来那个新人就是你。”他笑了起来,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陈默和我说你声线条件特别好,长得也漂亮。我当时还在想,能让他这么夸的人长什么样。”

      江亦涵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你们看起来是不是早就认识?这也太有缘分了。我请大家吃饭吧!就去附近那家居酒屋,我上次去过一次,烧鸟特别好吃。”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皱眉的动作很轻微,但江亦涵现在好歹跟他也共事了一段时间,已经学会捕捉他脸上的微表情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是他不赞同某件事时的习惯动作。

      “你要回去休息了。”他放下手,语气平平的,“喝什么酒?你的嗓子不用唱歌了?”

      江亦涵撇了撇嘴:“别这么古板嘛,放松聊聊天怎么了?我不喝,你们喝就行。难得碰到安宸老师,就当是,”

      她顿了顿,在脑子里飞速搜寻合适的措辞。

      “,就当是提前培养师徒感情。”

      安宸被她的说法逗笑了,偏过头看陈默,顺手把头盔放到机车的后座上:“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然后他转向江亦涵,嘴角的弧度里带了一点点玩味,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冒犯:“再说了,你要是不去的话,我就只能载我这位漂亮的粉丝一起去了。机车后座,刚好空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雨挺大”,但杀伤力一点不低。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我不去也不行了。”他把车钥匙重新攥紧,往自己的车走去,“走吧。把你的车放这儿,我开。”

      安宸笑了笑,把皮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跟在陈默后面。

      江亦涵走在最后,偷偷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的。

      不是做梦。

      红桥居酒屋藏在国金商场的一楼深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被雨水打得轻轻摇晃。推开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灯光昏黄温暖,空气中混着炭火炙烤的焦香和淡淡的清酒味道,木质的吧台上摆着一排日式酒瓶,烤架后面的师傅正用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火,油脂滴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三个人要了一个小包间。推拉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就隔去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背景音乐和隔壁包间偶尔传来的笑声。包间不大,榻榻米上摆着一张矮桌,灯光调得很暗,只在桌面上方悬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吊灯,光晕刚好笼住桌面,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环境太容易让人放松了。

      安宸脱了皮外套,随手搭在座位的靠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薄毛衣,领口刚好贴着锁骨,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坐下来,拿过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家客厅。

      江亦涵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的睫毛。

      安宸的睫毛不算特别浓密,但很长,微微上翘,在吊灯的暖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垂眼看菜单的时候,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翅膀翕合的慢动作。

      怎么看都看不够。

      陈默敲了敲桌面。

      “点菜。”

      语气是陈述句,音量不大,但足够把江亦涵从某种花痴的状态里拽出来。

      她“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拿起点菜的平板,然后刷刷刷地点了一大堆东西,东星斑刺身、A5和牛、鸡提灯、炭烤紫苏鸡腿肉,点菜的速度快得像是在背课文,眼睛只离开安宸的脸不到三秒钟,又粘回去了。

      安宸把菜单平板翻了翻,感觉到那道视线的温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你这样盯着我。”他语气里带着笑意,“我都不好意思点菜了。”

      “我刷手机!”江亦涵飞快地掏出手机,把屏幕按亮,目光直直地盯着上面某个随机的APP图标,欲盖弥彰的程度堪比用一张餐巾纸去挡洪水。

      安宸终于从菜单上抬起眼,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重新低头看菜单。那副银框眼镜戴在他脸上,中和了他五官的锐利,平添了几分斯文气,像是一位在图书馆里坐了二十年冷板凳的学者。

      江亦涵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乱划,划了半天也没打开任何一个应用。

      陈默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江亦涵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了看安宸那张从容不迫的脸,终于没忍住。

      “你对着一个叔叔这么花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他抿了口茶,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憋屈,“怎么没见你迷恋一下我?”

      江亦涵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一脸奇怪地看他:“我又不是恋老。”

      陈默端茶杯的手僵了一下。

      “再说你那个纹身,”江亦涵的视线从他领口扫到袖口,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一大堆花里胡哨的,看着好吓人。”

      安宸在旁边低着头翻菜单,小声道:“他都是贴的。”

      陈默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安宸。”

      江亦涵完全没注意到陈默的语气变化,自顾自地总结陈词:“反正怪怪的。还是你好看。”

      她最后四个字是对着安宸说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陈述“水是湿的”这样不容辩驳的事实。

      安宸放下菜单,双手合十,很轻地摇了摇,脸上挂着一种前辈特有的谦和笑容:“以后就是同事了,不用这么客气。你这样夸我,我很容易当真的。”

      他的笑容很温和,说出来的话也得体周到,但江亦涵总觉得他眼睛里有某种更深的、被岁月打磨出来的东西,一种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选择泰然处之的从容。这个男人经历过娱乐圈的起起落落,红过,也沉寂过,所以对赞美和冷遇都能一视同仁地微笑应对。

      正好服务员拉开推拉门,送上了陈默点的清酒。白瓷酒壶搁在一个小托盘上,旁边配了三个浅口杯,杯壁薄得能透光。服务员又陆续端上了刺身拼盘和炭烤串烧,东星斑的鱼肉在冰盘上铺成薄薄的半透明花瓣,和牛被炭火烙出了漂亮的网格纹路,油脂还在表面冒着细小的气泡。

      “来来来。”江亦涵给自己倒上橙汁,举起杯子,“既然以后是同事了,我们来干一杯,”

      陈默看着她杯子里那橙黄色的液体,嘴角抽了一下。

      安宸拿起清酒壶,给陈默的杯子里斟满,再给自己倒上,然后举起浅口杯。清酒的香气在温热的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点点米发酵后的甜。

      “欢迎你。”安宸说,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但那个语调真诚得让人鼻子发酸。

      三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玻璃杯和瓷杯碰撞,发出清脆而短暂的响声,像是一扇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酒过三巡,陈默终于松弛下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那只浅口杯,袖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领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衬衫领口。刚才那种草木皆兵的戒备状态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放松,江亦涵几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陈默看着杯中残存的清酒,晃了晃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随意。

      安宸莞尔一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正好今天来公司签合同,顺道过来看看。没想到雨下这么大,就在地库里多待了一会儿,然后就碰到了你们。”

      他的运气确实不算差。

      “你们认识多久了?”江亦涵放下啃了一半的鸡翅,手指上沾着酱汁,抽了张纸巾擦手,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有十年了吧。”陈默说。

      安宸摇了摇头:“不止十年。”他放下酒杯,用手指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一下,像是在丈量时间的刻度,“我记得第一次合作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在上一家公司做企宣,来剧组探班,被导演当成群演,差点拉你去补一个死尸的镜头。”

      陈默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记得。”安宸也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但那些纹路并不让人觉得老,反而像是树木的年轮,每一圈都是时间的质感,“你当时穿着那件荧光绿的冲锋衣,站在片场边上,导演远远一看,说‘那个群演,躺那儿去’,你那个表情,我能记一辈子。”

      江亦涵听得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包间里弹了一下才消散。她想象了一下年轻时的陈默被人当成群演的表情,觉得那一定值得被做成表情包。

      “不过见面的次数倒是不多。”安宸收了笑,语气平下来,“这么多年各忙各的,偶尔在颁奖礼或者活动上碰到,打个招呼,喝杯酒,又各走各的。”

      陈默点了点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清酒仰头喝完,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刚才那种松弛的笑意在嘴角收了收,换上了经纪人该有的正经神色。

      “你就在天圆好好干吧。”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很轻,“现在这圈子不讲究单打独斗了,信息太多,流量太快,一个人再厉害也拼不过一整个团队。天圆的资源、宣发、渠道,都能给你铺路,你只管演戏就行。”

      安宸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在这个圈子里沉浮太多年了,起起落落都经历过,最红的时候片约排到第二年,最低谷的时候一年只有一部戏的客串。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对的,也知道这样的邀请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到的。

      但他给出的回答却轻描淡写。

      “我只要有戏拍,就无所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但就是这种平淡,反而让人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真正热爱演戏的人,对名利场已经没有太多执念了,能站在镜头前面,能说台词,能进入另一个人的生命,这就够了。至于红不红、赚多少、排第几番,那是另外的账本,他已经懒得翻了。

      陈默听懂了。

      他端起刚倒满的酒杯,朝安宸举了一下,然后自己喝了一口。这一个举杯的动作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认可、尊重、还有一个老友不必说出口的理解。

      “嗯。”他放下杯子,朝江亦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好好带带她。”

      安宸转过脸来看江亦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深,但很确定。

      “我带不带她,她都会红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而不是在做一个预测。

      江亦涵愣了一下。

      安宸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用食指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框眼镜。他在娱乐圈沉浮了这么多年,经过大红大紫,也经过无人问津,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冷暖没尝过。他太清楚这个行业的运行逻辑了,天圆娱乐的体量摆在那里,陈默这种级别的经纪人亲自带队,再加上张万年执导、量身定制的角色和OST,这已经不是捧新人的规格了,这是在造星。江亦涵的走红不是可能性问题,只是时间问题。

      但江亦涵显然还没有这个自觉。

      她托着腮,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橙汁,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冒出了一句:“也不能这么说吧。说不定我歌红人不红呢?以前不是有好多这样的例子嘛,大街小巷都在放那首歌,但是没人知道唱歌的人长什么样。”

      安宸正端起酒杯往嘴边送,听到这句话,酒液在口腔里走岔了路,呛得他猛地咳了一声。他赶紧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去拿纸巾,江亦涵已经抽了两张递过来了,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纸巾塞进他手里。

      “你就不能盼着自己点好?”陈默语气无奈,拿起清酒壶给安宸的杯子续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点。他的酒量明显比安宸好,两轮下来脸色一点没变,只是耳根微微泛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江亦涵撑着下巴,目光又飘回安宸脸上。吊灯的暖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明暗分明,像是一尊被精心布过光的雕塑。她看了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真心实意,不像是撒娇,倒像是某种发自肺腑的感慨。

      “你看他,帅到逆天都没有当一线,我就更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点都不夸张,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在她看来,安宸这张脸放在娱乐圈里也是顶尖的配置,演技也过硬,凭什么不红?这不公平。而她自己一个半路出家的新人,凭什么就能红?

      安宸放下纸巾,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复杂。他先是眉毛动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扬了扬,又往下压了压,像是在“高兴”和“哭笑不得”两个选项之间反复横跳,最后选择了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微妙表情。

      “我该高兴呢,还是该哭笑不得呢。”他把酒杯端起来,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江亦涵,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我都要演叔叔伯伯辈的角色了,在你眼里还能算帅吗?”

      “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江亦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语气斩钉截铁,眼神认真得像是她不是在夸一个男演员长得帅,而是在陈述一条不容置疑的物理定律。

      安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个比喻来得太突然了。不是什么“你好帅”“你好有魅力”之类的客套话,而是一个新鲜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但意外地精准的比喻。一辆法拉利,哪怕出厂了二十年、三十年,它还是法拉利。它的设计、它的线条、它引擎启动时的那声咆哮,不会因为年份而打折。

      他见过太多粉丝说“我喜欢你”,也见过太多同行说“安宸老师保养得真好”。但没有人用过这样的比喻,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块需要“保养”的腊肉,而是一辆被真心欣赏的、历久弥新的法拉利。

      他低头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对媒体、对镜头、对陌生人的标准化微笑。笑声很轻,混在炭火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但江亦涵看到了他眼角的那一点弧度。

      “这个比喻很好。”他说,放下酒杯,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炉端烧的炭火在跳动,暖融融的,“这句我收下了。”

      陈默在旁边又喝了一杯,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看了看安宸,又看了看江亦涵。

      他揉了揉眉心。

      他的眉心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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