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戒》待秋凉

17、除夕雪暖 叶茗屹以沉

　　除夕的钟声终于敲响，远处的烟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零星的几声闷响。
　　叶茗屹保持着那个虚抱的姿势，任由她将自己胸前的布料洇湿。大衣的布料被眼泪浸透，贴在心口，烫得他心尖发颤。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像一座沉默的雕塑，替她挡住了除夕夜刺骨的寒风。
　　不知过了多久，白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从他怀里退开半步，低着头，胡乱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
　　“走吧。”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一片被揉碎的枯叶。
　　叶茗屹垂下眼眸，看着她通红的眼尾和鼻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试图牵她的手，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个既能随时护住她，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安全距离。
　　车停在公寓楼下。
　　除夕夜的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一声声沉闷的脚步后熄灭。白沁走在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到了门口，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因为手抖，钥匙在锁孔边缘磕碰出清脆的声响，试了两次都没能插进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白沁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别动。”叶茗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我来。”
　　他的手掌很热，干燥而稳定。他并没有强行夺过钥匙，而是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指，稳稳地将钥匙推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叶茗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将空间还给她。
　　白沁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玄关处，背对着他，看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茗屹。”她没有回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我明天……要去医院复查。”她盯着门框上的一道划痕，轻声说，“上午九点。”
　　叶茗屹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向他透露自己的行程。哪怕只是一个冷冰冰的陈述句，也像是在冰封的湖面上凿开了一个小小的孔。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却极力压抑着，“我八点在你楼下等。”
　　白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关上了门。
　　门锁再次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叶茗屹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防盗门，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稀世珍宝。他抬起手，想要触碰那扇冰冷的门板，却在指尖即将落下时停在了半空。
　　最终，他只是将手缓缓收回，插进大衣口袋里。
　　口袋里，那枚冰凉的尾戒硌着他的指腹。
　　他没有摘。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配摘下它。他必须用无数个像今天这样漫长而沉默的夜晚，去填满她心里的那个黑洞。
　　楼道里的感应灯再次熄灭。
　　叶茗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她房间的灯亮起，才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除夕夜未散的寒风里。
　　这一夜，宁城的雪下得更大了。
　　但对于叶茗屹来说，长夜虽冷，却终于有了可以期盼的黎明。

　　大年初一的清晨，宁城被一层厚厚的新雪覆盖，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一个刚被擦拭干净的玻璃罩子。
　　白沁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的。她揉了揉眼睛，从枕边摸过那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愣了几秒才彻底清醒过来。昨晚在楼道里发生的一切，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
　　她推开卧室门，客厅里已经弥漫起一股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
　　“沁沁醒啦？快，去洗把脸，姥姥给你煮了汤圆！”
　　“新年好呀，我们沁沁又长了一岁，平平安安的！”
　　姥姥、姥爷、爸爸、妈妈，还有特意赶过来拜年的姑姑，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挤在客厅里。茶几上堆满了红彤彤的礼盒，还有一个个厚实的红包。白沁看着这些从小陪伴她长大的笑脸，看着那些被精心挑选的礼物，心里像是被一团柔软的棉花塞得满满当当。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是触手可及的、毫无保留的爱意。她忍不住弯起眼睛，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挨个接过红包，乖巧地给长辈们拜年。
　　直到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白沁才终于有时间拿起手机。
　　屏幕上亮起了九十九加的消息提示。
　　最顶端是许程昭发来的。
　　“新年快乐！[烟花][烟花][烟花]”
　　白沁点开对话框，往下滑了滑，发现这条一模一样的消息，他在凌晨零点准时发给了通讯录里的所有人。甚至连标点符号和emoji的表情都分毫不差。
　　她看着那三个整齐划一的烟花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许程昭永远是那个最体面、最周到的人，他的祝福像是一场盛大的数字礼仪，礼貌，却冰冷。
　　白沁随手回了一个“同乐”，便退出了对话框。
　　紧接着，她的视线落在了另一条消息上。
　　那是叶茗屹。
　　发送时间是凌晨零点零一分。
　　没有长篇大论的忏悔，没有深情款款的小作文，也没有任何试图用言语绑架她的沉重承诺。
　　屏幕上，是一个极其眼熟、甚至带着几分滑稽的“小猫磕头”的表情包。那只橘色的小猫两只前爪并拢，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旁边配着一行加粗的字：
　　【新年好！祝沁沁岁岁平安，万事顺意！】
　　白沁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足足半分钟。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永远西装革履、冷峻到目空一切的男人，是如何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挑选出这样一个与他气场格格不入的表情包，然后怀着怎样忐忑不安的心情，按下了发送键。
　　他不敢发“我爱你”，也不敢说“对不起”。他怕那些字眼太重，会再次压垮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
　　所以他只发了一个表情包。
　　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大型犬，在除夕夜的门口，怯生生地递上一根骨头，只求主人能施舍一个不那么厌恶的眼神。
　　白沁看着看着，眼眶突然就有些发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大年初一的上午九点，她准时走出了公寓楼。
　　叶茗屹的车已经停在了老地方。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种压迫感极强的深色西装，而是换了一件柔软的深灰色毛衣，外面套着长风衣。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新年好。”他站在车门旁，声音温和，眼神专注地看着她，没有试图去拉她的手，也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
　　白沁看着他，昨晚在楼道里积攒的那些委屈和防备，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声简单的“新年好”融化了一点点。
　　“新年好，叶茗屹。”她轻声回应，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开着暖气，温度适宜。叶茗屹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他安静得像个尽职的司机，没有找话题，没有放音乐，只是将车开得极稳。
　　直到车子停在医院门口，他才转过头，从后座上拿过一个保温杯，递了过去。
　　“温热的红枣茶，”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你昨晚没怎么吃东西，先喝两口暖暖胃。”
　　白沁接过保温杯，指尖触碰到杯壁，温度刚刚好，不烫手，也不凉。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清甜的枣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向叶茗屹。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
　　“叶茗屹。”她开口，声音平静。
　　“嗯。”他立刻应声。
　　“你的表情包，”白沁看着他，嘴角极轻地扬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挺可爱的。”
　　叶茗屹愣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提这个，更没料到她会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他。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一抹极淡的红晕从他的耳根悄悄蔓延开来。
　　“……你喜欢就好。”他低声回答，声音哑得厉害，眼底却像是瞬间被点燃了星光。
　　白沁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叶茗屹看着她安静的模样，知道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但至少，在这个大年初一的早晨，她愿意喝他递过去的水，愿意跟他说一句“新年好”，愿意……给他一个重新靠近的机会。
　　这就够了。
　　他握紧了方向盘，在心里对自己说：慢慢来，你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把那个被你弄丢的姑娘，一点一点地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