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戒》待秋凉

10、温差 叶茗屹因工

　　火锅店里的暖气烧得很足，鸳鸯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将两人的脸颊熏得微红。
　　叶茗屹很照顾白沁，将烫得恰到好处的毛肚和鸭肠捞进她碗里，自己却没怎么动筷。白沁捧着酸梅汤喝了一口，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心里那点见到他的雀跃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丝心疼。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她放下杯子，伸手隔着桌子覆上他的手背。
　　叶茗屹动作一顿，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属于他的戒指，声音有些沙哑:“昨晚赶了个方案，没事，睡一觉就行。”
　　白沁没拆穿他。丁渡说他们在哈城的公司最近又接了个大项目，作为主设计师压力不小。她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转移了话题:“那我们吃完早点回去休息？你订的酒店离这儿近吗？”
　　“不急。”叶茗屹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难得见面，吃完陪我在附近走走。”
　　饭后，两人并肩走出了火锅店。
　　奉城的冬夜没有哈城寒，但是也冷得绝对不敷衍，刚出门那股热气瞬间被冷风卷走，白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叶茗屹立刻停下脚步，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
　　“我不冷，你穿着……”白沁推拒。
　　“听话。”叶茗屹不容置疑地扣好扣子，将她整个人圈在大衣的领口里，那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雪松味和体温，“你要是感冒了，我明天怎么舍得走。”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一个僻静的路口时，叶茗屹忽然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沁沁。”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嗯？”
　　“别动。”他收紧了手臂，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就抱一会儿。”
　　白沁顺从地靠着他，双手环住他的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搭在她肩头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敲击着布料——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
　　果然，没过多久，叶茗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那震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白沁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瞬间紧绷，原本放在她肩头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立刻接电话，而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别管它。”
　　可那震动声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催命的倒计时。
　　良久，叶茗屹终于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眼神暗了暗，然后按下了接听键，抬手捏了捏眉心。
　　“……我在奉城。”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语气瞬间从温柔变得冷硬疏离，“明天下午回哈城，上午把图纸发给你们。……那群饭桶会不会办事…”
　　电话那头似乎在咆哮什么，白沁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叶茗屹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挂断电话后，气氛有些凝滞。
　　叶茗屹看着手机屏幕熄灭，站在原地抽了一支烟。烟雾在冷风中升腾，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
　　白沁站在他身侧，任由他牵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叶茗屹掐灭烟头，转过身看向她。那双刚才还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混杂着疲惫、歉意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抚摸她的脸，但在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又停住了，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尾戒上。
　　“沁沁，”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可能……得提前走了。”
　　“现在？这么晚了”白沁愣了一下。
　　“嗯。”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公司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必须今晚赶回去。订最早的航班。”
　　白沁心里有些失落，像是刚捧热的暖手宝突然被抽走，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机场。”
　　“不行，太晚了。”叶茗屹拒绝得很干脆，随即又放软了语气，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回学校乖乖睡一觉，这次委屈你了”
　　白沁摇摇头，踮起脚尖主动亲了亲他的脸颊:“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叶茗屹眼底的冰霜因为她这个吻瞬间融化，他没想到自己克制了这么久，怕这小丫头害怕他，最后变成她主动。
　　他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这个吻带着烟味和一丝苦涩，却异常用力，像是在确认某种归属。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喘。
　　叶茗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递给她:“这张卡里的钱是给你获奖准备的奖励，密码是你生日，自己打车回去，路上跟我保持联系。”
　　白沁看着他递来的卡和现金，心中涌起一股震惊的情绪，正准备开口拒绝，然而叶茗屹却用坚定的眼神阻止了她。他语气沉稳地说道:“拿着，别楞着了，以备不时之需。”她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温暖。
　　“你呢？”
　　“我打车去高铁站，最近的班次已经没机票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眉头又皱了起来，“我得走了。”
　　他转身欲走，走出两步后又忽然停下，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等我忙完这阵，”他在寒风中对她说，“一定补你一个完整的假期。”
　　白沁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快步消失在街角。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白沁才裹紧了身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衣，低头看向无名指上的尾戒。
　　戒圈冰凉，却紧紧地箍着她的指根。
　　她想起刚才他挂断电话后那个压抑的眼神，想起他下意识摸向小指的动作——那里原本空空如也，但他似乎习惯性地想要触碰那枚早已不在那里的戒指。
　　白沁轻轻摩挲着戒圈，指尖传来细密的纹路感。
　　她想，或许爱一个人，就是接受他的全部，包括他的身不由己，和他的……如履薄冰。
　　只是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这种“身不由己”和“如履薄冰”，将会成为日后无数次刺痛她的尖刀。而今晚这个寒冷的街头，是他给过她的、最短暂也最真实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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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城的高铁站里人声鼎沸，叶茗屹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时，手里还捏着刚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一夜颠簸没让他有半分松懈，反而在车厢连接处站着敲完了最后一版修改方案，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他没急着回家，而是先打车去了公司，把积压的图纸和合同逐一签字确认，又跟设计部开了个简短的晨会，等所有事情都落地，时针已经指向了上午十点。
　　直到这时，他才松了口气，开车往南岗区的叶家老宅赶。
　　刚进家门，一股熟悉的檀木香混着暖气扑面而来。客厅里，父亲叶崇岳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期刊，母亲宋婉贞则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外文原著，两人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
　　叶崇岳那张与叶茗屹如出一辙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只是眼角的纹路更深些，他放下期刊，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哟，我们的大忙人总算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公司住到过年呢。”
　　宋婉贞也摘下眼镜，笑着打趣:“你爸昨晚还跟我念叨，说你这连个姑娘的影子都没见过，怎么突然就跑奉城去了？我们还以为你是去考察项目，结果小丁那孩子嘴快，说你去看女朋友了。”
　　叶茗屹脱下外套搭在臂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他转身靠在饮水机旁，听着父母这么说，那点在外面积攒的紧绷感瞬间散了大半。
　　“嗯，我想她了。”他语气平缓，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小指指根那圈空荡荡的皮肤。那里原本有一枚银质尾戒，现在它不在了，去了两千公里外，套在白沁的无名指上。
　　这种没有戒指束缚的空落感，曾让他不安，可此刻提起她的名字，那份空落竟被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填满。
　　“她叫白沁，在奉城读书，学文科的，刚拿了省级高校编辑奖二等奖。”他抬眼看向父母，目光坦荡而坚定，“她很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干净。”
　　宋婉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书，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许与惊喜:“哎呀，我就说嘛！能让你这个‘铁树’开窍的姑娘，肯定不简单！能从文字里磨出锋芒，又能在感情里保持柔软，这样的姑娘既有才情又有风骨，可比那些只会追着你要资源的强太多了！”
　　叶崇岳也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你妈说得对。以前你说要单身一辈子，我们还担心你是不是对感情有什么误解，现在看来，你不是不想谈，是没遇到值得的人。”
　　没有质疑，没有试探，只有两个爱他的、懂他的人，用最幽默也最真挚的方式，接纳并赞美了他珍视的一切。
　　叶茗屹喉头微动，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掏出手机，点开白沁刚发来的消息。照片里是那件驼色大衣，整整齐齐叠放在椅背上，下面配了一行字:【大衣我洗干净了，等你回来拿。还有，那枚打火机我收着了，谢谢叶先生的奖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她的头像，回复道:【大衣送你了。打火机别弄丢了，那是定情信物。等我忙完，带你去南方看海。】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有最爱他的父母，有与他血脉相连的根。可只有那个在两千公里外、穿着丝绸裙子、安静乖巧的小姑娘，才是他往后余生里，最想奔赴的、真正的归处。
　　他想，等这次忙完，一定要兑现承诺。去一个没有雪、没有压力、只有她和海浪的地方。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承诺越是郑重，越容易在现实的碾压下碎成齑粉。而此刻这份被父母祝福、被自己笃定的爱意，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刺向他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