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指隙中的光》茉缄

8、烟火落，你在我怀里 烟火落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白霁寒从早上就开始心不在焉。她坐在教室里转笔，目光飘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脑子里盘算着同一个问题——怎么留下来。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今天下午就该收拾东西回家过元旦了。家里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几点到，她支支吾吾地说"再看看"，被妈妈在电话那头念叨了一通。白霁寒咬着嘴唇听完了训，挂了电话之后在宿舍里转了三圈，终于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勉强合理的借口。
　　她给家里回电话说宿舍的暖气坏了，冻得受不了，准备去同学家借住两天。妈妈将信将疑地问哪个同学，白霁寒报了一个初中闺蜜的名字，然后迅速把话题岔开，说了几句"元旦快乐"就挂了。挂掉电话之后她趴在桌上心虚地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林许昕正在图书馆里看书。白霁寒轻手轻脚地溜进去，在她对面坐下，趴到桌子上凑近她小声说："学姐，我今晚不回。"
　　林许昕从书页上抬起头看她。白霁寒的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但掩不住里面的雀跃："我跟我妈说宿舍暖气坏了，去同学家住。其实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待在学校。"
　　林许昕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合上书，看着白霁寒，声音很轻："那你晚上吃什么？"
　　白霁寒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许昕第一个关心的是这个。"食堂……今天好像不开，但宿舍里有泡面。"
　　林许昕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把书收进书包。"走吧，去超市。"
　　白霁寒跟着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整个人还有点懵。直到两个人并肩走在出校门的路上，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才反应过来——林许昕要带她去超市买东西。她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像被塞进了一个暖手宝，从胸口一直热到指尖。
　　超市里人很多，大概都是赶着在跨年夜之前囤货的。白霁寒推着购物车跟在林许昕后面，看她认真地挑着速冻饺子、蔬菜、鸡蛋、还有一小袋火锅底料。她看着林许昕弯下腰比较两包速冻饺子的生产日期，侧脸的线条被超市的日光灯照得柔和干净，白霁寒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平常又奢侈。她们像一对普通的……什么？白霁寒在脑子里打了个结，最后放弃了定义，只是把这一刻好好收着。
　　"你喜欢吃什么馅的？"林许昕转过身来问她。
　　"都、都行。"
　　林许昕把一包三鲜馅的放进了购物车。然后又拿了一包玉米猪肉的，说："不知道你喜欢哪个，都买了。"
　　白霁寒推着车跟在她身后，低头看着购物车里那两包饺子并排躺着，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点小事甜死了。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冷静，但嘴角完全不听使唤地往上翘。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白霁寒抱着购物袋跟在林许昕身后，走的是平时不会走的路线——不是回宿舍，而是往教职工家属区的方向拐。白霁寒疑惑地跟上，看见林许昕在一栋老旧的单元楼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我妈妈不在的时候，我有时候住这里。"林许昕开了门，侧身让白霁寒进去，"她租的，一直留着。"
　　白霁寒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很小的一居室，家具不多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搭着一条藏蓝色的毯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长的。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大概是有一阵子没人住了，但暖气和灯都好好的，一进门就被暖意包裹住了。
　　"学姐你……你一直可以住这里？"
　　"嗯。"林许昕换了拖鞋，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白霁寒脚边，"偶尔周末过来。"
　　白霁寒换好拖鞋走进去，在小小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墙面是米白色的，挂着一幅小小的风景画，画的是海。深蓝色的海，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她站在画前看了好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林许昕在厨房里洗手的水声，还有燃气灶被点燃时"咔"的一声轻响。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林许昕已经把锅架上了，正在往里面倒水。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低着头，侧脸安静专注，灶台上升起的热气把她的碎发微微吹动。
　　白霁寒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学姐，我帮你吧。"
　　"不用，你坐着等。"
　　白霁寒没动。她靠在门框上继续看，看林许昕把速冻饺子倒进锅里，拿勺子轻轻推了推防止粘底，然后盖上锅盖转过身。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白霁寒还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下。林许昕的耳根好像有点红，但灯光太暖了，白霁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站着干嘛？"
　　"看你。"白霁寒实话实说。
　　林许昕别开视线，伸手去开冰箱拿调料。白霁寒看见她的耳朵确实红了一点点，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她偷偷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客厅，但笑出来的气音还是飘进了厨房里。
　　饺子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客厅的小茶几前，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中间摆了两碟蘸料。白霁寒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林许昕也夹了一个，低头吹了吹才放进嘴里。白霁寒看着她慢慢嚼的样子，觉得吃饺子这件事从今天起有了新的意义。
　　吃完饭之后白霁寒主动包揽了洗碗的任务。她站在厨房里一边哼歌一边刷碗，水声哗啦啦地响着，泡沫在指尖堆成白色的小山。林许昕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去天台看看。"
　　白霁寒回头："看什么？"
　　"看看能不能看见烟花。"
　　白霁寒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擦了擦手就追了出去。林许昕已经在门口换了鞋，手里拿着两条毯子，一条藏蓝色的，一条米白色的。她把米白色的那条递给白霁寒："穿上，外面冷。"
　　白霁寒接过来裹在身上，毯子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她跟着林许昕上了楼，这栋旧楼的天台是敞开的，爬了四层楼梯推开门的时候，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冷得白霁寒打了个哆嗦。她把毯子裹紧了一些，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远处有隐约的喧闹声被风送过来。天台的水泥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点滑，白霁寒小心翼翼地走到林许昕身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边缘，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飞。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城市灯光在夜雾里反射的颜色。白霁寒往林许昕那边靠了靠，两个人裹着的毯子边缘碰在一起，藏蓝色和米白色在风里轻轻蹭着。
　　"还有多久？"白霁寒问。
　　林许昕看了一眼手机。"四十分钟。"
　　"好久。"
　　"嗯。"
　　安静了一会儿。风声在耳边呜呜地响着，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映上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剪影。白霁寒侧过头看林许昕，她正望着远方，下巴微微抬着，被暗红色的天光镀了一层暖色的边。她的侧脸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干净，鼻梁挺直，嘴唇轻轻抿着，睫毛在眼下投着小片阴影。
　　白霁寒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心跳一直在加速，从走进这栋楼开始就没有慢下来过。她知道自己今晚留下来不只是为了看烟花，但具体是为了什么她又说不清，只是觉得今晚一定要和林许昕在一起，在旧年的最后几个小时里，站在她身边，哪也不去。
　　"学姐。"她开口。
　　"嗯？"
　　"你跨年许愿吗？"
　　"以前不。"
　　"以前不，那今年呢？"
　　林许昕沉默了几秒。"今年……也许一个。"
　　白霁寒转头看着她，心里有个问题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被她咽回去了。她想问"许愿的时候会想到我吗"，但她觉得这个问题太贪心了，贪心到问出来可能会把此刻的平静打破。她只是往林许昕那边又挪了一小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毯子轻轻碰了一下。
　　"那我也许一个。"白霁寒说。
　　风又吹了一阵，远处的城市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有人在提前庆祝。白霁寒看了看手机，还有二十五分钟。她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缩进毯子里，指尖碰到了一枚凉凉的东西——是那枚深蓝色的丝质书签，她出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塞进了口袋里。她把书签攥在手心里，冰凉的丝质触感慢慢被她的体温捂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偶尔有烟花提前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小团彩色的光，又迅速消散。白霁寒看着那些零星绽开的烟花，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等待过一个时刻。
　　还剩十分钟的时候，白霁寒感觉到林许昕动了一下。她侧过头，看见林许昕伸手把围巾解了下来。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她脖颈的温度，被她绕到了白霁寒的脖子上，一圈，两圈，松松地裹住了她的下颌。
　　白霁寒被围巾裹住的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围巾上全是林许昕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还有一点点她皮肤的温度。那股暖意从脖颈蔓延到脸颊，白霁寒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幸好夜色里看不太清楚。
　　"学姐……你不冷吗？"
　　"不冷。"林许昕已经转回去看前方了，声音淡淡的，"你一直哆嗦。"
　　白霁寒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围巾的羊毛质地软软地蹭着她的脸颊。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冲上来的酸涩压回去。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嗯。"
　　远处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悠长的、沉沉的，从城市某个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在夜风中散开。白霁寒猛地抬头，看见远处的天际线同时亮了起来——无数朵烟花在同一时刻升空，炸开成漫天的光雨，金色、红色、紫色、蓝色，交叠着、翻涌着、向着漆黑的夜幕绽放。
　　"来了来了来了！"白霁寒激动地抓住了林许昕的手腕。
　　她没有看烟花。她在抓住林许昕手腕的那一刻就转头看向了她，因为她想看看林许昕看烟花时的样子。但她转过去的时候，发现林许昕也没有看烟花。
　　林许昕在看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远方炸开的光，一小朵一小朵的烟火在她瞳孔里明灭闪烁，像把整片天空都装进了眼睛里。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白霁寒，眼底的光亮了一瞬，又暗了一瞬，又亮了一瞬，随着远处烟花的起落明灭着。
　　白霁寒忘记呼吸了。
　　钟声还在敲。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烟花还在炸，一波接一波，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白霁寒看着林许昕那双映着万千烟火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已经盖过了钟声。
　　"你怎么不看烟花？"白霁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哑的，被风吹得有点颤。
　　林许昕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你在看烟花。"
　　白霁寒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胸腔。这句话和初雪那天一模一样——那天她说"你看雪"，林许昕说"你在看雪"。而今天她说"你怎么不看烟花"，林许昕说"你在看烟花"。同一个句式，不同的场景，却用了同一种让白霁寒无法招架的方式，把她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钟声敲到了第十下。白霁寒攥着林许昕手腕的手指收紧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夜风从她微张的嘴唇间灌进去，冷得她打了个颤，但她的声音稳住了，很轻很轻地飘出来："学姐，我能抱你一下吗？"
　　林许昕没有回答。但她张开了手臂。藏蓝色的毯子从她肩上滑落了一半，被她用手臂接住了，敞开的怀抱在烟花的明灭光里轮廓清晰。白霁寒往前跨了一步，整个人扑进了那个怀抱里。
　　她紧紧地抱着林许昕，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林许昕比她高十公分，她的额头刚好蹭到林许昕的下颌，闻到她脖颈间温热的气息，混着冷风、洗衣液、还有一点点她皮肤上特有的味道。白霁寒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手臂从林许昕腰后环过去，交握着扣紧。林许昕的手臂也慢慢收拢了，搂住了白霁寒的肩膀和后背，带着毯子一起，把两个人裹进了一片藏蓝色和米白色交织的温暖里。
　　钟声敲完了第十二下。远处的烟花还在炸，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整个城市都在欢呼。但白霁寒听不太清了，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还有林许昕在她耳边轻轻的呼吸。
　　她抱了很久很久，久到手臂都酸了也不肯松。林许昕也没有松手，她的手掌贴着白霁寒的后背，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和毛衣，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个承诺。
　　最后是白霁寒先抬起了头。她往后撤了一点点距离，仰着脸看林许昕。烟花的余光还在天际线处明明灭灭，把林许昕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看见林许昕的眼眶好像有点红，鼻尖也被冻红了，但嘴角微微弯着的弧度是暖的。
　　"新年快乐。"白霁寒说。
　　林许昕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细碎的光在晃。她把手臂收紧了一点，额头轻轻抵上了白霁寒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了，呼吸在冷空气里交织成一小团温热的雾。
　　"新年快乐。"林许昕说。
　　白霁寒闭上眼睛。她没有再往前凑那最后几厘米，因为她知道现在还差一点点火候，差一点点勇气，差一点点时机。但她知道那个时机快到了，近得像她此刻能触碰到的林许昕的呼吸。
　　她在心里把今晚的一切都锁好：天台、毯子、围巾、烟花、钟声，还有这个跨年夜的拥抱。她把钥匙揣好了，准备以后每一个需要温暖的日子都拿出来打开看看。
　　"学姐。"她又轻轻叫了一声。
　　"嗯。"
　　"明年还在一起看烟花好不好？"
　　林许昕没有立刻回答。但她把额头又往前轻轻抵了一下，嘴唇擦过白霁寒的眉心，像一片雪花落下来，轻得几乎没有感觉，却留下了一小片滚烫的痕迹。
　　"好。"
　　白霁寒把脸重新埋回林许昕的肩窝里，这一次她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烟花在她身后的天空里不断绽放，一片又一片，像整个世界都在替她庆祝什么。
　　她闻着林许昕衣领上那一点温热的、属于她的气息，在心里悄悄说：我已经许完愿了。而且我知道它一定会实现。
　　因为林许昕的那个"好"字，就是她的整个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