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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岁末时,光落掌心间
交换一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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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来得匆忙,像谁把日历翻快了页。白霁寒在月初的某个早晨推开窗户,发现外面的世界变了样——教学楼挂上了红灯笼,食堂门口摆出了圣诞树,走廊里贴满了手写的贺卡和彩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肉桂和橘皮的味道。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在学校里过的第一个十二月,也是她认识林许昕以来即将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年末。
日子像被冻住的河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悄悄地流着。白霁寒数着日历上的格子,从九月到现在,她已经认识林许昕一百多天了。这一百多天里她们从陌生人变成了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周三一起上天台的关系。白霁寒对目前的进度非常满意,但又忍不住在心底偷偷想着下一步,想象什么时候林许昕会主动约她周末出去,想象什么时候她们的关系可以不再是"学姐和学妹",而是更亲密、更模糊、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她把这些小心思都藏得很好,除了偶尔在日记本上画几颗心,或者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傻笑之外,她在林许昕面前依然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敢靠太近,怕把她吓跑;不敢离太远,怕她忘记自己的存在。像在走一根极细的钢丝,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却又甘之如饴。
十二月十二号那天,白霁寒无意间在林许昕的草稿纸上看见了一串数字。她本来没想偷看,但她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捕捉到了——11月23日,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再下面写着"贺卡"。白霁寒的脑子转得飞快,11月23日?那是什么日子?她翻遍了脑子里的备忘录,没想起来那一天有什么特别。
她犹豫了好几天,最终在周五午休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学姐,11月23号是什么日子啊?我看你写在纸上。"
林许昕正在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白霁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几秒之后林许昕说:"是我妈妈的生日。"
白霁寒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接话:"那……你给她准备礼物了?"
"嗯,寄了一张贺卡。"林许昕的声音很平淡,但白霁寒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捏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她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
白霁寒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见过林许昕的父母,没有听她提起过家里的事,没有见她打过电话或者接到过电话。她一直以为林许昕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现在才发现那个"一个人"不是选择,是迫不得已。她的父母不在身边,她独自在这个城市生活、读书、长大,把所有孤独都化成了一层厚厚的冰壳裹在身上,不让任何人碰。
"学姐。"白霁寒的声音有点哑。
"嗯?"
"下次你妈妈回来的时候,你叫我一声。我也去接她。"
林许昕的手指松开了书页边缘。她看着白霁寒,目光里有惊讶,有一点点迷惑,还有一种白霁寒见过的、在雪地里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出现过的东西。沉默了几秒之后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刮过的风声盖过去。但白霁寒听见了,而且她觉得那个"嗯"里藏的东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像一片叶子落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终于触到了水面。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学校开始放圣诞假。白霁寒本来应该回自己家的,但她跟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学校有事要晚两天回去。挂了电话之后她跑到林许昕的教室门口,拦住了正要离开的她。
"学姐,你明天有事吗?"
林许昕看着她,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那……"白霁寒深吸了一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明天能陪我去市里吗?我想买点东西。"
林许昕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下头。"几点?"
"上午十点,校门口见?"
"好。"
白霁寒回到宿舍之后在床上滚了整整三圈,抱着枕头闷笑了一分钟,然后爬起来翻衣柜,把每一件衣服都掏出来比了一遍。她纠结了快两个小时才选定了一套——白色高领毛衣配浅灰色的毛呢短外套,下面穿深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短靴。她对着宿舍里那面小小的穿衣镜转了又转,觉得自己看起来还行,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然后又把毛衣换成了杏色,又换成了米白,最后又换回了白色。
"你够了。"同桌被她反复折腾得受不了,"穿什么都一样,她还能因为你换件衣服就不认你了?"
白霁寒把脸埋进那件白色的毛衣里,闷闷地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我只知道你换了第六次了。"
最后白霁寒还是穿了白色高领毛衣配浅灰色外套,因为她觉得这个颜色在冬天显得暖和,而且林许昕好像喜欢浅色,她穿米白色开衫的那天心情似乎都不错。
第二天早上白霁寒提前十分钟到了校门口。她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搓着手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一团一团的。然后她看见林许昕从宿舍楼的方向走过来,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白霁寒看着她走近,觉得自己的呼吸又乱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早。"
"早。"林许昕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穿这么少。"
"不少了,我穿了毛衣的。"白霁寒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走吧走吧,公交车快来了。"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清晨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白霁寒偷偷看了一眼两个人的影子,高的那个和矮的那个贴得很近,在光里几乎要融在一起。她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影子重叠的部分更多一些,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嘴角却翘了起来。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她们在后排找了两个并排的位置坐下。白霁寒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许昕坐在她旁边。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白霁寒伸手在上面画了一颗心,然后想了想,又在心里面画了一朵四叶草。林许昕侧过头看了看,没说话,但白霁寒从车窗的倒影里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市中心的商场里人潮涌动,圣诞气氛浓郁得几乎要从天花板上溢下来。彩灯、花环、金箔装饰的圣诞树,还有循环播放的圣诞歌曲,白霁寒拉着林许昕在人群里穿行,逛了好几家店,最后在一家卖手工饰品的店门前停下了脚步。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木质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手作的小物件——项链、手链、耳环、书签、钥匙扣,琳琅满目地挤在一起。白霁寒拉着林许昕走进去,在货架之间慢慢转着,目光假装随意地扫过,其实她早就瞄准了目标。
她转了一圈之后停在角落的货架前,拿起了两枚小小的钥匙扣。一枚是四叶草形状的,树脂做的,绿色的叶片在暖光里透亮透亮的;另一枚是海蓝色的圆形小牌,上面刻着细碎的波浪纹路,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白霁寒把两枚钥匙扣托在掌心里,转头看向林许昕。林许昕正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掌心的四叶草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那枚海蓝色的圆牌。
"这个……"白霁寒把那枚海蓝色的圆牌递到林许昕面前,"像不像你那个书签的颜色?"
林许昕接过来,指尖捏着圆牌边缘对着光看了看。海蓝色的树脂在暖黄的光线里泛着幽深的光泽,确实和那枚深蓝色丝质书签的色调很像。"嗯。"
"那这个给你。"白霁寒又把那枚四叶草钥匙扣拿起来,"这个给我。"她把四叶草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脆生生地笑了一下,"这样你有一个海,我有一个四叶草。我们交换。"
林许昕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海蓝色圆牌,沉默了很久。白霁寒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怕林许昕会觉得这个提议太幼稚,或者觉得这代表什么她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的东西。但林许昕把圆牌握进了掌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那枚圆牌穿到了钥匙圈上。
"好了。"林许昕把钥匙放回口袋里,抬头看着白霁寒,"你的呢?"
白霁寒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也把四叶草钥匙扣穿到了自己的钥匙圈上。两枚钥匙扣在两个人的口袋里轻轻地晃着,一枚海蓝色,一枚四叶草绿,像两个互相呼应的秘密。
结账的时候白霁寒抢着付了钱,说"是我要买的当然我来",林许昕看了她一眼,没有争。两个人走出店门的时候白霁寒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枚四叶草钥匙扣,凉凉的塑料质感贴着她的指尖,但她觉得那是热的,烫的,像一小团被她偷偷藏起来的火。
中午她们在商场里找了一家小面馆吃饭,店面不大,暖气开得很足。白霁寒要了一碗番茄鸡蛋面,林许昕要了清汤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白炽灯把整个小店照得亮堂堂的,周围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水。
白霁寒低头吃面,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熏得湿漉漉的。她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林许昕——她正低头安静地吃着,筷子捏得很稳,嘴唇轻轻抿着,吃相斯文好看。白霁寒觉得这个画面太珍贵了,想把这一刻定格存进脑子里,以后每个失眠的夜晚都拿出来看看。
"学姐。"她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开口。
"嗯?"
"你觉得……"白霁寒咽下去,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觉得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林许昕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白霁寒,对面的女孩被热面汤熏得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里面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点点藏都藏不住的忐忑。林许昕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慢到白霁寒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大得快要盖过面馆里的背景音乐了。
"你觉得呢?"林许昕反问她。
白霁寒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觉得我们在谈恋爱",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了,她怕这个答案太重了会压垮什么。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小声说:"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林许昕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把那枚海蓝色的圆牌拿在手里转了转。圆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波浪的纹路被照得清晰可见。
"我把你的东西收起来了。"林许昕说,声音很轻,"不代表什么吗?"
白霁寒猛地抬起头。林许昕正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冬天的湖面被阳光照透,底下是流动的、温热的、藏了很久的水。白霁寒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眼眶一下子酸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声音有点发颤。
"代表。代表很多。"
林许昕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钥匙放回口袋,重新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面。"那就行了。"
白霁寒低下头扒了一口面,热气熏得她眼睛更酸了。她把脸埋在碗口上方,让蒸腾的热气挡住自己快要落下来的眼泪。但那不是难过的泪,是那种把一颗心悬了很久终于落回原处之后才会涌上来的酸胀。她在心里把那句"那就行了"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咽进胃里,然后散到四肢百骸,变成一种暖融融的、快要让她飘起来的重量。
下午她们没有再逛,在商场的广场上走了一圈。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圣诞彩灯映得闪闪发亮。广场中间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挂满了金色的铃铛和红色的蝴蝶结。白霁寒拉着林许昕走到圣诞树前面,仰头看着树顶那颗亮晶晶的星星。
"学姐,你许愿吗?"
林许昕看了她一眼。"你许吧。"
"一起许。"
白霁寒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那颗星星,在心里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心口上一样沉。然后她睁开眼睛,侧头看向林许昕,发现她也闭着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轻轻抿着,表情安静得像一幅画。
白霁寒没有催她。她站在那里等着,看着林许昕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里被照得透亮,像一小片被暖意浸润的琥珀。
"许完了?"白霁寒问。
"嗯。"
"许了什么?"
林许昕没有回答,但她伸手握住了白霁寒的手腕。隔着羽绒服的袖口,只碰到了布料,但白霁寒觉得那一小片接触的地方像被烫了一样,热流从手腕一路窜到了心口。
"走了,回去了。"林许昕松开手,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
白霁寒跟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羽绒服的袖口上还留着林许昕手指按过的那一点褶皱。她把袖口抚平,又舍不得完全抚平,于是留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留下了一小片证据,证明今天的一切都是真的。
公交车上她们依然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白霁寒靠着窗户,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脸晒得暖洋洋的。她偏头看了看身旁的林许昕,她正闭着眼睛微微靠着椅背,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柔和了很多,睫毛在眼下投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轻浅。
白霁寒觉得她可能睡着了。她轻轻地把自己的肩膀往林许昕那边挪了挪,没有碰到她,只是靠近了一点点,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极轻的空气流动。
然后她转回头望着窗外的街道,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流动的光影。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四叶草钥匙扣,又摸了摸那两枚叠在一起的书签。口袋里有凉的有温的,有海蓝的有雏菊的,有林许昕亲手做的也有白霁寒精心挑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公交车晃悠悠地往前开着,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的午后缓慢移动,而她在心里把今天的所有瞬间都收好了,叠得整整齐齐,准备带回去夹进日记本里,像林许昕收藏那些四叶草一样,每一片都好好地、用心地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