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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信至,指间光渐明
瓷杯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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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月中旬的时候,白霁寒发现林许昕最近有些心不在焉。具体表现在她翻书的频率变快了,但翻过去之后又倒回来重新看同一页;喝水的时候端着杯子好一会儿才送到嘴边,水温已经凉透了;偶尔白霁寒叫她两三声她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的时候眼里有一瞬的茫然。
白霁寒没有急着问。她学会了给林许昕留空间,像冬天地里埋着的种子,你不去翻它,它自己会在该冒芽的时候冒出来。但她在心里默默记着这些细节,每天观察着,像守着一个小火苗,看它忽明忽暗地跳着。
周三的天台已经去不了了。入冬之后天台上风太大,站一会儿脸就冻得生疼。她们把见面的地方改到了图书馆角落那两张并排的靠窗位置。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偶尔有麻雀落上去,抖一抖翅膀又飞走。白霁寒坐在林许昕旁边写作业,偶尔偏头看一眼她的侧脸,发现她又在发呆了,笔尖停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学姐。"白霁寒轻声叫她。
林许昕回过神来,低头看见纸上那团墨迹,伸手用纸巾按了按,但已经渗开了,擦不掉了。"……走神了。"
"你在想什么?"
林许昕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斟酌措辞。"我妈妈来信说……她可能过年回不来了。单位临时安排了值班,走不开。"
白霁寒的心沉了一下。她看着林许昕平静的侧脸,知道她看起来越平静心里就越空。那条深蓝色的手链还戴在她腕上,袖口半遮半掩着,那颗蓝色珠子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泛着幽深的光。白霁寒伸手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那……你来我家过年吧。"她说。
林许昕转过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晃,像冻了很久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白霁寒迎着她的目光,认真地说:"我跟家里说过了,我妈妈同意的。她说你一个人太冷清了,来家里一起吃年夜饭。"
林许昕的睫毛颤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才。"白霁寒眨了眨眼睛,"我现在发消息。你等一下。"
她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回复。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林许昕看,上面是妈妈回的一条语音转文字:"好的好的,让她来,我多包点饺子,你问问她爱吃什么馅的。"
林许昕看着那条消息,好一会儿没有动。白霁寒看见她的喉口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收拢成拳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学姐?"白霁寒凑近了看她。
"……没什么。"林许昕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她在开口之前已经把自己的表情整理好了,抬起头的时候眼角那一点潮湿的痕迹被日光灯照得几乎看不出来。她看着白霁寒,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谢谢。"
白霁寒摇了摇头。她想说"你不用跟我客气",但话到嘴边她又改了主意,换成了一句更轻的:"那你到时候想吃什么馅的?我让我妈包。"
"……什么都可以。"
"那三鲜的?上次你买的那种,我觉得好吃。"
"好。"
图书馆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的声音。白霁寒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作业,但她用余光看见林许昕重新拿起了笔,这一次她没有发呆,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流畅而稳当。她腕间那颗蓝色的珠子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小片安静的海。
白霁寒在心里悄悄地、用力地高兴了一下。
过年那天是腊月二十九。白霁寒提前一天回了家,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上了新的床单被套。妈妈比她还紧张,来来回回问了好几遍"人家姑娘喜欢吃什么""会不会觉得咱们家太挤""我要不要多炒两个菜"。白霁寒被她问得头大,最后搬出了那招万能的:"妈,人家是学姐,学习特别好,你别吓着人家。"
除夕下午白霁寒去车站接林许昕。她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张望,看见林许昕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和两个礼盒。白霁寒迎上去的时候,林许昕把其中一个礼盒递给她。
"给阿姨的。一些点心。"
白霁寒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是本地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招牌点心,包装得整整齐齐,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放学之后去了一趟。"
白霁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拎着那盒点心,又看了看林许昕手里另一盒,问:"那这个呢?"
林许昕没有回答,只是把那盒也递给了她。白霁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陶瓷杯子,一只深蓝色的,一只米白色的,杯身上各画着一株四叶草,笔触简淡却生动,像用最轻的力气勾勒出来的一样。
白霁寒抬头看着林许昕。林许昕已经别开了视线,望着出站口外面灰白色的天空,耳根那个熟悉的红色又漫了上来。她侧着脸,声音淡淡的:"过年总要有点新的。"
白霁寒把两个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抱在胸前,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走吧,回家。"
她自然而然地说了"回家"两个字。林许昕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白霁寒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旧历年关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空气里有爆竹燃放后残留的硫磺味,混着远处人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白霁寒走在林许昕旁边,步子轻快得像在跳,怀里抱着那盒杯子,心里暖得发胀。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忙了一下午了。门一开就被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扑了满脸,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糖果瓜子和水果,电视机正开着,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前奏节目。白霁寒的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林许昕就笑着招呼:"来来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林许昕站在玄关处微微鞠了一躬,把手里的点心盒递过去:"阿姨新年好。一点心意。"
妈妈接过盒子连声道谢,拉着林许昕的手让她进屋坐。白霁寒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看见妈妈热情地拉着林许昕的手往客厅走,林许昕有些拘谨地跟着,耳根微微红着,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被那种善意烘出来的弧度。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要溢出来,满到眼眶有点热。
年夜饭很丰盛。桌子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中间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白霁寒挨着林许昕坐,偷偷往她碗里夹了好几个三鲜馅的,被她妈妈一筷子敲在手背上:"让人家自己夹。"白霁寒缩回手揉着手背,侧头朝林许昕挤了一下眼睛。林许昕低头咬了一口饺子,耳根的红又被灯光映了出来。
饭后一家三口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白霁寒的爸爸是那种话不多但很温和的人,给林许昕倒了茶又削了苹果,问她学校生活习不习惯,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林许昕一一答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但白霁寒听得出来她已经比刚进门时放松了很多。
快到零点的时候,白霁寒拉着林许昕去了阳台。她家的阳台不大,摆了几盆冬天里依然绿着的植物,还有两把藤编的椅子。白霁寒把林许昕按进其中一把椅子里坐下,自己拉了另一把坐在旁边。远处的夜空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零星的光点升上去炸开,把黑暗的幕布染成彩色的碎屑。
"去年这时候我们在天台。"白霁寒说。
"嗯。"
"今年在我家阳台。"
"嗯。"
"明年呢?"
林许昕侧过头看她。阳台上没有灯,远处的烟火明灭的光映在白霁寒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很亮,亮得里面像也燃着一小簇烟花。林许昕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白霁寒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凉凉的,让白霁寒的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明年……"林许昕收回手,看向远处的夜空,"你定。"
白霁寒攥了攥手指。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对陶瓷杯子中的一个——米白色的那只是一直她拿着的,从车站回来就揣在兜里捂了一路。她把杯子托在掌心里,杯身上那株手绘的四叶草在烟火的光里若隐若现。
"学姐,这个杯子……是一对吧?"
"嗯。"
"那……你给我一个,你自己留一个,算不算……"白霁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算不算我们是一对?"
空气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白霁寒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长到她想收回那句话假装没说过。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许昕就站了起来。她走到白霁寒面前,低下头看着她。远处有烟花正好炸开,一大片金色的光雨铺满天幕,把林许昕的脸照得通透明亮。
白霁寒仰着头看她,心跳如擂鼓。
林许昕弯下腰。她伸手拿过白霁寒掌心里那只米白色的杯子,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另一只深蓝色的,把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掌心,比了一下。然后她抬眼看向白霁寒,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处最后一朵烟花熄灭前遗落的光。
"算。"她说。
白霁寒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张开手臂环住了林许昕的腰,把脸埋进她深蓝色大衣的前襟里。林许昕被她撞得轻轻往后晃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她把两只杯子小心地放在旁边的花架上,然后伸手回抱住了白霁寒,手掌落在她后背上,隔着羽绒服轻轻拍了两下。
零点的钟声从电视机里远远地传过来,窗外同时炸开了漫天的烟火。但白霁寒没有去看。她把脸埋在林许昕怀里,闻着她大衣上淡淡的冷风和洗衣液的气息,听见她的心跳声就在自己耳边,怦、怦、怦,和她自己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她抱了很久。抱到烟花放完了,抱到阳台上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七八糟的。然后她稍稍退开一些,仰起脸看着林许昕。林许昕的眼眶也有点红,在阳台暗弱的光线里不太明显,但白霁寒看见了。
"学姐。"白霁寒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嗯。"
"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算数。"林许昕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算数的。"
白霁寒把脸重新埋了回去。这一次她笑了,笑声闷在林许昕的大衣前襟里,像一团暖融融的气泡。林许昕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生疏却温柔,像在抚摸一只终于肯留在她脚边的小猫。
阳台外面,新年的第一阵风吹过来,把花架上那两只并排放着的杯子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深蓝色的和米白色的,在夜风里挨在一起,像两个终于找到了彼此位置的词,被写进了同一句诗里。
白霁寒从林许昕怀里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还汪着一点水光,但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她伸手把花架上那两只杯子拿下来,把深蓝色的那只塞进林许昕手里,米白色的那只留给自己。
"说好了。"她举起杯子,像举着一杯酒,"你一个,我一个。"
林许昕也举起了那只深蓝色的杯子,杯身上的四叶草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白霁寒知道它在那里,画得端正,描得用心。两个人的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瓷壁相撞的声音清脆短促,像一句承诺被敲定了。
"说好了。"林许昕说。
白霁寒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贴着脸颊。瓷壁凉凉的,但她觉得烫。她把那只杯子护在胸口,就像护着一整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来的春天。
夜深了,她们从阳台上回到屋里。妈妈已经收拾好了客房,新换的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蓬松柔软。白霁寒赖在客房门口不肯走,最后被她妈半拖半拽地拉回了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怀里还抱着那只米白色的杯子,杯身贴着胸口,凉意早就被她捂热了。
她打开手机给林许昕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睡了吗?"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没有。"
"我也睡不着。"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杯子放在枕头边了。"
白霁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像落下一个吻。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枕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着嘴角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今夜一定会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深蓝色的海和米白色的沙滩,有两只靠在一起的杯子,还有一个人弯下腰对她说"算数的",用那种很轻很轻却字字清晰的声音,像春信最早的一缕风,把整个冬天的冰都吹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