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她在新年被卖 1974年 ...
-
1974年的腊月三十,宋家来了喜事。
至少那些人是这样说的。
门口贴着新春联,红纸还没干透,被风吹得一鼓一鼓。村里有人从清早就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满地红屑。空气里有烧柴味、肉香味、纸钱味,还有一点潮湿的河风味。
宋满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番薯
他五岁,还不知道什么叫冲喜,也不知道什么叫彩礼。他只知道马上就是新年第,新年会有糖吃、有鸡蛋吃,还能玩炮,应该听大人的话说吉利话。
可他家没有糖,也没有炮。
只有几个人站在屋里,笑得很响。
媒婆穿着一件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唇涂得很红。她一进门就说:“大头啊,新年新气象,你家这是要转运了。”
宋大头难得穿得干净,头发沾了水,往后抹着。他脸上堆着笑,那笑不像平时醉酒回来时的凶,也不像赌输了钱时的疯,倒像一张贴歪的红纸,硬要装出喜庆来。
宋满更害怕这种笑。
他悄悄往宋雨身边挪。
宋雨十一岁,比他高不了太多,瘦得厉害。她今天没有扎好头发,那根红绳松松垮垮垂在颈边,随着她发抖的呼吸轻轻晃。
那根红绳是张草草活着的时候给她的。
张草草说,小雨头发黑,戴红色好看。后来张草草死了,家里没人再说谁好看不好看。宋大头不许提她,提了就砸碗,砸完碗又骂,说疯婆娘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可宋满记得娘。
记得她病没犯的时候,会把他抱在膝上,摸着他的头说:“我们满仔,是圆满的满。”
圆满是什么,宋满不懂。
他只知道宋雨的手以前很暖。可今天,她牵他的手很冷,冷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
屋里除了媒婆,还有三个男人。
他们带来了两匹红布,一只用红纸包着的烧猪头,几封厚厚的利是,还有一包现钱。红布摆在桌上,烧猪头也摆在桌上,猪眼半睁着,嘴角像在笑。
宋满不喜欢它。
他觉得那只猪头在看姐姐。
那三个男人里,为首的一个咳嗽得厉害,脸色发灰,眼下青黑,像一夜没睡。他看宋雨的眼神也让宋满不舒服,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件终于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人我们看过了瘦是瘦了点但生辰八字对的上。”那男人说,“日子不能拖。我们家老二,怕是熬不过这个月。”
媒婆立刻接话:“所以才要冲喜嘛。正月初一,多吉利!小雨姐年纪是小了点,可八字好,命硬,压得住。进了门,给你们家也添福气。”
福气。
宋满听见这个词,抬头看姐姐。
宋雨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她没有哭,只是把宋满往身后藏了藏。
媒婆看见了,笑着走过来:“小雨姐,别怕。嫁过去就是享福,人家家里有米有肉,还有有人疼。你爹也是为你好。”
宋雨往后退了一步。
宋大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躲什么?人家婶子跟你说话,你聋了?”
宋雨还是不动。
宋满抱住她的腿,小声说:“姐。”
宋雨低头看他。
她明明也怕,可还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像个大人一样说:“没事。”
宋满不信。
姐姐每次说没事,都是有事。
张草草被宋大头打得躺在地上喘不上气时,宋雨说没事;家里没米,宋雨把最后半碗粥推给他时,也说没事;夜里宋大头喝醉回来,宋雨把他塞到灶房后面,捂着他的嘴,也说没事。
可是怎么会没事呢?
那男人又咳了几声,皱眉说:“我们家等不起。初一进门,初二拜神,初三圆房,冲得正好。”
宋雨猛地抬头。
宋满不懂圆房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这两个字一出来,姐姐的手忽然抖得更厉害了。
宋雨说:“我不去。”
声音很小。
可屋里一下静了。
外头又响起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像整条村子都在笑。屋里的人却都看着宋雨。
宋大头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宋雨把宋满护得更严:“我不去。”
媒婆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挤出来:“小孩子不懂事,怕生。大头,你好好劝劝。”
“劝什么劝?”宋大头一把抓住宋雨的胳膊,“你吃我的,住我的,我养你这么大,你有什么资格说不?”
宋雨疼得皱眉,却没有挣开。
她只是看着宋大头,说:“他快死了。”
‘啪’一声脆响宋大头抬手就是一巴掌。
不等李家人发作宋大头媒婆立刻尖声道:“呸呸呸!新年第一天,说什么死不死的!小孩子嘴没遮拦,该打。”
宋雨被打得偏过头,红绳从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宋满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宋大头的腿,张嘴就咬。
宋大头痛得骂了一声,一把将他甩开。
宋满撞在灶台边,额头磕得发麻。他趴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嘴里全是冷番薯的土腥味。
他看见那根红绳被人踩了一脚。
红色陷进泥印里,暗了下去。
“今晚就走。”男方家的人不耐烦地说,“钱已经给了,别耽误我们家的事。”
宋大头看向桌上的红纸包,眼睛亮得吓人。
他伸手把那包现钱抱进怀里,像抱着救命的东西。然后他看了宋雨一眼,又很快避开她的眼睛。
“听见没有?”他说,“今晚就走。”
宋雨没有再说话。
她走过去扶起宋满,替他拍掉衣服上的灰,摸了摸他撞红的额头。她手指很凉,却很轻。
“阿满,疼不疼?”
宋满摇头。
宋雨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满以为她又要说没事。
可她只是低下头,贴在他耳边说:“等天黑,姐姐带你走。”
那天夜里,他们真的跑了。
宋雨没带衣服,也没带钱,只从灶台下面摸走半块冷硬的番薯,塞进宋满怀里。她牵着他往外跑,脚步很急,呼吸却很轻,像怕惊醒整条村子。
宋满腿短,跟不上,摔了好几次。
宋雨就背他。
她才十一岁,背不动太久。宋满趴在她背上,能摸到她突出来的肩胛骨,硌得他胸口疼。
“姐。”他小声叫。
“别说话。”
“我们去哪?”
“去河边。”
“河边有什么?”
“有船。”
“船去哪?”
宋雨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水气。远处有人家还在守岁,灯火一小团一小团,像藏在黑里的眼睛。
宋雨说:“去港城,那是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宋满想了想,又问:“那里有饭吃吗?”
宋雨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说:“有。”
宋满信了。
因为是姐姐说的。
可他们没能走到河边。
天快亮时,宋大头追上了他们。
他带着两个人,气喘吁吁,身上全是酒气和汗臭。看见宋雨,他先是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又揪住她的头发往回拖。
“跑?”他喘着粗气,“你还敢跑?老子收了钱,你跑了,老子拿什么还?”
宋雨疼得脸发白,第一反应却是推宋满。
“阿满,跑!”
宋满不跑。
他扑上去咬宋大头的手。宋大头早有防备,一脚把他踢开。宋满滚进路边泥水里,冷水一下浸透裤腿。
他爬起来,又追。
宋雨被拖着往前走,脸上全是泥,嘴角破了。她一直回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掉下来。
她说:“阿满,别跟来。”
可宋满怎么可能不跟。
他哭得嗓子都哑了,跌跌撞撞追在后面。村口有人贴春联,有人端着热腾腾的年糕从屋里出来,有小孩穿着新棉袄跑来跑去。
所有人都看见了。也像所有人都没看见。宋满不明白,为什么平时和他姐弟俩有说有笑的叔叔婶婶今天为何如此沉默。
有个女人站在门口,和宋雨对上眼。宋雨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微弱的求救。那女人愣了一下,很快低下头,把门关上了。门关得很轻。可宋满觉得,那一声比宋大头的巴掌还响。
他们被押着往男方家去。路上,媒婆还在说吉利话。“初一出门,好兆头。姑娘家成亲都要哭一哭的,哭完就好了。”
宋满听不懂。
他只知道姐姐才十一岁,比村里那些穿新衣放鞭炮的孩子也大不了多少。可那些孩子能拿利是,能吃糖,能在门口玩炮,姐姐却要被红布和烧猪头换走。
村外土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
那时候,这样的车在乡下很少见。
车门打开。
先下来两个男人。
穿黑夹克,短头发,眼神冷硬。
最后下来的男人很年轻,身形高大,穿一件深色大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宋大头脚步猛地一顿。
脸色瞬间白了。
“阿、阿伟哥......”
张宏伟看了他一眼。
“认识我?”
宋大头挤出个难看的笑。“见过......见过几次......”
张宏伟没理他目光扫过被拖拽着的宋雨,又扫过满身泥水的宋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媒婆最会察言观色立刻满脸堆笑迎上去。
“喜事,喜事,李家接媳妇。”
张宏伟看向宋雨。
“几岁?”
媒婆笑容僵了一瞬。
“十......十一。”
张宏伟没说话旁边李家来的人硬着头皮解释:
“阿伟哥,我们家老二病重,找先生算过八字,说这姑娘命格合适......”
张宏伟看着他“冲喜?”那人讪讪地点头。
张宏伟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车里的男人。
“启叔。”
车边的人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雨脸上。
宋雨下意识将宋满护到身后。
那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