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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连绵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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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旬月的冷雨,终在一个清晓尽数收歇。
破晓天光薄软如纱漫过窗沿,钱允川先推开木窗透气,侧过头看向桌前执笔的人,语声温温浅浅,率先打破一室静淡。
“雨歇了,今日天朗气清,待午后功课做完,我们往翠湖走一走如何?”
周令昭指尖一顿,炭笔停在半行公式之上,缓缓抬眼望向窗外舒展的云色,唇角牵起一点浅淡柔和的弧度,应声回话:“往日阴雨连绵,闷在屋中许久,出去散散心自然是好,只是你的文稿誊录尚有大半,不耽搁吗?”
钱允川伸手抚平被微风掀起的纸页,指尖轻轻叩了叩泛黄的抄卷,眼底漾开软和笑意:“文字之事不急一时,横竖余下这些时日,不必逼自己日日伏案不休。从前在江南,逢这般晴好天气,你也总爱拉我出门闲逛,倒是如今性子沉了许多。”
“那时年少无忧,不必思虑前路种种。”周令昭垂眸捻了捻手中炭笔,话音轻缓柔软,听不出半分沉郁,只剩平和温存,“现下总想着多演算几页,多记下些推演思路,日后才好用得上。”
他缓步走到她身侧,垂眸看向满纸细密的数字,语声添了几分迁就:“我知你心中自有筹谋,只是身子要紧,久坐不动难免肩背发酸,出去吹吹湖风,权当松弛心神,回来再演算也不迟。”
周令昭抬眼撞进他温和沉静的目光里,稍稍妥协,轻轻颔首:“好,那我将这道繁复推演做完,便同你一道出门。”
“不急,我等你。”钱允川转身走回自己案前坐下,执笔之前又回头叮嘱一句,“桌上温着白水,演算乏了便喝两口,秋风吹来寒凉,莫要渴着自己。”
她低头看向桌边盛着温水的粗瓷杯,心底漾开细碎暖意,轻声应道:“知晓了,你自顾誊写文稿便是,不必时时记挂我。”
两人各自埋首伏案,笔墨沙沙轻响在屋内交织。半晌一阵穿堂风卷来,钱允川摊开的古籍抄稿簌簌翻卷,周令昭立刻伸手按住纸角,待风势平息,才开口同他闲谈。
“你这几日誊录的,都是旧时记述江南风物的篇章?方才扫过几眼,字句读来格外温柔。”
钱允川搁下笔,将卷册往她面前推了半寸,指尖点着页边批注,娓娓同她细说:“正是,从前在家乡时,只顾着埋头演算算术,从未静下心听我讲这些水乡旧事,如今再看,倒是觉得字句里藏着难得安稳。”
周令昭指尖轻轻蹭过纸上工整墨字,语调带着几分轻软的自嘲:“那时总觉得文史虚浮,不如数字笃定实在,现下身处滇地,离故土千里之遥,反倒惦念起江南庭院里的槐花香了。”
“若是得空,我将这册风物抄本借你带回细看。”他望着她垂落的眼睫,声音放得更柔,“往后若是远赴他乡,翻一翻书页,也算能稍稍慰藉思乡之心。”
她闻言抬眼,眼底盛着细碎柔光,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你的古籍皆是心头珍爱,我贸然带走难免折损纸页,倒不如留在此处,往后你伏案时,日日都能看见。”
钱允川低低笑出声,语声温润绵长:“世间珍物,本就该同合意之人共赏,何来折损一说?你若是喜欢,送你也无妨。”
“还是留在你身边妥当。”周令昭将纸页轻轻推回他案头,重新拾起炭笔,“我有满箱数理底稿相伴便足够,你的书卷,该由你好好守着。”
待周令昭写完最后一行演算,细心将稿纸叠齐收进布包,抬眼看向身侧依旧执笔的人:“我已经收拾妥当了,翠湖之行,此刻便可动身。”
钱允川闻言立刻搁下毛笔,取过挂在墙侧的两件薄外衫,递了一件到她手中,轻声叮嘱:“晚秋湖畔风凉,把衣衫披上,莫要吹得受了寒。”
她接过衣衫搭在肩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低声道谢:“多谢你想得周全。”
“与你同行,自然要多留心几分。”两人并肩踏出备课室,走在青石板路上,钱允川放缓步速迁就她的步调,一路缓缓闲谈,“翠湖岸边的垂柳叶落了大半,不过湖水依旧澄澈,寻一处石桌煮一壶粗茶,坐着闲聊片刻,也算自在。”
“想来许久未曾饮茶闲谈了。”周令昭望向远处泛着淡金光影的湖面,语声松弛柔软,“从前逃难路上颠沛流离,能寻一口热水已是奢望,如今这般清闲光景,实在难得。”
钱允川侧过头看她,眼底满是温软怜惜:“那段时日实在辛苦,好在如今暂得安稳,不必再四处奔波躲避炮火。”
“彼时虽苦,好在一路有你相伴,倒也不觉得难熬。”周令昭唇角浮起浅浅笑意,转头看向身侧同行之人,“还记得一次躲空袭,你将所有文稿护在怀里,任由碎石擦伤肩头,半点不曾顾及自己。”
提起旧事,他只是淡淡一笑,语声平和:“那些文字承载前人风骨,自然要拼力护住,何况身侧还有你,总不能让你一人应对乱世风波。”
说话间二人走到临湖青石桌旁,寻空位坐下,钱允川招呼摊贩送来一壶热茶,两只粗瓷茶杯并排摆开,执壶缓缓添水,一边倒茶一边同她闲话:“这茶滋味微涩,胜在温热,刚好驱散身上凉意。”
周令昭抬手握住温热杯壁,轻轻抿了一口,轻声评价:“虽不及江南家中雨前新茶清甜,却别有一番山野清润,倒也适口。”
“滇地物产自有独到之处,只是少了故土茶芽的温润。”钱允川靠着石凳,目光落在湖面翻飞的水鸟身上,慢慢开口,“等日后时局平定,若是有机会,我们一同回江南旧院,再摘新茶烹煮如何?”
周令昭指尖摩挲着杯沿,语声轻淡却藏着温柔:“不知那时,我们是否还有同回江南的机缘。”
话音落,两人短暂静默片刻,无人点破藏在话底的心事,钱允川转开话题,捡些轻快闲话冲淡氛围:“你看湖面水鸟成群游弋,自在无拘,倒叫人羡慕这份无忧无虑。”
“飞鸟尚有归巢之时,人却往往身不由己。”她抬眼望向水鸟远去的方向,轻声感慨,“不过眼下能有半日闲暇静坐湖边,已是难得。”
钱允川轻轻颔首,顺着她的话柔声附和:“那就好好珍惜此刻光景,不谈前路纷扰,只赏眼前湖光山色。”
两人就着一壶热茶,东一句西一句闲谈,说年少槐树下的午后,说逃难路上分食干粮的光景,说滇地校舍朝夕伏案的日常,大半时辰皆是轻声对谈,字句温和缱绻,满是独属于二人的柔软温存。
忽有悠长警报声自城中传来,打破湖畔安宁,街上行人纷纷起身往郊外防空壕疏散。钱允川立刻起身,下意识往她身侧靠紧半步,低声同她叮嘱:“人多拥挤,跟紧我,莫要走散了。”
周令昭点头应声,脚步紧随他身侧:“我晓得,往年躲警报皆是同你一道,不会走失。”
一路顺着缓坡往壕沟走去,人流往来推搡,钱允川始终虚伸手臂隔在她身侧,隔开拥挤人群,边走边柔声安抚:“脚下碎石路滑,步子慢些,不必争抢。”
“有你挡着,我不必慌张。”周令昭目光落在他清瘦却安稳的侧影上,语声添了几分依赖,“若是独自前来,反倒要步步小心。”
走到避风的壕内空地,钱允川摊开随身裹文稿的厚粗布,铺在干草地面,侧头对她道:“地上潮冷,坐在布上,免得沾了寒气伤身。”
周令昭顺势挨着他坐下,半边衣袖轻轻相贴,低声道谢:“处处都要劳你费心,我实在过意不去。”
“与我何须这般见外。”他侧过头,眼底笑意温软,“这么多年相伴,照料你早已成习惯,算不上费心。”
周遭人声嘈杂,二人却自成一方安静小天地,依旧低声闲谈。周令昭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校舍飞檐,轻声开口:“每次躲完警报回屋,总能静下心演算许久,不知为何,经过一阵惶然后,反倒格外珍惜伏案的安稳。”
钱允川静静听着,缓缓回话:“乱世之中,安稳本就是转瞬即逝的馈赠,故而我们更该守好眼前朝夕。”
待到警报解除的鸣笛响彻山野,暮色已然漫上山头,两人并肩踏上归途,沿街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落在两道交叠的影子上。
周令昭望着身前绵延的灯影,轻声开口:“今日翠湖一行,实在舒心,多谢你邀我出门散心。”
“能同你一道闲坐半日,我心中也觉宽慰。”钱允川脚步放得更缓,语声温柔绵长,“往后余下这些时日,但凡天晴,我们便常来湖边饮茶闲谈,好不好?”
周令昭转过头,对上他盛满柔光的眼眸,轻轻弯起唇角,应声应允:“好,只要你愿意相伴,我随时都能同你出门。”
回到备课室时,天色彻底沉落,钱允川点燃梁间悬垂的煤油灯,橘黄柔光铺满整张木桌。
周令昭取出布包里的演算稿纸,却迟迟没有落笔,钱允川察觉到她的失神,轻声开口问询:“可是今日走得久了,心神倦怠?若是乏了,今夜便不必勉强演算,早些歇息无妨。”
她指尖抵着空白纸页,缓缓摇头回话:“倒不是疲惫,只是方才湖边闲谈,想起许多旧事,一时心绪纷乱,静不下心推演公式。”
钱允川将温好的白水再度推到她手边,语声软得像晚风:“不必逼迫自己,若是心绪难平,便同我说说话,我静静听着便是。”
周令昭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抬眼看向身侧伏案整理文稿的人,轻声低语:“有你在一旁,哪怕只是静坐无言,心中纷乱也能平复大半。”
钱允川抬眸回望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一字一句轻声应答:“无论何时,我都会在此处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