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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屋内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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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悬着的煤油灯被门缝溜进来的冷风拂得左右轻晃,橘黄色的光晕在墙面投下扭曲浮动的影子。
窗外冷雨连绵不断敲打着老旧木窗,淅沥声响层层叠叠漫满整间备课室,远处山野间偶尔飘来一声模糊沉闷的炮响,隔着厚重雨雾淡得几乎听不真切。
潮湿的木头霉味混着纸上淡浅墨香缠绕在周身,抬眼便能看见钱允川静立的侧影,温和平淡的眉眼一下拽着周令昭的思绪,直直沉进多年前江南温润平和的旧时光里。
她细细在脑海里翻找,压根想不起两人第一次碰面是哪一日。两家父辈往来密切,自他们刚会蹒跚走路起便日日相见,零碎模糊的幼时记忆揉成一团薄雾,唯有无数个重复、安稳又柔软的夏日午后,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江南盛夏的日头温煦不灼人,庭院中央老槐树撑开铺天盖地的浓密枝叶,翠绿的树荫完整盖住一方青石板台阶,细碎槐花瓣随着微风轻轻飘落,落在石面上、书页间,空气中飘着清甜淡软的花香,耳边是蝉鸣连绵不绝的轻响,慢悠悠铺满整个院落。
小小的令昭盘腿坐在树荫下的石阶上,膝头摊着厚厚的算术习题册,一只手紧紧攥住炭笔,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一双眼睛牢牢钉在纸面绕人的算式之上,连额角顺着肌肤滑落的汗珠都无暇顾及。
身旁石凳上坐着年少的允川,怀里稳稳环着一摞边角泛黄的线装古籍,他指尖缓缓顺着纸页的纹路轻轻摩挲,目光垂落在书页工整的小字之间,半晌才缓缓翻页,动作轻得生怕惊扰身侧埋头演算的人。
等瞧见汗珠顺着令昭下颌不停滚落,他才悄悄从袖口摸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无声放在习题本的空白边角,而后收回手,重新低头翻看怀里的书卷,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令昭算完一整道繁复算式,指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随手拿起那块手帕擦了擦满是薄汗的额头,侧过头斜斜瞥了眼他怀里厚重古书,语气淡淡的开口。
“天天抱着这些写满旧事的旧本子翻来覆去,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少年闻言缓缓抬眼,眼尾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指尖轻轻将书页往她的方向推过去半寸,指尖点了点页边细细写下的批注,声音温温软软。
“这里写了从前文人游历山河的故事,字句都很动人,你若是不忙,我读几段给你听好不好?”
周令昭视线飞快扫过泛黄纸页,嘴上不肯松口,指尖却无意识轻轻碰了碰书页边缘。
“那些陈年文字虚虚实实,不如数字实在,算错一步都清清楚楚,不会模棱两可。”
少年也不反驳,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指尖翻到其中一页记载江南风物的篇章。
“可数字记不下人间离合,山河变迁,唯有文字能把过往留住。等你算累了,便听我讲一段,也算歇歇脑子。”
周令昭垂眸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沉默片刻,慢慢把炭笔搁在习题册上,往他身侧挪了半寸。
“只听一小段,听完我还要接着做题。”
少年清浅的嗓音顺着蝉鸣慢慢漫开,一字一句念起书中描写江南水乡的字句。
微风卷着槐花香落在两人肩头,几片细碎花瓣飘落在古籍纸页与算术习题本之间,安静地隔开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
念到一处写旧时学堂的段落,他忽然顿住,侧头看向身旁安静听着的小姑娘。
“先生总说你心思敏锐,若是肯静下心读文史,定也能读出许多道理。”
周令昭抬手捻起落在习题册上的一片槐花瓣,指尖轻轻捻动,声音轻得融进风里。
“我只是偏爱有定论的东西,史书里众说纷纭,反倒让人费心琢磨。”
“各有各的趣味罢了。”少年合上书页一角,目光落在她写满演算的本子上,“我看不懂这些绕人的公式,却也明白,你钻研这些,自有你的道理。”
令昭抬眼撞进他温和安静的目光里,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连忙转回头重新看向习题,嘴上依旧硬邦邦。
“知道就好,不必总劝我放下算术去读你的古书。”
少年没有再多劝说,只是安静坐在一旁,不再出声打扰,任由她重新拿起炭笔埋头计算。
微风卷着槐花簌簌飘落,蝉鸣低低绕着青石板,暖融融的日光筛过槐树枝桠,将两道并肩静坐的小小影子,静静铺在满是花瓣的阶前。
噼里啪啦一阵冷雨撞碎窗沿,温柔的旧影骤然消散。
周令昭回过神,指腹死死抠住演算纸的边角,薄薄的纸张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方才眼底残留的细碎暖意,转瞬被屋内湿冷的潮气浸得一干二净。
钱允川目光落在她紧绷的指尖上,脚步轻轻顿住,嗓音比窗外的雨风还要低沉:“方才看你愣了许久。”
周令昭缓缓松开手,垂眸抚平纸上褶皱,睫毛轻轻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没什么,只是走神了。”
“是想起江南了?”他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桌角那本微潮的古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动作轻缓又滞涩。
她沉默片刻,才轻轻应声:“嗯。”
“从前的夏天,好像永远不会冷。”钱允川眼眸安静望着她,眼底光影忽明忽暗,被晃动的灯火揉得模糊,“那时我们坐着一下午,不说一句话,也觉得安稳。”
周令昭抬眼看向他,唇角平直,没有半分笑意,语气淡得像落雨的冷风:“那时不用做选择。”
钱允川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住,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轻声问:“所以,现在是不得不选了?”
她别开视线,望向雨雾沉沉的窗外,肩头绷得笔直:“时局摆在眼前,没有两全的法子。”
“我从未拦过你。”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写满数理公式的纸页上,语气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只是院里的闲话太多,人人都在说着不一样的版本。”
周令昭眼睫微微颤了颤,却依旧语气平静:“旁人怎么说,我管不住。”
“我知道你不在乎。”钱允川抬头,定定看着她,眼底温柔依旧,却藏着化不开的凝滞,“可我看着难受。”
屋内冷风穿隙而过,晃得煤油灯火光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遥遥相对,却再无半分重叠。
周令昭良久才开口,声音轻而硬:“难受也没用。我要走,是定局。”
他静静望着她执拗的眉眼,半晌,轻轻低问:“你心里,当真半点犹豫都没有?”
这句话落,满室只剩淅沥的雨声,滴滴答答,敲得人心头发沉。
周令昭攥了攥袖口,指尖微凉,迟迟没有回头看他:“犹豫过。”
钱允川眼底微微亮起一点微光。
可下一秒,她的声音缓缓传来,平静得近乎残忍:“但我还是要去。”
他唇角轻轻抿起,慢慢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低头整理着怀中的文稿,指尖翻动纸页的动作,慢得格外僵硬。
“我懂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雨声里,悄无声息。
灯火飘摇,冷雨未歇,狭小的屋子明明只隔咫尺距离,却像横亘了千山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