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遗憾》江黎瑾

1、相遇 相遇

　　七月末的风裹着滚烫的热浪撞进安城二中教学楼，香樟树叶被晒得发蔫，层层叠叠垂在三楼走廊窗外，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太阳穴发涨。高二文理分班的日子，整栋楼都乱糟糟的，走廊里挤满抱着一摞课本、习题册的学生，蓝白校服攒成流动的人海，互相打听分班名单，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阮雨夏怀里搂满高三整年的书本，课本边角被翻得微微起卷，最上面压着两本厚厚的数学五三，手臂勒得发酸。她扎着低马尾，额前细碎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脚步放得很轻，顺着墙壁侧边慢慢往三班教室挪。

　　身边不断有同学擦肩而过，大多是高三同班相熟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雨夏！这边！”

　　熟悉的女声从前方教室门口传来，阮雨夏猛地抬眼，看见苏婉站在高三（3）班门框边，同样抱着一堆书本，朝她使劲挥手。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放松，微微加快脚步，挤过喧闹的人群往教室走。

　　教室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桌椅挪动的吱呀声、互相寒暄的说话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闷热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讲台上站着班主任，一位戴黑框眼镜、穿浅灰色衬衫的中年男老师，手里捏着一张长长的分班座位表，正抬手维持秩序。

　　“大家安静一点，先随便找空位放下书本，等所有人到齐，我再按照总成绩重新排固定座位，前后桌、同桌全部按名次分配，不要私自占座。”班主任抬高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课本、行李都先放到桌肚里，不要堆在过道，影响其他人进出。”

　　教室里喧闹声短暂压低了一瞬，随即又重新嘈杂起来。不少学生抱着书本四处张望，寻找认识的同伴，试图凑到一块坐。阮雨夏跟着苏婉走到教室中段靠窗的位置，这里还空着两组桌椅，苏婉把怀里书本一股脑放在靠窗那张桌子上，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总算挤进来了，楼下公告栏人挤人，我找咱俩名字找了半天才看见，还好都分在三班，还是理科班，不用分开。”苏婉侧过头看向阮雨夏，小声吐槽，“刚才在走廊差点被一个男生撞飞，他怀里书堆得比人脑袋还高，走路目不斜视，喊他让路都没听见。”

　　阮雨夏轻轻把怀里书本整齐码放在内侧桌子桌面，指尖抚平课本卷边，低声应道：“人太多了，走廊根本走不开。”

　　“是啊，整个年级都在今天分班，乱成一锅粥。”苏婉往旁边空座位瞥了一眼，又凑近阮雨夏，压低声音笑，“不过按成绩排座也好，咱们俩上次期末名次挨得近，说不定能当同桌，就算不行，前后桌也方便说话。”

　　阮雨夏唇角弯出一点极浅的弧度，没有多说，弯腰将几本厚重习题册塞进桌肚，余光瞥见教室后门处走进来一道清瘦身影，男生穿着干净平整的蓝白校服，身形高挑，怀里满满当当抱着一摞书本、错题本，还有两本装订好的试卷集，书本几乎挡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男生脚步平稳，安静穿过教室后排过道，没有四处张望寻找熟人，目光淡淡扫过教室里空着的桌椅，一步步往教室中段走来。

　　魏繁知抱着沉甸甸的书本，指尖捏着书本两侧，指节微微泛白。高三整年他独来独往，极少和同班同学扎堆闲谈，分班日也没有相熟同伴同行，独自收拾完所有课本便直奔三班教室。教室里人声鼎沸，喧闹嘈杂，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局促，视线快速扫过座位，目光落在靠窗这一组空着的后桌位置。

　　他走到阮雨夏身后那张课桌旁，停下脚步，怀里书本微微晃动，发出纸张摩擦的轻响。

　　阮雨夏后背轻轻一僵，握着笔袋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没有回头。

　　站在一旁的苏婉率先察觉到身后来人，转头看向魏繁知，扬起友善的笑意，主动搭话：“同学，这里是空位，没人坐的，你可以放书本。”

　　魏繁知微微颔首，视线落在苏婉身上，声音干净清冽，是少年独有的温和低沉，没有疏离的冷意：“谢谢。”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将怀里堆叠的书本平稳放在后桌桌面，避免书本边角撞到前面阮雨夏的后背。书本落地发出轻微的“咚”声，他抬手理顺滑落肩头的书包背带，目光淡淡扫过前桌女孩垂着的后脑勺，对方始终没有回头，只安静低头摆弄桌前的笔、草稿纸，安静得几乎和周遭喧闹环境割裂开来。

　　苏婉好奇心重，见男生眉眼干净清爽，气质沉稳，忍不住继续搭话，随意拉开闲聊的话头：“你也是高三升上来分进三班的理科生吗？刚才楼下公告栏挤得水泄不通，找名字找半天，你找座位找了很久吗？”

　　魏繁知拉出身后椅子，轻轻坐下，随手将最上面一本数学竞赛习题册摊开在桌面，闻言侧过头看向苏婉，耐心作答：“嗯，理科三班，刚才在楼下等人群散开才上去看名单，没有挤。”

　　“怪不得看着不慌不忙，我们俩刚才差点被人流挤得站不稳。”苏婉笑着指了指身侧的阮雨夏，“我叫苏婉，她是我好朋友阮雨夏，我们高三就在一个班，你呢？之前是哪个班的？”

　　阮雨夏听见自己名字，指尖顿了顿，依旧没有转头，只是耳尖微微泛红，安静听着两人对话，没有主动插话。

　　魏繁知抬眼看向苏婉，清晰报出自己名字：“魏繁知。高三在二班。”

　　“二班！理科重点班啊，难怪看着你抱着这么多竞赛习题，成绩肯定很好吧。”苏婉眼睛亮了亮，自来熟的性子完全不怯生，滔滔不绝往下聊，“我们俩理科成绩中等，尤其是数学，每次大考都拖分，以后要是有不会的题目，能不能偶尔问问你？不会打扰你太久的。”

　　魏繁知指尖轻轻摩挲习题册封面，闻言淡淡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没关系，能解答的我可以讲。”

　　“太好了！以后终于有学霸可以请教了。”苏婉长长舒了口气，又指着窗外滚烫的日光，顺势转移话题，“今天天气也太热了，教室空调还没开，闷得人浑身出汗，你从教学楼楼下走上来，肯定也热坏了吧？”

　　“还好，走楼梯的时候走得慢，没有出太多汗。”魏繁知抬眼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香樟树叶在强光下晃出细碎光斑，蝉鸣持续不断地钻入耳膜，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三楼通风还算好，比楼下凉快一点。”

　　“确实，楼下一楼全是人，密不透风，闷得喘不上气。”苏婉絮絮叨叨接着闲聊，从分班流程聊到期末考试难度，又聊起高三各科老师讲课风格，话题跳得随意，没有停顿，“高三数学老师讲课速度太快，很多知识点一带而过，我课下要反复翻参考书才能弄懂，不知道咱们新班主任讲课节奏怎么样，刚才看他站在讲台上，看着挺严肃的。”

　　魏繁知安静听着，偶尔简单应答一两句，不会刻意找话题延伸，却也不会冷淡敷衍，始终保持温和有礼的态度：“看分班名单，新班主任带理科重点班多年，讲课节奏应该会适中，只是要求会严格一些。”

　　“严格一点也好，我们自制力太差，没人盯着很容易偷懒。”苏婉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侧身拍了拍阮雨夏的胳膊，轻声唤她，“雨夏，你也说两句啊，魏繁知同学是二班的学霸，以后咱们前后桌，有不会的题目正好可以互相问。”

　　阮雨夏这才缓缓转过头，视线轻轻撞进身后少年干净澄澈的眼眸里，心头莫名轻轻一跳，又飞快垂下眼睫，落在他摊开的竞赛习题册上，声音细弱轻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腼腆：“你、你好。”

　　魏繁知看着女孩低垂的眼睫，她眉眼清淡柔和，脸颊带着一点闷热熏出来的浅淡红晕，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旁人。他微微点头，语气平和：“你好。”

　　简单两句问候过后，空气短暂掠过一丝细微的安静。苏婉立刻开口打破这份略显尴尬的沉默，笑着圆场：“雨夏性格有点内向，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搭话，你别介意。”

　　阮雨夏耳尖红得更明显，指尖无意识捻着草稿纸边角，低声补充：“抱歉，不太会聊天。”

　　“没关系。”魏繁知淡淡开口，目光没有过多停留，转回自己桌面摊开的习题册，“安静一点也很好。”

　　这句温和的安抚让阮雨夏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她轻轻转回身子，面朝前方课桌，却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听身后苏婉和魏繁知持续不断的闲聊对话。

　　苏婉依旧兴致勃勃，话题转到分班后的课程安排：“听说高三理科新增两门选修，物理和化学难度会直接拔高，还要加晚自习，每天放学要比以前晚一个小时，想想就头疼。”

　　“晚自习分两节，中间有十分钟休息时间，可以缓冲。”魏繁知答道，“选修内容前期基础知识点不算复杂，跟上课堂节奏，多刷习题就能稳住分数。”

　　“刷题真的好累，每天写完学校作业，额外刷两套卷子就要熬到深夜，第二天上课容易犯困。”苏婉垮了垮肩膀，又好奇发问，“你平时晚自习结束回家，还会额外刷题到很晚吗？”

　　“会刷一小时竞赛题，巩固拓展知识点，不会熬到太晚，十一点左右就休息。”魏繁知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习题册，纸张发出清脆哗啦声，“熬夜效率会大幅下降，不如保证睡眠，白天听课吸收效果更好。”

　　“太自律了，我回家写完作业就只想躺着玩手机，根本静不下心多写两道题。”苏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头看向阮雨夏，“雨夏还能坚持每天额外整理错题本，我完全做不到。”

　　身后传来魏繁知淡淡的声音：“整理错题是很稳妥的提分方法，把易错题型分类记录，考前复盘很有用。”

　　阮雨夏听见他认可自己的习惯，心口悄悄泛起一点微弱的暖意，依旧没有回头，只悄悄攥紧桌肚里那本写满错题的笔记本。

　　苏婉又顺着错题本的话题继续聊：“雨夏错题本整理得特别细致，每道错题都会标注错误原因、对应知识点，还有同类题型拓展，我借过好几次翻看，看得清清楚楚。可惜我没耐心，错题攒一堆就懒得整理了。”

　　“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形成习惯，不用一次性记录全部错题，每天挑选三五道典型错题整理，负担会小很多。”魏繁知客观给出建议，语气没有半分说教意味，只是单纯分享学习方法。

　　“这个方法听起来可行，我以后试着每天少整理几道，慢慢坚持。”苏婉点点头，随即又想起别的事，随口问道，“你高三二班班里同学都熟悉吗？这次分班，有没有相熟的同学分进三班？”

　　“有两个男生分到三班，坐在教室后排位置，刚才进门的时候简单打了招呼，平时不算经常结伴。”魏繁知如实回答，“高三大多时间独自自习，和班里同学交集不多。”

　　“难怪看你一个人抱着书本进来，我还以为你和朋友走散了。”苏婉恍然大悟，随即感慨，“我和雨夏能分在一个班真的很幸运，高三整年我们都一起吃饭、放学，要是分班分开，上课没人说话，放学路上也会孤单。”

　　“能和熟悉的同伴同班，适应新班级会轻松很多。”魏繁知语气平淡，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前后桌距离近，之后上课有问题随时可以交流。”

　　苏婉眼睛一亮，立刻应下：“没错！以后上课听不懂的地方，下课就能转头问你，不用专门跑到别的座位，方便太多了。”

　　两人一来一回持续闲聊，话题从学习方法、考试难度，跳到食堂饭菜、学校作息、操场运动会，琐碎日常聊了大半，教室里的学生渐渐全部到齐，过道里不再有人来回走动，喧闹声稍微平息几分。

　　讲台上班主任敲了敲讲台桌面，手里举着那张长长的座位表，抬高声音开口：“好了，所有人安静，现在按照我手里的名次表重新安排固定座位，念到名字的同学，按顺序走到对应位置，不要拖沓，速度快一点。”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望向讲台，等着班主任念名单排座位。苏婉微微前倾身子，小声和身前的阮雨夏说话：“马上要排固定座位了，不知道咱们三个能不能还是前后桌，要是分开坐，下课还要特意找人聊天。”

　　阮雨夏指尖轻轻抵着桌沿，低声回应：“看名次分配，应该不会离太远。”

　　身后魏繁知安静坐在椅子上，指尖放在习题册页面，没有翻动，同样静静听着讲台上班主任的声音，等待点名排座。

　　班主任扶了扶黑框眼镜，低头对照座位表，开始按从前到后的顺序点名：“第一排靠窗，陈述、张淼；第二排……第三排靠窗第一位，阮雨夏。”

　　听见自己名字，阮雨夏微微一怔，原来临时放下书本的位置，恰好是自己的固定座位，她安安静静坐在原位没有起身。

　　班主任继续念下一个名字，语气平稳：“阮雨夏身后，第三排靠窗第二位，魏繁知。”

　　苏婉立刻转头看向身后的魏繁知，眼底带着惊喜笑意，压低声音小声道：“太好了！咱们三个还在同一组，你依旧是雨夏后桌，我就在雨夏旁边，以后上课、自习都能互相照应。”

　　魏繁知抬眼看向讲台上的班主任，确认自己座位不变，淡淡应了一声：“嗯，挺巧。”

　　班主任继续往下点名，念到苏婉的名字，正好是阮雨夏身旁的同桌位置，苏婉彻底放下心，侧过头拍了拍阮雨夏的胳膊，眉眼弯弯：“完美，咱们仨位置一点没变，前后同桌凑齐了。”

　　阮雨夏唇角浅浅上扬一点弧度，轻轻点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不用重新收拾书本更换座位。

　　后排传来男生爽朗的呼喊声，是魏繁知高三二班相熟的同学林书豪，隔着几排桌椅朝魏繁知挥手：“魏繁知！我在你斜后方，下课过来聊两句！”

　　魏繁知转头朝后排林书豪的方向微微颔首，简单回应：“好。”

　　苏婉顺着声音往后看了一眼，回头笑着和魏繁知搭话：“那个男生是你高三二班同学吗？看着性格很开朗，和你安静的性子反差挺大。”

　　“林书豪，高二一直同班，性格外向，平时会约着一起去操场打球。”魏繁知简单介绍，没有过多赘述。

　　“打球挺好的，课余运动放松，总闷在教室里刷题容易疲惫。”苏婉感慨一句，又看向窗外炽烈日光，蝉鸣依旧连绵不绝，“等傍晚日落温度降下来，放学路上走一走应该会舒服很多，今天白天实在太热了。”

　　“傍晚六点之后气温会回落，校门口两侧梧桐树荫遮挡路面，走路不会晒到太阳。”魏繁知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语气温和，“放学如果顺路，可以一起走一段。”

　　苏婉立刻转头看向身前的阮雨夏，笑意更浓：“巧了，我和雨夏回家正好走校门口梧桐那条路，以后放学咱们三个可以顺路同行，路上还能聊聊今天课堂内容。”

　　阮雨夏听见这话，后背微微发烫，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依旧没有回头，只安静听着身后两人对话，心底藏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微妙悸动。她和魏繁知素不相识，从前没有半点交集，仅仅分班偶遇，短暂闲聊片刻，却因为前后桌的固定座位，还有顺路放学的约定，两个原本平行毫无交集的人，在盛夏蝉鸣喧闹的教室，第一次产生微弱又清晰的牵绊。

　　班主任点名排座结束，再次开口叮嘱全班学生：“座位全部固定完毕，不准私自调换桌椅，桌上多余书本全部收进桌肚，桌面只留当天上课要用的课本、草稿纸、笔袋。半小时之后正式开始开学第一课，讲解高三全年学习规划、分班后的班级规章制度，所有人提前做好准备，不要迟到走神。”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轻微的桌椅挪动、整理书本的声响。苏婉弯腰将桌肚散乱习题册码整齐，侧过头和阮雨夏小声说话：“等下班主任要讲分班后的规矩，听说高三理科班管得格外严，迟到、作业不交都会单独谈话，以后不能再偷懒了。”

　　阮雨夏低头整理桌面，把数学课本、草稿纸平铺在桌面，轻声应道：“嗯，上课认真听讲，按时完成作业就不会有问题。”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响，魏繁知将摊开的竞赛习题册收进桌肚，拿出数学、物理两本必修课本整齐摆放在桌面，指尖轻轻抚平书页褶皱。苏婉听见身后动静，转头看向他，随口搭话：“你课本整理得好整齐，我书本总是乱糟糟堆在一起，找的时候要翻半天。”

　　“每天下课简单整理一遍桌面，不用花费太多时间。”魏繁知淡淡作答，目光不经意掠过前桌阮雨夏整洁干净的桌面，课本、草稿纸、笔袋摆放得井然有序，边角全部对齐，看得出来是习惯细致规整的人，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你的桌面也收拾得很清爽。”

　　这句没有指向谁的温和评价落在耳中，阮雨夏心口轻轻一颤，耳尖再次染上淡淡的绯红，死死盯着眼前数学课本上的函数图像，不敢回头和他对视，只默默攥紧手中黑色水笔，笔尖轻轻抵在草稿纸空白处，无意识画出细碎凌乱的线条。

　　苏婉没有察觉到阮雨夏细微的窘迫，依旧自顾自和魏繁知闲聊，从班级规章制度聊到各科作业量，再聊起学校小卖部售卖的冷饮，话题琐碎平淡，对话源源不断填满教室闷热安静的间隙。

　　窗外蝉鸣此起彼伏，滚烫日光透过香樟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