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记》江南轻筝

7、第 7 章 傅思忧

　　傅思忧小心地搀着烛九阴回房。烛九阴痛得厉害，半身都倚着她，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好不容易躺到床上时连头发都湿透了，抵着腰扶着肚子难受得喘不过气。
　　小龙蛋在肚子里不安地闹了起来，明明只是个蛋黄，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横冲直撞地撞着神仙脆弱的腹壁，隔着薄薄的皮肤都能看出不明显的挣动。五个月的蛋壳已经有了厚度，事实上胎动一定比能摸到的剧烈得多。
　　神仙一定痛极了。
　　傅思忧抹着眼泪给他喂安胎药，他疼得全吐了出来，咬紧牙关再也喂不进一勺。
　　“神仙，神仙你张嘴啊……”她哀哀地求，烛九阴却不住地将自己缩起来，圆隆的腹部都被挤得变了形。
　　傅思忧下了狠手将他掰开，竟见他已疼得流了泪，顿时心如刀绞。
　　要不还是不走了吧……
　　可他亲口说不想和她在一起……
　　傅思忧一边给他揉着胎动剧烈的肚子，一边不知在问谁：“你要我怎么办嘛……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嘛！”
　　烛九阴突然痛哼一声，身下涌出一股鲜血，屋里瞬间血腥弥漫。
　　“你流血了！神仙，神仙你别动！血会更多的！”傅思忧吓得懵了，手脚齐上压住他剧烈挣扎的四肢，却突然一滑，直直趴了下去。
　　眼看就要压到烛九阴脆弱的腹部，她惊叫一声，用尽所有力气定住手脚，在难以挽回之前总算停住了坠势。
　　烛九阴的圆隆就在她身下，已经贴到了她的小腹，再往下一寸后果不堪设想。
　　一滴汗吧嗒落在烛九阴僵硬的脸上。
　　他依然喘得很厉害，却不再挣扎，瞪着眼睛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傅思忧，双唇抖了抖。
　　“别动。”傅思忧说得小心翼翼。
　　烛九阴果然不再动，顺道闭上了眼睛。
　　傅思忧像只翻倒的龟，用尽一侧力气一翻，总算保得烛九阴毫发无伤。
　　“吓死我了……”她拍着自己的胸脯心有余悸。要是压到了神仙的肚子，那就完蛋了。
　　烛九阴却用尽力气把她推下了床。
　　傅思忧揉着摔疼的屁//股，心道，神仙一定是被她吓着了，又生气了。
　　但当务之急是给神仙止血止痛，这些事情就不要计较了吧。
　　她又端起还剩大半碗的安胎药，要往烛九阴嘴里灌。
　　烛九阴分明已经恢复了神志，却还是不肯张嘴。
　　“你再不喝信不信我亲口喂你喝？！”傅思忧瞪着眼睛，自认威胁十足。她得意又有些难过地想，神仙不喜欢她，那他一定会乖乖喝药的，她可真聪明。
　　烛九阴的眼神闪了闪，嘴巴抿得更紧了。
　　“你！”
　　烛九阴眼里闪过笑意，肚子却猛地一阵发紧，立时疼得他开了口。
　　“呃……”
　　傅思忧立刻抓住机会卡住了烛九阴的嘴巴，近乎暴力地把药倒了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自知得罪了人家的臭丫头立刻乖巧地趴到了床边，顺着神仙的胸膛和肚子，不住地道歉。
　　“滚出去！”烛九阴气得眼前发黑，当真是一眼都不想再见到她。
　　“我……我等你没事了就出去。”
　　烛九阴忍着怒意闭了闭眼，到嘴边的“立刻滚”怎么都说不出口。冷静下来的他隐隐觉得，傅思忧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了，恐怕是要离开他了。
　　他说了那样的话，她决意离开，才会如此粗鲁不留后路地对他。
　　一旦他说出“立刻滚”，她会马上收拾东西走人。
　　一想到她会走，心口就像压了块石头，闷闷地喘不过气。烛九阴忍痛扶着肚子翻了个身，定定看着哭得眼眶红肿的傅思忧，很想道歉，很想求她留下来。
　　话在嗓子里滚了好几滚，他终于冷淡地说了出来：“立刻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傅思忧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怔了怔，灵气四溢的瞳孔倏地散开，泪水滚滚而落。
　　这是烛九阴第一次说，再也不想见她。
　　她想说些什么，道歉也好哀求也好，希望烛九阴能收回这句话。
　　可她说不出话来。
　　三姐的婚讯让她羡慕得要发疯，像一把小刀割开了她一直以来隐藏得很好的妄想。为什么三姐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傅思忧就不能呢？她也好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可他却要她滚，立刻滚，再也不想见她了。
　　她哭得紧捂住嘴，不愿难堪的哭声让烛九阴听去，却在奔出房门时狠狠摔倒。那些积压许久的委屈、那些爱而不得，终于将她彻底压垮。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还是被他听到了啊……
　　那就都说了吧。
　　她狼狈地爬起来，瑟缩着靠着墙，哭一会儿说一句，将她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爱慕、怀疑、妒忌统统说了出来。
　　“你总说我是个笨蛋，才不是呢，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才不会心甘情愿挨你的骂呢……我在家可凶了……”
　　“我还知道我想嫁给你……”她掩面痛哭，“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三姐说……陛下要给我赐婚……只要我回去，甘霖哥哥就会来我家下聘了……可我不想嫁给他……我想嫁给你……我不想回去……”
　　“可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厌烦我……都是我一厢情愿，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你一定讨厌死我了……”
　　“我还知道……”她又哭起来，“我还知道你喜欢的人在月亮上……我也知道我一定比不上她，她一定又漂亮又聪明……你一定很喜欢她……”
　　“我知道我只是个凡人，又笨又傻，什么都帮不了你……可我真的好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没有你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留下我……”
　　“我好讨厌月亮上那个人！都是她！都是她你才看不见我的……可你这么喜欢她，她为什么不和你在一起……她一点都不喜欢你！她根本配不上你！只有我这么喜欢你……”
　　傅思忧兀自地哭着。她打小就任性妄为，但也从没有说过贬损别人的言语。这回她真的再也忍不住，嫉妒得失了理智，才会坐在地上口出恶言。
　　门砰地从里面被推开，烛九阴阴沉着脸居高临下，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厌恶。
　　“闭嘴，滚。”
　　傅思忧倔强地仰起头，绝望又伤心地看着他。
　　“你就这么喜欢她？那你怎么不去找她，要把我留在身边呢？！”
　　烛九阴猛地扬起了手，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傅思忧难以置信了一瞬，又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翻涌着愤怒的目光。“你要打我？”她的声音都发着抖。
　　烛九阴的手指蜷了蜷，不发一言地放下了手。他真是气疯了，居然想对她动手。
　　傅思忧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又捂住脸痛哭起来：“我好累啊……我从来要什么有什么……只有你……只有你……我真的好累……我要回家去了……再也不会有人烦你了……不会有人气你……你是不是很高兴？”
　　她扶着墙站起来，哭得一哽一哽的，往前走了几步，又止了步，轻声而笃定地说：“烛阴，我再也不想见你了。”
　　她要回家去，和甘霖哥哥成亲，开开心心的，再也不要想起他了。
　　甘霖哥哥会给她生好多孩子，她才不缺这一个。
　　甘霖哥哥从来不骂她。
　　甘霖哥哥更不会打她。
　　甘霖哥哥……

　　烛九阴站在原地，托着肚子忍着绞痛，眼看着她往前一步又一步，背影看不见了，脚步声听不见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整夜，她都没有再回来。

　　傅思忧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连夜骑马踏上归途。不眠不休赶了三天路，站在家门口时已是衣衫褴褛，脸上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眼睛红得像一对核桃，双目无神，入了魔怔。
　　傅大人闻讯赶来，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见宝贝女儿成了这副模样，当即心疼地掷了鸡毛掸子，双臂一伸就将人搂进了怀里。
　　“我的心肝……”
　　“爹……”傅思忧心力交瘁地唤了一声，“我再也不去了……”说罢腿弯一折，晕倒在父亲怀里。

　　庚辰收到信赶到龙渊时，烛九阴已经不要命似的喝了三天的酒，双颊红肿，不知是被谁打的。
　　“你疯了？！你被谁打了？被傅思忧打了？”她夺过酒坛摔在地上，溅出的酒湿了鞋袜。
　　周围还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八个酒坛。
　　烛九阴喝得人事不知，躺在地上呵呵地笑。
　　庚辰揪着衣领把人提起来，往脸上爽快地又扇了两巴掌，烛九阴才哼哼着睁开了眼。
　　“嗯……你来啦？”难为他还能认出庚辰来。
　　“喝！陪我喝！”他又摸到一坛酒，双颊酡红地要往嘴里灌。
　　“喝你个头喝！起来！”庚辰恨不能把他的头摁到水里去，好好清醒清醒。
　　“不起来……不起来……我要喝酒……”他抱着酒坛子，醉醺醺地又露出满足的笑容。
　　庚辰一脚把酒坛踹碎，指着他的肚子骂道：“这孩子你不想要了是不是？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血都流了两条裤子了！”
　　烛九阴却不为所动，拍了拍作动不已的肚子摇头道：“不要了……不要了……反正她也不要了……庚辰，你陪我喝吧……喝醉了，她就回来了……”
　　庚辰心里一痛，把烛九阴拽起来，扛在肩上就出了龙渊。
　　那里太冷了，再待下去别说龙蛋，就是烛九阴都要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