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记》江南轻筝

6、第 6 章 烛九阴

　　烛九阴醒来时，看见身旁不是小丫头，而是叠着腿吃糕点的庚辰，顿时蹙眉嫌弃道：“你怎么来了？”
　　庚辰挑眉，开口糕屑喷飞：“怎么着？不欢迎我？”
　　烛九阴撑着榻沿坐起身，腰间无力又晃了晃，只得腾出一手撑住腰，慢吞吞地直起身子。
　　一向是傅思忧护着腰腹将他扶起来，这回逞强自行起身，腰间又酸又痛，像钉了颗钉子进去，疼得他额头冒汗，指尖都不争气地发颤。
　　庚辰自然是不会帮手的，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他脸色发白的样子，又往嘴里塞了块甜糕。
　　“这才四个月吧？你就这样了？怀胎十月还不得要了你的命？”
　　烛九阴没好气道：“当年是谁往我腰上抽了一鞭，你不会忘了吧？”
　　“是你要和我比试，我那也是误伤啊。”
　　烛九阴气得说不出话来。
　　庚辰此人巧言善辩，又擅长强词夺理，六合之中能在她嘴上讨到便宜的，能数得出三个已是很不错了。
　　腰上旧伤发作，烛九阴再也坐不住，侧躺在小榻上不住地轻捶揉按，仍是缓不过来，疼得腹部也闷痛起来。
　　庚辰见他当真不好，忙把傅思忧喊来。
　　傅思忧正切菜，被急匆匆喊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见烛九阴满头冷汗躺在榻上辗转不休，当即急得手足无措。
　　“这是怎么了？神仙你哪里难受？”
　　庚辰在一旁心虚道：“腰扭了。”
　　傅思忧便蹲下来，熟门熟路地开始揉他的腰。
　　揉了一阵，见烛九阴身子松下来，傅思忧松了口气道：“好点了吗？”
　　烛九阴脸色仍是难看，轻喘着点了点头。
　　庚辰觉得今天也来错了。
　　人家两个分明就是新婚燕尔，她这个老寡妇实在格格不入。
　　“我就是来看看你，既然过得不错，我就走了。”她捏了捏他的脸，坏笑道：“胖了不少，挺好。”
　　“对了，过几日是太一忌辰，你会来吗？”
　　烛九阴总显凉薄的眼眸蓦地幽如深潭，淡淡道：“不。”
　　意料之中的回答让庚辰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还是不肯啊？也是。我走了。”
　　应龙驾云而去，烛九阴冷冷望着消失在天际的黄龙，不由双拳紧握。
　　有些事，即便过了千万年，也是不能放下的。

　　“神仙？庚辰神仙呢？”傅思忧探出头来问。
　　她听到一声龙吟，院子里就不见了庚辰。
　　烛九阴一动不动，似在发怔，背影寂寞又凄冷，傅思忧心尖一颤，偷偷缩了回去。
　　神仙一定有很多秘密吧，她不该问。
　　晚饭烛九阴吃得很少，喝了几口汤就神思不属地出了门，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月。
　　月亮很亮，星星只稀疏的几颗，夜风拉着一小片云彩飘过来，将明月盖成了毛月亮。
　　傅思忧倚着门看着一反常态的烛九阴，不知为何鼻子发酸。
　　他在想什么？看上去好悲伤。
　　他的过去一定苦涩极了，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吧。
　　他分明在看着夜空，眼神却漂了好远，不知落到了哪里。
　　他在思念谁？是曾经的爱人吗？
　　不管是谁，一定不是她傅思忧。
　　她想问，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或许还会惹他生气，惹他更伤心。
　　那就不问了吧。
　　“神仙，天凉了。”她为他披上一件披风，语带哽咽。
　　烛九阴诧异转头：“哭什么？”
　　傅思忧抹了把脸，摇头道：“没什么。”
　　烛九阴收回目光，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说下辈子有意义吗？”
　　傅思忧一愣，支吾道：“我……我不知道……我还没死过呢……”
　　烛九阴无奈地看她一眼，话锋又急转：“一个月前就让你别喊我神仙，喊我烛阴。”
　　傅思忧“啊”了一声：“可是……可是你是神仙……”
　　“我是神，不是仙。”
　　“可……我喊不出口。”
　　“那你庚辰就能喊得出口？”
　　傅思忧被逼得将衣角都揉成了麻花，低头低声道：“我喊的庚辰神仙……”
　　“傅思忧。”烛九阴突然冷下来，将小姑娘吓得抖了抖，“烛阴。”
　　“……”
　　“蜡烛，说。”烛九阴命令道。
　　傅思忧瑟瑟道：“蜡烛……”
　　“阴天。”
　　“阴天。”
　　“烛阴。”
　　“……神仙。”
　　烛九阴气得扶着腰起身就走。

　　一场秋雨一场寒，下过几场雨后，天气彻底冷了下来，满山红遍，落木萧萧。
　　傅思忧穿着一身厚衣裳，捧着一杯刚倒的白水，坐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头木木地发呆。
　　她虽逃出了家里，也怕父母担心，常寄信给三姐报平安。三姐也会偷偷回几封，要她注意身子，偶尔还会代笔爹娘寄几句“孽畜”之言。
　　她虽想家，可一想到神仙肚子一天天大了，离不了人，又一次次打消了回家看望的念头。
　　谁知昨天她收到三姐来信，说她要成亲了，嫁给黎阁老家的黎小公子，她从小到大的心上人，半个月后就是婚期。
　　她突然觉得委屈极了。
　　三姐得偿所愿，嫁得良人，她却窝在这山沟沟里，给神仙洗衣做饭铺床叠被，还要挨他的骂。
　　像个被拐进深山的童//养//媳。
　　偏偏她还乐不思蜀。
　　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头上，戏弄地胡乱揉了揉。
　　傅思忧抬起头，烛九阴撑着腰站在她身边，难得流露出些许关切。
　　他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很明显地隆了起来，挂在清瘦的腰上，扯得腰背时常酸痛，腰伤虽然不常发作，发作起来也是要疼去七八分精神气的。
　　所以他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虽然对她好的时候，也会让她失//足一般深陷其中。
　　“怎么哭了？”烛九阴扶着肚子在她身边缓缓坐下，傅思忧忙伸手帮他托着，一手护了腰，比他还小心。
　　“没事……”她抹了抹脸，摸到一手湿意。
　　她真是太不会骗人了。
　　烛九阴笑盈盈地看着她，看得她低下头去。
　　“我三姐说……她要成亲了……”
　　“这是好事，你哭什么？”
　　傅思忧又忍不住摸上他的肚子。小龙蛋在肚子里会动好久了，她摸它的时候就会乖巧地顶顶她的手心，闹得厉害的时候，她陪着玩一会儿，就会消停下来。
　　她不敢想她要是离开，神仙和小龙该怎么生活下去。
　　小龙蛋闹起来的时候翻天覆地的，神仙根本受不住。
　　神仙闹起来的时候，也不管不顾的，小龙蛋更受不住。
　　她幽幽叹了口气，又看向神仙分开的双腿。
　　小龙蛋大了，撑得神仙的肚子浑圆浑圆的，坐下都合不//拢腿，要岔开才好受些。
　　他一坐下就难以起身，稍不留神就会伤到腰，腰疼肚子也会疼，哪儿哪儿都疼……
　　看到神仙脸色惨白浑身湿透躺在床上忍痛的样子，她的心都要碎了。
　　所以她怎么能离开他们呢？
　　要不还是不要回去了吧？
　　可那是三姐的婚礼，是她唯一的姐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她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哭什么？”烛九阴有些不耐烦了。
　　向来心直口快的，今天是招了哪路邪神，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傅思忧眼里涌上湿意，哇的抱住烛九阴的肚子哭起来。
　　“我要回家去了……我三姐成亲，我得回家去……”
　　烛九阴动作一顿，装作满不在乎道：“那你就回去！哭有什么用。”
　　“可我舍不得你！”
　　烛九阴心里又松快了一点，伸手把她的头发揉得更乱，无奈里掺了几分笑意：“又不是不回来了。起来，你压着我肚子了。”
　　傅思忧抽抽搭搭地直起腰，在他圆圆的肚子上摸了摸，黯然道：“你不懂……”
　　要是回去，她恐怕再也回不来了。爹娘会把她绑起来，再也不让她出门。那神仙生产的时候，就要一个人了。她怎么舍得呢？
　　“神仙，”她仰起头，亮亮的眼睛突然弯了起来，“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烛九阴一下冷了脸色，拂开她的手，声音里都淬了寒冰似的：“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傅思忧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不想！”
　　傅思忧张了张嘴，心里的好多话却再也没有勇气问下去了。
　　你喜欢我吗？你可以和我成亲吗？亦或是……再退一步，我可以喜欢你吗？
　　没有必要再问了。从一开始就是她在一厢情愿，是她在强求。
　　神仙一直要她滚的，是她死皮赖脸地待在他身边。
　　她坐得离烛九阴远了些，低低应了声“哦”。
　　心里好疼啊，疼得想哭。
　　烛九阴想撑着地站起来，想快点逃走。他实在一刻也待不了了，小丫头受伤的目光像冰碴直接倒在了他心坎上，刺得他又冷又痛，他真怕自己受不住呕出口血来。可肚子又沉又坠，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起身，反倒累得腰又叫嚣着疼起来。
　　傅思忧却没有察觉似的呆坐着，目光空空地看着地下。
　　“傅思忧！”烛九阴终于疼得受不住，不得不气急败坏地吼她。
　　“嗯？”傅思忧平静地转过身，忽然大梦初醒一般跳起来，急忙去扶摇摇欲坠的神仙。
　　“啊……”烛九阴捂着肚子痛呼一声，冷汗眨眼间湿透全身。
　　太痛了，又悔又痛。他气急了才会说出那句话，可笑的尊严又不许他低三下四地去道歉，只能生生受着，无论是腹痛腰痛还是心痛，都只能受着。
　　痛死也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