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记》江南轻筝

16、第 16 章 “他们死了

　　洪荒时代创世之神众多，皆身负天命，顺应天地创造世间秩序。盘古开天辟地，伏羲始创八卦，女娲补天造人，应龙烛龙平定叛乱……当年并肩作战的古神，大多在秩序初创后殒身，化作滋养天地的光风雨露，留存至今的仅有寥寥数神。
　　那时烛九阴有一义兄，膝下只有一独女，因生于傍晚，取名暮迎。暮迎不过百岁时，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倾地斜，引起一场浩劫。为平浩劫，暮迎爹娘以身殉天，留小丫头一人孤苦世间。
　　暮迎是个倔强的孩子，不听劝阻守在断崖，不吃不喝不睡，不哭也不笑，以幼童的模样直等了两万年，却再也没能等来自己的爹娘。
　　天地秩序初定后，幸存的古神功成身退，仙家掌管了天庭，第一任天帝，便是庚辰的夫君，太一。太一受众古神之托，答应好生照顾暮迎，可仙家毕竟非神，寿命短暂，不过万年便归于天地，是以太一至死也没能看见暮迎从断崖站起。
　　太一归于混沌一万五千年后，当时的天帝已是他的孙子，一个心机深重又多疑的小人。那时他膝下已有二子，长子循阙，幼子徽时，即当今天帝。
　　彼时循阙不过百十来岁，被父亲委以重任，派到断崖与尊贵的神女作伴，算是天庭对古神的交代。
　　哪成想暮迎与循阙在千年的陪伴后相知相爱，且珠胎暗结。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两个孩子都大了，一纸婚书成全即可。可天帝阴毒，竟为了帝位稳固，以亲生儿子为代价，对暮迎下了手。
　　洪荒以来千万年，女王星应龙庚辰一直是无双的战神，且身为太一遗孀，自然是天庭一方的人。哪成想暮迎一朝成年，神力激荡，竟有与庚辰抗衡之势。偏她桀骜不驯，性情阴鸷，只对循阙一人乖顺，怎么也不服天庭管教。天帝认为她不可为天庭所用，一身神力便成了威胁天宫的隐患，因此设下毒计，将即将临盆的循阙以天雷击杀在诛仙台。
　　腹中幼子当场毙命，循阙重伤昏迷。
　　为救爱人，暮迎散去一身神力渡给循阙，自己却成了图有神名的废人。
　　不等循阙身子大好，天帝下旨，将二人贬至六合极西的大荒河，做两位毫无实权的散神。循阙为月神，暮迎为星神。
　　自此，天帝长子长媳被天宫除名，且永世不得重返天庭。

　　想到孩子们悲惨的下场，烛九阴眼角发红，眸中泪光闪动。“循阙刚有孕时，暮迎高兴地告诉我，说她爱上了世上最好的男子，他疼她爱她，心甘情愿为她孕育子嗣。她叽叽喳喳说了许多，都是在夸循阙有多好……我见了循阙，见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便以为小暮迎她定是一世无忧了，我也能放心地去游历山水……得到女娲消息赶到诛仙台时，循阙已经浑身是血，眼看着活不了了，暮迎抱着他发了疯，不管不顾地将所有神力都送给了他，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傅思忧早已泣不成声，骂骂咧咧地恨不能将先帝千刀万剐。
　　“我和女娲站在诛仙台边痛斥天帝无耻小人，却也只能痛斥罢了。世间权力在他们手里，我又答应了太一替他守着天宫，无论那小子做了什么，毕竟是太一和庚辰的后辈，我不能杀了他，更何况……”他顿了顿，贴着傅思忧后背的手紧攥成拳，“庚辰出手调停，将那竖子关了禁闭，我也不能再说什么。”
　　傅思忧鼻子发酸，抹着眼泪愤愤道：“不公平！不公平！上任天帝太坏了！庚辰神仙怎么可以包庇他！不该是这样的！”
　　烛九阴摸了摸小丫头毛茸茸的头，苦笑着问：“那该是什么样的？废了他？还是杀了他？你爹也不是小官，你怎么连‘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都不明白？”
　　傅思忧将眼泪鼻涕都蹭到烛九阴身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抱着他的肚子直摇头：“我不喜欢庚辰神仙了，她徇私！暮迎和循阙多好啊，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烛九阴轻柔地顺着她颤抖的背，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她冷静下来。她虽然天真傻气，但不是个笨丫头，不过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罢了。等她缓过这一阵，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就像他一样。

　　傅思忧哭一阵停一阵，想起来了又止不住哭一阵，循环了多次，终于枕着烛九阴的肩头不哭了，瓮声瓮气地问：“阿阴，那他们后来在大荒河幸福了吗？”
　　要是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这破天宫不回来也挺好。
　　烛九阴将她搂得紧紧的，长长吐出一口气才道：“他们死了。”
　　傅思忧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弹起高声惊呼：“死了？！怎……”询问戛然而止，她看见阿阴眼里浓重的痛楚，便再也问不下去了。
　　禁忌果然是禁忌，不是生离就是死别，她怎么忍心他再受一次锥心之痛。
　　“阿阴……”她慢慢躺回他身上，伸臂将他圈住，听着他沉静的心跳和略显压抑的呼吸，眼泪又不争气地淌下来。“对不起，我们不想了好不好？你别想了，我不希望你难受。”
　　烛九阴音色有些闷，却带着笑意自顾自道：“除了徽时，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曾有人告诉我，循阙是中计而死，暮迎自尽殉情。可我也不知道真假，没有人告诉我……暮迎没有告诉我……忧忧，你说我……”他轻轻一声哽咽，才接着道：“是不是很没用？”
　　“才没有！”傅思忧急得翘起头大吼，“我爹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他们卑鄙无耻，不能怪你的！”
　　烛九阴扯了扯嘴角，伸手抹去丫头脸上残存的泪痕，又接着讲起来：“他们去了大荒河后，循阙开了结界不愿被打扰，我便也没有去拜访。可我恨，恨天宫，恨天帝，也恨我自己……”
　　“所以你就和庚辰神仙打了一架吗？”
　　“看来庚辰什么都告诉你了。”
　　傅思忧摇头：“她只说了大概。但我大概猜到了，你为什么要和庚辰神仙打架。”
　　烛九阴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等她说下去。
　　傅思忧便低声说起来：“你说庚辰神仙是无双战神，所以你明知自己是打不过她的。你还是要和她打架，只有一个原因，你不想活了，想让她杀了你，那你就不会再愧疚，不会再恨，可以和所有人做个了断了。”
　　烛九阴眼里漾起春水般的笑意，温柔得让人心碎。“忧忧真聪明。”
　　“可是庚辰神仙不这么想，她想救你，所以将计就计，最后只打伤了你的腰骨，让你养了一千多年的伤，安安分分地活了下来。顺便这一战，让你和天宫彻底切割，她还了你自由。”
　　烛九阴依然浅淡地笑着，说：“忧忧真聪明。”
　　傅思忧委屈地扁着嘴扑到他眼前，凶得像只小奶狗：“那你现在还要寻死吗？你有我了，还要寻死吗？”
　　“不死了，我陪着你。”
　　傅思忧高兴地在他唇上啃了一口。

　　第二日一早，趁着小龙蛋还没闹醒他爹，傅思忧轻手轻脚地下床，做贼似的摸进了厨房。上了天宫后小龙蛋总是很闹腾，也不知是不是力气足了，一天天地上蹿下跳，虽说没把烛九阴闹得腹痛不止，也够他一天发三次火，早晨又早早地醒来，靠在床头脸黑得像她小时候炸过的锅底。
　　难得睡得安稳，她可要做顿好吃的，趁热打铁把他哄高兴了。
　　刚盖上锅盖打算蒸点甜食，庚辰扯着嗓子一路喊着她的名字寻到了厨房。
　　“小忧忧，你——在——哪——里——呀——”庚辰拖长了调，喊得中气十足，吓得傅思忧忙扔了碟子跑出去将她的嘴捂住。
　　“庚辰神仙，你小声点，阿阴睡着呢！”她压着声音凑在庚辰耳边，痒得庚辰嘻嘻哈哈大笑起来，又被一只小手牢牢捂住，“嘘嘘嘘——”
　　庚辰将她的手掰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才被允许进厨房“密谈”。
　　厨房里已经温上了一锅粥，香味甜腻腻的，一闻便知放了不少桂花。庚辰也不客气，拎起锅盖扔在一边，抽了把勺子就要舀起品尝。
　　“庚辰神仙，碗！”傅思忧一把夺过庚辰手里的大勺，在碧玉碗里舀上七分满递给她。
　　庚辰无奈地撇了撇嘴，吹了好几口气，还是忍不住道：“你看你这点出息，被他养得小气了这么多！就不能舀满了？”
　　傅思忧将庚辰往一旁推了推，像是怕她端起锅就跑似的，双手虚护着锅心虚道：“我……我没煮多少……你喝多了，阿阴就没了……”她突然又仰起头，信誓旦旦地盯着庚辰，“但我不是小气！你要是想喝，告诉我一声，我给你煮一大锅！”
　　庚辰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笑得东倒西歪，拍着她的肩“哎呀哎呀”了好几声才道：“我要两大锅，行不行？”
　　“行。”傅思忧一脸端正地回答。
　　庚辰笑得滚在了地上。
　　傅思忧挠了挠头，想着锅里的小甜糕一时半会儿熟不了，便蹲下身问：“庚辰神仙，你一大早来找我干什么呀？不会只是来蹭饭的吧？”
　　庚辰躺在地上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张烫金的纸片，上面写着“请柬”二字。
　　“我的四世孙满月，请你和烛阴去喝满月酒，就在后日。”
　　傅思忧眼神一亮，很快又黯淡下去，揪着衣角低落道：“可是阿阴不会去的，他不喜欢天宫。”
　　庚辰收起嬉笑，正色道：“他必须去。不去赴宴，他就去不了天池，身上的伤病会越来越重，龙蛋也会越来越躁动。无论是为了安产，还是将来的身体，他必须去。忧忧，你明白吗？”
　　傅思忧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抢过烫金请柬揣在怀里，点头如捣蒜。“我一定把他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