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记》江南轻筝

15、第 15 章 “那是几万

　　天宫恢弘无比。南天门高百丈余，至纯至白，至神至圣。门下站二守将，威严直立，不苟言笑，见庚辰携一凡人女子前来，露出些微诧异。
　　“太妃。”二人恭敬行礼，不敢阻拦。
　　庚辰立在门外道：“此乃烛阴家眷，你们不可为难。”
　　二守将忙应是，放二人入内。
　　往前走了好几步，傅思忧仍频频回头，要去看那两个呆板的守将，“庚辰神仙，他们是谁？”
　　庚辰将她的脑袋掰回来，拉着人继续往前走，“南天门守将，不必理会。”
　　“哦。”应了一声，却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兵天将哎！和皇家禁卫军果然不一样！仙气飘飘的！
　　往前走了一段，傅思忧心里愈发不安起来。皇宫她是去过的，宫殿楼阁千千万，无一不是金碧辉煌。她原以为那便是世间的极致，可来到天宫，才知道皇宫竟是如此不值一提。
　　站在凌霄殿前玉石铺就的朝道上，仰头是巍峨耸立金光灿灿的飞檐，低头是云雾缭绕仙气腾腾的路面，扭头又是嵌着黄金的白玉雕栏，迎面走来的是慈祥和蔼的白胡子老神仙，身后跟着不知何时追上来的漂亮的小仙娥。傅思忧拉着庚辰的手不住咽唾沫，生怕行差踏错被神仙们丢下去。
　　庚辰又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来，圈住她的肩问迎面来的白胡子老头：“老君，烛阴怎么样了？”
　　太上老君一尘不染的道袍上难得多了几道褶子，和胡子一样白的浮尘上也沾了几滴脏水，那脸色瞧着既不是欢喜也不是仇怨，倒是一副见了救星的模样，匆匆来到庚辰面前急道：“制不住啊！太妃快去看看吧，再折腾下去尊神性命堪忧！”
　　庚辰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笑着拉了傅思忧的手就往天宫转角走。
　　傅思忧听闻烛九阴不大好，心焦得连天宫也不看了，不住催着庚辰快跑。庚辰却不愿跑，依然慢吞吞地踱着步。“急什么，疼死他才好。”
　　“可是！可是……庚辰神仙，我求求你，我很担心他！”
　　庚辰终于挑了挑眉，失笑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他不会有事的，你放一百个心。”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宫殿，“看见了吗，到了。”
　　傅思忧看见那座清清冷冷的宫殿，忙甩开庚辰的手，大步跑了进去。
　　庚辰站在原地，失神看着空荡荡的手片刻，苦涩地笑了笑。这世间除了太一，果然谁都不属于她的。

　　“阿阴！”傅思忧一路跑一路喊，顺着暴怒的吼叫声兜兜转转找到了被困在床上无法动弹的烛九阴。
　　他被无形的力量困在床上，正在极力挣扎。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随着挣动和衣裳一道一寸寸变得更为凌乱。汗水沿着晶黄的眼角缓缓滑落，凶恶的模样将一众仙娥吓得退在一旁直打哆嗦。
　　“阿阴！”傅思忧扑到床边，哽着声泪如雨下。才一天不见，他就成了这副模样，若是她再来晚些，都不知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惨样。
　　烛九阴愣了愣神，眼珠倏地变回乌黑，难以置信地静静盯着她。
　　傅思忧是个凡人，不可能上得天宫来。眼前的人不是幻觉便是不知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变化出来的。偏他神力衰微，一时之间难以辨清，盯着半晌也没能分辨出来人是谁。
　　“你是谁？”
　　他的语气冷淡，充满威慑，傅思忧面色一僵，抖着手去摸他额头。
　　“你……你不记得我了？你是烧傻了吗阿阴？”她哭得更大声，一哽一哽地安慰自己，“没关系，傻了我也不嫌弃的……你喝药了吗？烧还没退，我去打盆水来……”
　　烛九阴一把攫住傅思忧的手腕，细瘦的触感如此熟悉，他不禁冷笑出声：“不知死活的东西，谁派你来的？”
　　傅思忧张了张嘴，忍不住生起气来：“你！你才不知好歹呢！我不理你了！”
　　生气的模样都装得一模一样，烛九阴下意识便要留她，一不留神扑出床外，险些滚下床去。傅思忧哪忍心真走，他这副样子实在让人心疼，忙一把将人捞起，按在床上后蹲在一边兀自生气。
　　烛九阴惊魂未定，护着肚子缓了一阵才意识到禁锢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一众小宫娥躲得更远了，互相抱作一团抖抖索索地瞟着他。庚辰倚在门边看戏，挑眉笑道：“怎么？辨不出这是谁了？看来真是不成了。”
　　烛九阴皱眉打量床边人半晌，忽的惊大了眼，伸手小心翼翼去扯她的袖子，“忧忧？”
　　傅思忧一把甩开他，恼道：“走开！别碰我！”
　　烛九阴心下懊恼，死皮赖脸地去贴她的后背，“对不住，我……我不识好歹……我不知道是你……”
　　傅思忧往一旁挪了挪，不许他贴着自己，“我是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别碰着我！”
　　烛九阴只得讨好地去搂她的腰，又被一把甩开。他哪里受过这般冷落，心急之下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消散了些许的病红再次晕开，难受得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傅思忧再也横不起来，忙上赶着去扶他，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顺气。
　　“烧得好厉害，你是不是又犟了？不喝药是不是？”
　　庚辰在一旁幽幽道：“何止不喝药，若不是我将他压制住，凌霄殿的顶儿怕是早没了。”
　　傅思忧便拧起眉头瞪他：“你！你不想着自己也该想着小龙蛋，它还那么小，经得起折腾吗？”
　　烛九阴剜了庚辰一眼，护着肚子强撑着又要起身，被傅思忧强行按下，不满道：“你又要干什么？还烧着呢！”
　　“我要回家。”
　　“不行！”
　　“忧忧……”烛九阴又咳了几声，拉着她的手气息虚弱道：“我不能呆在这里，我嫌恶心。”
　　为什么恶心傅思忧心知肚明，可由着他任性妄为更不成，保不准哪一天就断送了性命。祖母说了，生死面前无大事，就是绑了他，也要把人留在天上。
　　“为什么？这里这么好看。”
　　烛九阴沉默了一瞬，忽的沉下脸道：“没有为什么。”
　　“那我不许你走！我都知道，你身子不好了，不呆在天宫会没命的！阿阴，你就当为了我，你忍一忍嘛……我不舍得你受苦……”她又哭得双肩细耸，心疼地抚着他眼底的青黑。
　　烛九阴垂下眼，沉声问道：“庚辰都告诉你了？”
　　“嗯……”她轻轻哼了一声，偷偷瞟向庚辰，却不见了她的踪影。
　　庚辰神仙真不道义，一见情势不好，跑得都没影了。
　　“她都说了什么？”烛九阴疲惫地闭上眼，已经提不起兴致去指责庚辰什么。他早该想到的，庚辰那大嘴巴，不说出去心里难受得欠揍。
　　“她说你……年纪大了，怀小龙蛋很辛苦。小龙蛋为了稳固灵识，会抽取你的神力，你又常年呆在龙渊，冻坏了身子，神力不足，恐怕难以安产了……”
　　烛九阴咬着牙道：“年、纪、大、了？”
　　傅思忧忙掩口急急摇头，“不是不是，不大不大，正好正好！”
　　烛九阴额头青筋猛跳，恨不能翻身下床将庚辰揍一顿。分明比他小不了多少，成日里一口一个老东西地叫他也就罢了，如今还拿这个嘲讽他怀蛋不易，真真是欺人太甚。
　　“阿阴，你别生气，庚辰神仙也是担心你。”她扑上去啄他的嘴角，闪着泪光的眼睛弯起来，“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就当卧薪尝胆好不好？等你生了小龙蛋，我们立刻回去，一刻也不多留。”
　　烛九阴侧了侧头躲过她的吻，哑着嗓子道：“别过了病气。”
　　“我不怕，我身体好着呢。”她又凑上去轻轻吻他，烛九阴躲闪几次，见她十分执着，便也不再挣扎，转过头与她的唇齿缠在一起。
　　“留下吧，好不好？”
　　烛九阴病中本就迷糊，又被傅思忧吻得头脑发昏，神思倦怠之下竟应了下来。说到底这里是星月宫，是暮迎从前的住处，若说天宫还有哪一处值得留恋，也就只有这里了。那段往事乃天庭禁忌，寻常仙家倒也不敢来嘴碎，是个养胎的好住处。
　　更何况……以小丫头的脾性，定是玩心大盛，不转个几圈不愿回去的。抛开恩怨，天庭确实极为漂亮，就让她好好逛逛吧。

　　天宫仙家云集，又有庚辰贴身玉佩滋养，烛九阴的神力一日日恢复，不过半月已经回了一半，病也好利索了，气色日益好看起来。
　　病时他怕傅思忧被传染，不许她在屋里过夜，如今病好了，小丫头便死活不肯再去隔壁，小泥鳅似的往他怀里钻，一路钻一路摸他的腰腹，摸得他不住细颤，最终只得以一场云///雨结束。
　　傅思忧抱着烛九阴越来越大的肚子心满意足，蹭着他的下巴斟酌着开口：“阿阴，你能跟我说说你和天宫的恩怨吗？”
　　烛九阴身子一僵，想起那日她心碎而去的模样，只当她心里仍然介意暮迎，便拍着她的背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什么样？”傅思忧翘起头。
　　他才想起她还不知道前因后果，自己这句话着实有些没头没脑，又解释道：“我不喜欢月亮上的人，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傅思忧耳廓发烫，轻轻搡了搡他的胸膛，嗔道：“说你和天宫呢……”
　　烛九阴眼角微弯，愉悦地将她更紧地箍进怀里，沉默良久才道：“这是我的禁忌。”
　　“那……那就不要说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她那一脸的好奇，不用正眼也能看得明白。烛九阴觉得好笑，手指抚过她的面颊正色道：“你可以知道。”
　　“那是几万年前了……”他的声音变得缥缈，似是看到了极为久远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