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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云生处得遇仙 夜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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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一晚,白日留珠。
山间水汽腾饶,草木焕然一新,蛙越上破陋木屋台檐下,闹人高鸣一曲。
屋内床榻上丘隐青睡到过午,身困体乏,却不敢再睡,只因她得起来觅食,不然不消两日,就得饿死此地。
她目盲,起床后先唤了两声奶娘,没人应,也是如常。她叹口气,脚托着鞋,摸着墙找桌子,寻杯茶喝,寻到桌面,小心摸索,触到茶壶,空的。
唉。
真是,悲苦。
只好套上外衣,寻了杖到屋外,这间木屋只有一室,她虽看不见,却也日日摸有近十载,不熟也熟了。
屋外烂篱笆隔出的小院有口缸,她便在那解决饮水洗漱之事。
昨日下过雨她怕滑,走得慢些,白日天光下,眼中依旧黑蒙蒙,却也有些亮感,她触到那口缸,两手合拢舀了捧水解决口干。
水里带着雨的土气,她饮习惯了,毫没嫌弃,还庆幸下雨致水填满了缸,不然再求奶娘帮忙从山下打水,又得听她好一顿抱怨。
雨后静谧,除了落珠蛙叫鸟鸣,倒是没听着什么异音。
她拄着拐提个小篮进山。
这山位于灵清道观后的山群,名为灵隐山,因地势较高,平时无人踏足,便划给了她修行,也为避观里那些男道。
其实灵清观有女道修行的地方,离她住的地方稍近些,只是女观小且人少,那几个女老道不想惹闲事,说怕她误她们修行,没两年就以道观中会有俗人来往为由,推她上山了。
她奶娘也得多走几段山路去送餐送饭,前面几年倒还好,日子一久人都惫懒,她便开始三餐不济,有时不得不自己出来寻食吃。
雨后山路泥泞,黄土成黏。
她不妨踩了一脚泥,走得慢许多,没几步就气喘吁吁。
昨夜雨大,山中有积水,她用拐棍探路,手拨开挡路的枝桠,叶上的水洒她一整脸,她抹开就当洗脸。
她对这熟,就是怕摔,所以走得慢些。
她不想受伤,她本就一直大病小病不断,虽不至于死,但也不好给身边的奶娘惹麻烦,怕她嘴碎是一回事,她更怕她因自己而被牵连,她毕竟是丘家人,这么多年相处照顾多少有些情分在。她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的奶娘肯定首当其冲更不好过。
她眨着眼,黑暗中隐隐见些亮色,她摸着路上的树,摸到那棵她做过标记的树,心里欢喜,忍不住一笑。
“好,现在顺着这棵树再往前数十棵,今天就不会饿肚子了。”
一棵,两棵,三棵……十棵。
前方便是那老杏树。
这棵杏树极大,双手合抱都抱不住,她甚至怀疑这树成精了,不然为何她每回来,哪怕不是季节都有得果子吃。
她举着拐棍朝上胡乱挥着,棍打枝干,噼里啪啦下起果子雨来,竟然一个都没砸到她头上。
她笑道:“今日也多谢你,我捡了果子和你聊会儿解闷,报你今日之请。”
她弯下腰,摸着寻果子,树下枯叶多,没让她摸一手泥,她感激不已。
装够一篮子她便满足,并不多捡。
她寻到树下那块大石头,扶着树坐上去,她觉得这树多半是成精的,她同它聊过一次后,下次再来就发现了这块石头。人坐着刚刚好,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含笑说:“昨日天暗时,我听到山里群兽乱叫,叫声气势冲天,没多久就忽然下起雨来,我问钱奶娘,她和我说她什么也没听见,我就想估计又是我脑中幻想。我在这里孤身太久,除了奶娘也不见外人,幻听的毛病也是越来越重。”
“你说世上真有精怪神仙吗?我怎么不信呢。灵清观的道长修长生,可前几年不还死了好几个吗?他们说得好听是羽化成仙,又大作法事的,可去年山洪冲出他们坟包,尸体臭烘烘,连我都闻到了,唉,可见也当不得真。”
“我想我是修不成正果的,有朝一日能再回一趟家就好了,我娘亲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奶娘说我娘亲之前还派人来问过我呢,只是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不上山,不想见我吗?”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会不开心。”
“我同你唱一段《太极韵》吧。”
说完她便开唱,太极韵没有歌词,底下道观早晚功课都会演奏这个曲子,她经常听到,便会哼了。
她上山说是避世修行,但正经修行的日子不过刚来的前几年,那几年她还小,听的道经现在都忘得七七八八,双目失明她从没有正统学习过,只是打着修行的名头在山上讨生活而已。
只是活也活不好。
许是听到她哼唱中的怅惘之意,忽然刮起一阵风,风吹树叶抚她脸而过。
她笑道:“谢你安慰,我并无不满,此生若在此度过,听风听雨,与山间草木生灵相伴,并不孤寂。”
她似乎真听见那树回应,风过它的声音“梭梭”,在说:“但是我孤寂。青道袍的黄毛丫头最多活个几十载,这一副病瘦枯柴的样子,指不定明日就死了呢。”
她抿嘴蹙眉,仔细再听,除了风打树声,再无其他,好吧,她又幻听了。
她摇头苦恼,想来猜去,揣测不出它是不是真成精?她总觉得是她孤单太久,以至于对周遭事物都投了情,所以才总觉得它们是活的,会说话。
多年前,她还小的时候和她奶娘说这些,她对她就像看疯子一样,她便不再说了。
说了那么多,口干肚饿的,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果子咬上一口,她吃不出什么味,嚼巴两下嚼出些汁来,进了肚子火烧烧的,再多吃几个便好了。
她吃完,挎着篮子拿着拐棍,对这棵杏树拱手一拜,“多谢款待,我要回了,后会有期。”
风又刮过,吹掉几个果子,砸进她的篮子里,竟刚刚好填了她吃完的那几个数。
只是她眼不好,没看到,无知无觉地顺着原路返回。
走过几步,她突然听到忽近忽远的惨叫声,那声音哭天抹地的,“好痛啊,我好痛啊,脚痛,那里痛,走不了,痛,痛,痛,呜呜呜,痛,痛,好痛,好痛,我要死了,好痛,呜呜呜,好痛……”
她并不想理会,却还是于心不忍,顺着声音找寻过去,哭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惨,她压下幻听,才听清其实只是一只兔子在叫,声音有些凄厉。
她离近些,它又不怎么叫了,她眼睛不好,哪里找得到它,便弯下腰,轻声问:“你在哪里?要不要我帮忙?要的话再叫两声。”
于是她又听到了兔子叫。
她挎着篮子,拐杖在下轻挥着,打到它,它又一阵挣扎哀嚎的,她顺着拐杖蹲下,摸到兔子软乎乎的毛,便顺手多摸了两把,不然等下解救了它,它可不会回报她。
她摸到困住它的补兽夹。山上野兽多,也有猎人进山打猎,但这一片一般鲜有人造访,难道是今年不景气,所以山下人都往深山里钻了吗?
她蹲下去掰那捕兽夹,小心着怕划伤到手。
忽然她听到些脚步声,她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谁!”
“你是什么精怪?”
她预感到危险,一时怔住动弹不得,懵懵看向前方,一道剑光在她失明灰黯的眼里划过,她的脖子刺凉,伸手去捂,湿粘的,整个人都呆愣了。
“无劫!”
一个清亮的女声制止了。
然后剑光退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是见她不说话,那女声问身旁的人到:“同道,这位……穿得是你们馆里的青袍,她是你们观里人吗?”
一个年老的声音迟疑到:“这……”
丘隐青这时醒悟过来,不顾火辣辣的脖子,她两手相贴对前面一弯,磕磕巴巴说:“诸位见礼……我是灵清观中出家修行的丘家小姐,现住在女观山后的木屋里,进山中是为采些果子充饥。”
“噢,贫道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位丘家小姐在观里避世修行,已经有十几年了吧?”
说顺了后她也能不疾不徐地回:“十一年了,我五岁进的道观。”
“是如此。”
“师弟,这小姐不是什么精怪,你伤了她,给她道个歉吧。”
应时生歉疚道:“丘小姐,是我过错。”
他嘴上这样说,可眼睛还是止不住地打量她,只因这位丘小姐也太怪,一头长发过膝不梳也不理,穿着一身青,隐在山间云雾中。这山又诡异,无灵气的俗世凡山里竟然能生出不少有灵识的生物,不怪他谨慎,况且他出剑只为震喝吓唬她,哪知道她躲也不躲,凡人之体又脆,免不了被他剑气伤到了。
她似乎有眼疾,眼瞳灰蒙,视物不清,刚刚她那一拜不知道都拜给谁了。
丘隐青听到对方道歉,便不怪罪了,笑道:“没事没事。”
只是她脖子还在流血,应时生的师姐卫元真心生歉疚羞愧,她走向前,拿出一个药瓶递给她,“这是外伤药,你可以敷在流血处,很快就能好。”
她伸手去接,看不见没接到,对方直接塞她手中,她感激道谢,启开倒上一些在手上,摸索着敷在脖子伤口处。
她手上不干净,有血污还有些泥渍,但她毫不在意。
看得应时生眼里一刺,愧赧更甚。
丘隐青多倒了些捂在手心里,打算救了那小兔后匀给它用,她弄好后伸手递回去,“多谢,我用完了,还给你吧。”
卫元真忙摇头,见她看不见,就说:“不必,丘小姐你留着自用吧。”
“那……”她有些害羞,这是第一次收外人礼物,她扭捏说:“多谢你。”
她又问:“我能给点这只兔子用吗?”
卫元真道:“请便。”
应时生见这精魅一样的小姐弯下腰,在地上摸那只被夹住的兔子所在,这画面真不怪他方才觉得她是精怪。
他走上前,轻轻松松掰开捕兽夹,替她救下那只兔子,他对她说:“你眼睛看不见,把药给我,让我来吧。”
她张开手,展出药瓶。
应时生拿过药,压着那狂动的兔子,往它腿上倒下粉末,那兔子蹬得他烦,不自禁说:“小姐真是好心,一只凡野生物也如此看重。”
她笑意温温:“它叫得可怜。”
应时生近她,才见清她两眉间上那一点殷殷红痣若渥丹,真是眉间一点观音痣,误入凡尘真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