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劣》Lirave

11、第 11 章 我和

　　我和哥哥没再拌过嘴了。

　　好像突然之间没什么好吵的了。

　　世界上最爱我的人都走了，剩下的这个，虽然以前恨不得他死，但现在他是我唯一的人了。

　　父亲的葬礼上我又哭了。

　　病还没好利索，烧退了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站在灵堂里膝盖发软。

　　我对着棺材说，爸，如果你们没有那么急就好了。

　　旁边的亲戚拉住我的胳膊，说人死不能复生，好好和你哥活着。

　　哥哥从旁边走过来，拉着我到棺材前面。

　　他站得很直，鞠了三个躬，声音不大但稳。

　　“爸，”他说，“我会好好照顾好妈妈和弟弟的。”

　　我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眼泪砸在地砖上，一个接一个。

　　亲戚们都说，谁也受不了，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剩一个半大拉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本来给爷爷凑的手术钱，全用在妈身上了。

　　没有那笔钱，妈在重症监护室根本住不起。

　　妈在ICU住了五天。

　　每天我都去，隔着玻璃看她身上插满管子。第五天转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可能醒不过来。

　　我请了一周的假，自己也还在感冒，戴着口罩坐在床边陪着。

　　一个星期后，妈醒了。

　　我给哥打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声音很哑，但我在电话里听出来他是高兴的。

　　我和哥哥都没想到。

　　医生说这是奇迹。

　　妈睁开眼第一句就是：

　　“建军呢？”

　　我爸的名字。

　　我当时心里又高兴又害怕。

　　我说爸没事，活下来了，在别的病房养着呢。

　　哥哥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从那之后我请了晚自习的假，每天晚上来医院。

　　哥哥请了个护工，我问他钱够不够，他说爸妈留下的钱够用。

　　妈恢复得慢，说话气短，一句要歇半天。

　　但她喜欢拉着我的手说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问建军怎么还不来。

　　我说他忙，明天就来了。她信了。

　　她老是捏着我的手说，你们兄弟俩要好好的，好好活着。

　　我说别说丧气话。

　　哥哥有时候也在，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

　　他听妈这么说，伸手过来把我也揽了一下，手掌搭在我肩上，声音压低了些：

　　“我们都好好活着，妈。”

　　妈躺在床上看着我们，眼睛弯了一下。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但笑的时候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晚上我趴在床边打了个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披了件外套。

　　哥哥的那件。

　　他坐在旁边没睡，支着下巴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外套拢了拢，没还给他。

　　星期六，妈说想见见我和哥。

　　我们一块儿去了。

　　到了病房，妈说有些事要单独跟我说，让哥先在外面等。

　　我看了哥一眼，他靠在走廊墙上，低头玩手机，点了下头。

　　我走进去，坐在床边。

　　妈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两天好一些，还自己喝了半碗粥。

　　“妈，怎么单独叫我？”

　　她没急着答，先咳了几声，咳完缓了口气才开口。

　　“祈庚，你和你哥之间的事，妈都知道。”

　　我低下头。没接话。

　　“妈无能为力，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又咳了几声，“也是我和你爸年轻时候糊涂，把气发在孩子身上。当年把你哥丢给外公外婆养，也没早点接他回来。妈心里一直有愧……但想补偿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顿了一下。

　　“他那样对你，妈只能装作看不到。错得太多了。”

　　她说了很多。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原来他这么惨。

　　“妈这辈子就盼你们俩好好的。”她说，“你和你哥这样，我也能安心了。”

　　我听完了，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咳得很厉害，手背上的针眼青了一片。

　　“妈，你别说了，好好休息。”

　　“你出去吧。”她说，“让你哥进来。”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妈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还在微微动着，不知道是在念叨还是在喘气。

　　我推门出去。

　　哥在外面，手机揣回了兜里，看我出来就站直了。

　　“妈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盯着我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走廊灯白剌剌地照在他脸上。

　　还没来得及开口，病房里突然传来警报声。

　　一声尖锐的长鸣。

　　我和哥同时冲进去。

　　妈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氧气罩摘了放在枕边，手垂在床沿外面。

　　医生护士冲进来，把我们往外面推。哥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我站在他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里面机器在响，医生在喊什么。

　　推了快二十分钟。没推回来。

　　医生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口罩拉到下巴，看着我们。

　　“我们尽力了。”

　　哥没动。我也没动。

　　医生又说了几句，我没听进去。

　　站在那儿，脚底下像是陷进地里去了。直到哥走过来，拉着我胳膊，把我从墙边拽开。

　　“走吧。”他说。

　　我没走，也没看他。我盯着那扇门。

　　“她跟我说那些话，”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又干又哑，“是在道别。”

　　后来我走进病房。

　　床空了，被子掀了一半，枕头上有一张纸，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字迹抖得厉害，像是攥不住笔。

　　小临小长好好活着。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歪。

　　妈不能让你爸太孤独。

　　我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哥站在我身后没动。

　　我们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医生叫我哥去签字，我听见他转身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妈闭着眼睛，看起来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我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也转身走了。走廊灯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