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5、再见凌霜 长公主赏花 ...
-
长公主赏花宴上的刁难,夏夜总算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自从赏花宴一别,十余日来,二人各自心有顾虑,都在惴惴不安中暗自筹谋。
一日,日色晴和,府中清宁无扰,檐外风声轻软,扫得满院枝叶微动。管家躬身入内回话,神色恭谨:“姑娘,门外有一位名唤凌霜的女子求见,说是姑娘旧识。”
夏夜握着书卷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暖。凌霜。是她南国旧时的贴身教习,伴她度过南国两年岁月的旧人。自隐匿身份北上,辗转西戎、重回将军府,日日伪装蛰伏,步步谨慎小心,几乎以为此生再难见到旧日故人。猝不及防的重逢,让她紧绷十余日的心弦,第一次微微松动。可经年慎行、步步如履薄冰的警觉,早已刻入骨髓。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欣喜,并未立刻应声相见,而是随管家移步廊下,隔着府门雕花棂格细细望去。
门外立着的女子一身素衣,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正是记忆里分毫未变的凌霜。眉眼风骨、站姿习性,皆是南国旧仪,绝无假冒破绽。确认来人属实,夏夜心底的戒备稍稍卸下,眉眼间浮起真切的暖意,轻声道:
“快请她入府。”
厅堂之内,茶烟袅袅。久别重逢,二人闲话往昔,语气皆是温和怅然。凌霜言语坦荡,坦言自己本就是北境籍人,父母故土在此,此番北上,是因母亲缠绵病榻、身染顽疾,她归家侍疾,待母亲病情痊愈、身体安稳,便会即刻返回南国。字字情理周全,句句贴合实情,寻不出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迹。看着故人眼底真切的忧色,感受着久违的旧时暖意,蛰伏多日、日日伪装孤寂的夏夜,终是放下了最后一丝提防。
这十余日,她周旋于权贵眼线、朝廷算计之中,步步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松懈,活得压抑又孤冷。凌霜的出现,像一丝穿透阴霾的旧日光景,让她暂时忘了目下的桎梏与危局。她全然未曾料到,这场温柔的故人重逢,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布设的陷阱。
时隔数日,又是一个天光清朗的白日。宫中传旨内侍早早抵达府前,传皇帝口谕,召夏以昼即刻入朝议事,商讨边境布防事宜。夏以昼不敢耽搁,更衣束甲,匆匆入宫,府中一时少了那道时刻护佑她的清冷身影。正当夏夜独坐庭院、闲来静思之时,凌霜再度登门拜访。再见旧人,夏夜心底的喜悦愈发浓烈,眉眼间也染上多日未有的松快。凌霜看着她,语气温和如常,轻声提议:
“连日久坐府中未免烦闷,今日天朗气清,都城街景雅致,不如我陪姑娘外出走走,散散心气?”
夏夜未作多想,欣然应允。她太久没有肆意透气,太久只能困在一方宅院、困在怯懦孤女的伪装里。故人相伴,寻常出游,于此刻的她而言,是难得的松弛。行至都城一处僻静无人的巷陌,周遭无行人往来,无车马喧嚣,日光被高墙树荫遮蔽,四下阴静谧默。方才还语气温和、神色如常的凌霜,骤然变了姿态。没有丝毫预兆,没有半分迟疑,身手利落如往昔教习风范,出手极快、力道极稳,精准扣住夏夜的肩腕,反手制住她周身大穴。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封了她周身气力,让她分毫动弹不得。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夏夜浑身一僵,心头所有暖意瞬间冰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与错愕。她被凌霜半扶半押,带入一旁隐秘的暗巷马车之中。车帘落下,隔绝所有天光,车轮滚动,飞速驶离街巷,一路奔赴无人知晓的隐秘去处。待马车停稳,被送入一间陈设简单、四壁封闭、门窗紧锁的静室,周身禁锢稍稍松动,夏夜才彻底从猝不及防的变故中清醒过来。是她太大意了。十余日夜夜提防、日日谨慎,躲过了长公主的百般试探,避过了朝野无数眼线窥探,扛住了步步诛心的算计,却偏偏栽在了最信任的故人身上。她缓缓抬眸,看向立在门前、背身而立的凌霜,声音冷静平稳,藏着心底翻涌的寒冽与失望,一字一句质问道:
“是秦彻命令你这么做的,是吗?”
背对着她的凌霜身形微僵,迟迟没有回身,也没有直言应答。良久,她才吐出一句低沉又愧疚的话:
“我有不得已的原因,请翁主原谅我。”
她缓缓转身,眼底盛满无奈与挣扎,语气恳切笃定:
“但姑娘放心,你的性命绝对不会受到半分伤害,我拼尽一切,也绝不会容许任何人伤你分毫。有人答应过我,保你平安无虞,我唯有应下此事,才能换你万全。”
夏夜眉心紧蹙,心头疑窦丛生,步步追问:
“他是谁?是不是秦彻?”
“我与秦彻本就有旧怨,纠葛数年,恩怨分明。你是他的臣属,你为他效命,奉命行事,我无话可说,大可不必这般迂回遮掩。”
可无论她如何质问,如何逼问幕后之人,凌霜始终缄默不语,紧抿薄唇,不再吐露半个字。她欠身一礼,算作致歉,随即转身退出静室。沉重的木门轰然闭合,落锁声清脆冰冷,彻底将夏夜困于这方寸密闭之地。一室死寂。夏夜独自立在屋中,心口闷痛,满是无尽的懊悔与自责。是她懈怠了。十余日如履薄冰的隐忍克制,终究是败给了一丝故人温情,败给了片刻的松快心软。她抬手按住眉心,心神飞速沉淀,压下慌乱与失意,强迫自己冷静复盘始末。此事绝不简单。若只是秦彻私怨,只需将她带回南国即可,不必这般隐秘掳走、悄然软禁,刻意避开所有人耳目。对方费尽心机、布下旧人暗棋,挑在夏以昼入宫、府中防卫最薄弱的时刻动手,绝不仅仅是冲着她来的。他们的真正目标,从头到尾,都是夏以昼。掳走她,是为拿捏他唯一的软肋,是为攥住牵制他的筹码,是为布下一场更大的杀局。
夏夜眼底泛起沉沉忧色,心底惶惶不安。他们到底想对夏以昼做什么?要逼他放权?逼他犯险?还是要借她之手,彻底毁了他半生功名、清誉与前程?未知的算计最是可怖,她被困于此,与世隔绝,连半分消息都无从探查,只能任由心底焦虑翻涌,遥遥牵挂着宫中未归的那人。
与此同时,巍峨朝堂之上,议事终毕。夏以昼辞别帝王,一身沉肃朝服,策马疾驰归府。踏入将军府的那一刻,便察觉院中气氛异样沉寂,少了往日安然气息。管家匆匆迎上前来,面色惶急,躬身急报:
“将军,出事了!方才凌霜姑娘前来,邀姑娘外出散心,至今未归,府中四处寻遍,不见人影!”
凌霜。二字入耳的瞬间,夏以昼周身气息骤然一沉,眸色瞬间凛冽彻骨。凌霜,南国摄政王府专属侍卫,亦是昔年夏夜的近身教习,身手卓绝,忠心于南国旧制,更隶属秦彻麾下。心头万千思绪瞬间串联,千丝万缕的疑虑尽数聚拢,一个冰冷的猜测轰然落地。秦彻来了。他定然早已悄然北上,潜入京华。近日所有的平静蛰伏,所有的暗流诡谲,长公主的按兵不动,南国的杳无音讯,尽数有了解释。是他疏忽了。他日夜提防深宫算计、朝堂暗流,排查府中所有眼线隐患,却唯独漏了潜藏最深、最难防备的南国旧棋。
心头瞬间涌上万千复杂心绪,后怕、焦灼、愠怒、自责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堵在心口。一想到夏夜被故人所骗、身陷未知险境,想到她十余日步步隐忍、处处谨慎,最终还是落入敌人圈套,他心口便传来阵阵钝痛。目下伊人失踪,生死未知,险境难测,容不得半分迟疑。夏以昼敛尽眼底翻涌的情绪,声线冷得刺骨,字字铿锵:
“传令下去,调动所有暗卫、府中精锐,封锁都城所有街巷、城门要道!全城搜寻,寸土不漏!务必找到人!”
令出如山,整座将军府瞬间运转起来,无数人影四散而出,奔赴都城各处。可整整一个下午,翻遍街巷阡陌,查遍城郊别院,搜遍所有隐秘角落,所有暗卫尽数无功而返。杳无踪迹,毫无线索。人仿佛凭空消失在繁华都城中,无迹可寻。夏以昼立在空旷庭院之中,晚风掀起衣袍,周身寒意凛冽,墨色眼底覆满沉沉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