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花冠》草莓砖

2、差异 我又开始哭

　　恨五条悟这件事，应当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起初是不耐烦。

　　“小姐，小姐，求您去看一眼吧！”

　　即便看不清，我还是赌气般越走越快，意图甩掉背后喋喋不休的侍女。
　　“我去干嘛，我又不是药！”

　　不出意料地摔倒了。

　　由于长期视力受限，我总是小心翼翼不敢大动作，遇到突发情况也表现得很笨拙。
　　刚挣扎着站起身，又摔了下去。

　　可能这边有个小台阶，但我看不见。

　　侍女追过来，把我扶起，为我整理衣装。
　　看上去在帮我掸灰尘，实际不过是用手在和服表面胡乱摸了一通。
　　紧接着又开始念叨：
　　“悟少爷只要您，饭都不吃了。求您，就帮我们这一次吧……”

　　悟少爷，悟少爷，悟少爷！

　　所有人都宝贝着他一个。我不过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谁都能为难。

　　我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呜呜悲泣起来。

　　动静引来了在室内绣花的母亲，她闻声赶来，快步走到我身边，
　　“谁准你动我女儿的？！”
　　怒气冲冲质问那位紧追我不放的侍女。

　　侍女低下头行礼，神色淡淡。
　　“回夫人，悟少爷找夕颜小姐，我来带她去主院。”

　　听到是“悟少爷”要我，母亲面色唰地变了，某种苍白在她脸上摇摇欲坠。
　　她抿唇，目光移回我身上，声音磕磕绊绊：
　　“啊，那夕颜还是过去吧，好好和悟少爷玩，他对你很好的，对不对？”

　　我不懂为什么，无论怎样都会护着我的母亲，唯独对五条悟让步。

　　这让我心中憎恶更深，偏要和她们对着干，疯狂尖叫。
　　“不要！我不要！”

　　悲伤转移给了母亲。
　　她把我的头捂进怀里。
　　“心肝，不能再哭了，再哭眼睛该坏了……”

　　最终还是被强行架去主院。

　　悟看到我很高兴，从床榻上坐起来，星眸闪闪发亮。
　　“你来了！”

　　侍女把我推向他床边。

　　凭什么他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心平气和躺在那里，想要什么，随口一句话便能得到。
　　而我又哭又闹，失尽体面也换不到自由选择。
　　对比之下，我屈辱更甚，怒目瞪他。

　　胸口剧烈起伏，情绪过于激动，泪珠再次断线般从眼眶底部滚落。

　　“你怎么哭了？”
　　他关切问我，把袖子扯长，用四指捏住，作势要帮我擦眼泪。

　　我倔强别过头。
　　“不要你管！”

　　悟被我吼了一嗓子，神情有片刻愣怔。他以为我是介意袖子可能不干净，耐心解释道：
　　“手帕不在身边。这件浴衣是新换的，很软很舒服。”

　　我不答话，只背对他坐在床边，低头默默垂泪。

　　每次来主院，母亲总叮嘱我，一定要和悟少爷好好相处，千万不能惹恼他。

　　现下心中堵着火气，我不无恶意地想，真让五条悟厌烦了，那才畅快呢。
　　就要给他添堵！

　　悟叹了口气，拉我躺进羽绒被。
　　“怎么了，夕颜，谁惹你不开心了吗？”

　　我怎么可能愿意和他贴这么近，在力道传来瞬间，就往反方向使力，却还是被轻松拽走。

　　被褥里温度很高，暖烘烘像火炉一样。悟身上也很烫。

　　眼睛哭得疼，我干脆闭上眼，翻身，把两只胳膊晾在外面，赌气不理他。

　　他从后背蹭上来，手揽住我的腰，用毛茸茸的脑袋拱来拱去，发梢扫过我脖颈，滑腻腻地痒。
　　“夕颜，我头好痛，你快帮我摸摸，摸摸我就不痛了。”

　　*

　　六眼带来的庞大信息常使他感官过载，表现之一就是头痛。
　　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副作用，母亲是这样告诉我的。

　　“那我呢？我的眼疾，有带来什么正面作用吗？”

　　她沉默，泪珠又落了下来。
　　我发誓这真的只是句普通疑问。
　　但泪水在我们间，就像流不尽一样。

　　“悟少爷很喜欢你，对不对？我们可爱的夕颜，这么漂亮，这么招人喜欢，悟少爷在你身边都会放松很多呢，”
　　这些话，她重复在我耳边低语，昼夜不息，
　　“一定要好好讨好他，就算以后身份暴露了，也还有他愿意护着你。”

　　从此，但凡悟有半点不舒服，甚至仅仅是无聊，大家都会把我推过去。

　　我感觉自己是玩伴，是缓释剂……唯独不是夕颜。

　　*

　　“不要，”我掀开被子作势跳下床，“你根本精神得很，我走了。”

　　“不行，”
　　五条悟扑上来抱住我的腰，
　　“你才刚来就要走？”

　　因为动作太大，他整个身体都蹿出了被窝。外面值守的侍女赶紧进来，把我俩一同塞回去。
　　“不能这样悟少爷，着凉会让你病情加重。”

　　她不着痕迹地斜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看见，躲在被子下面扣手。

　　于是，等侍女离开后，悟掀开被角，看见的就是我泪流满面的一张脸。

　　“不哭不哭，怎么这么多眼泪，”
　　他用衣袖拭去泪水，俯身轻轻亲吻我的脸颊，
　　“亲亲你，亲亲就不哭了。”

　　这是先前我对付他的招式。那会儿我还没现在这样讨厌他，他也更像个普通孩子，伤心会哭，疼痛会哭。

　　母亲是这样哄我的，我不啬于学着去哄他。
　　纵使悟比我早出生一天，名义上算我的哥哥，但相似体型，稚童共有的天真，总让我生出“我们是平等的”、“悟是我的朋友”这种错觉。

　　待到五岁，悟觉醒无下限术式，真正成为五条家最尊贵的悟少爷，举世瞩目的六眼神子。家族对他的教育和保护更加严苛，我只能远远看着他被人群簇拥，那张脸上浮现出异于同龄人的沉稳与冰冷。
　　相反地，我非但没有一点动静，眼疾反而愈发严重，世界远端在我眼中几乎变成了色块。
　　那时候我便隐隐觉出，悟和我之间，或许从出生起便天差地别。

　　隔阂产生了。

　　“快停下，”我推开他的手，“不能用袖子擦，会被说的。”

　　悟不以为意。
　　“没事，待会儿我去洗澡。”

　　襖门被敲响，侍女端着白瓷碗走进，把它置于床边柜。
　　“这是悟少爷的粥，请夕颜小姐陪着悟少爷喝下。”
　　说完，小碎步退了出去。

　　粥闻起来很香，上面浮着薄薄一层米油。粗略望去，里面好像加了青菜碎、鸡肉末等辅料，白色糊状物大概是山药泥。

　　白瓷碗是放在我这头的，我自然明白他们想让我做什么。

　　想到凄清的小院，母亲操劳的身影，我咬咬牙，将碗端进手中。

　　做这些事其实已经很熟练了，我轻轻晃荡汤匙，盛出半勺喂到悟嘴边。

　　他顺从咽下，我喂多少他便吞多少，那双蔚蓝眼始终注视着我。
　　盯得我发毛。
　　我垂下眼帘不看他，才勉强抑制住把碗丢出去的冲动。

　　“好神奇，”
　　他忽然伸手触上我的脸颊，
　　“夕颜喂过来的粥好像有魔法一样，喝完之后身体都不那么累了。”

　　我出言讽刺，因为心情很差，语气硬邦邦柔缓不下来。
　　“我连咒力都没有，怎么可能有魔法。”

　　粥已经见了底，我把空碗放回原处。

　　转回身来，悟握住我的手。
　　他体温还是略高。即便我的手刚捧了粥，被暖过，此刻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

　　“不用担心，夕颜，我会保护你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我又开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