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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日 接下来的几 ...

  •   接下来的几天,宋荥的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一大早院子里就有人了。云渡会蹲在灶房门口,看见宋荥出来就喊"早啊神君",然后被青鸢一个眼神瞪得缩回去。江酌会在房檐底下嗑瓜子,顾薄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从早怼到晚,但谁都没走。沉崖找了个角落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拐杖靠在肩膀上,像一尊入定的佛像。棠舟永远在吃,吃完饼吃瓜子,吃完瓜子啃萝卜,啃完萝卜又开始剥花生,圆鼓鼓的肚子像永远填不满。

      白鹤辞还是每天来,站在老槐树底下,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阿渚坐在墙根,灰衣上永远沾着泥和草屑,银白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宋诺一开始还抱怨灶房太挤,后来干脆换了一口大锅,一次能烙十几张饼。她嘴上骂骂咧咧的,可每天做饭的时候都会多放一把葱花,多倒一勺油。

      第九天傍晚。

      宋荥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橙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把海水染得像一锅煮开了的橘子酱。

      棠舟蹲在他旁边剥花生,花生壳丢了一地。

      "明天就是第十日了。"棠舟说

      "嗯。"

      "怕吗?"

      宋荥想了想。

      "怕。"

      棠舟把剥好的花生递过去,宋荥接过来塞进嘴里嚼着。花生又香又脆,嚼碎了之后满嘴都是醇厚的味道。

      "怕什么?"棠舟问

      "怕想起来之后,就不是宋荥了。"

      棠舟嚼了两颗花生,把壳吹出去,看着那片壳飘飘忽忽落在泥地上。

      "宋荥是宋诺给您取的名字。"棠舟说,"穆溶是您在天上的名字。两个名字都是您。不存在谁把谁挤没了的事。"

      宋荥偏头看他。

      棠舟那张胖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可他的眼睛很通透,通透得像冬天的湖水,能看见底。

      "您怕的是两个名字之间的那段路。"棠舟说,"那段路太长了,长到您不确定走完之后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宋荥没说话。

      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脸。

      "谢辞年今天来吗?"宋荥问

      棠舟摇了摇头:"他会在该来的时候来。"

      "什么时候是该来的时候?"

      棠舟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您全都想起来的时候。"

      第九天夜里。

      宋荥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在黑暗中亮着幽微的光。心口的莲花印记也在发烫,比前几天都烫,像一壶快要烧开的水,热气从壶盖缝隙里往外冒。

      他摸了摸枕头旁边那三本册子。

      谢辞年的字,江酌的字,他都已经看完了。可看完不等于记起来。那些字是别人的眼睛看见的东西,他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响了一声。

      不是风。不是虫鸣。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声音。

      像什么人的脚步,又像是风穿过一把锈蚀的剑发出的嗡鸣。

      宋荥坐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

      月光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大片黑。一个人站在树底下,粉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谢辞年。

      他没有进来。他就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宋荥那扇推开的窗户。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着。

      月光落在宋荥的脸上,也落在谢辞年的肩上。

      "明天?"谢辞年开口,声音很轻,可夜太静了,静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天。"宋荥说

      谢辞年没有再说话。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村口走。粉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寸一寸变小,最终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宋荥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掌心在跳。心口在烫。明天,莲花印会全开。他会想起来那些事。那些他亲手封住的事。

      他闭上眼,等着天亮。

      第十日清晨,天还没全亮。

      宋荥是被烫醒的。不是掌心,不是心口——是整个身体像被扔进了一锅沸水里,从头到脚都在发烫。莲花印记在胸口烧得发亮,金光从衣领底下透出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的。

      他翻身坐起来,掀开衣领低头看。

      莲花印记在转。

      每一片花瓣都在飞速旋转,花瓣上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是活了一样从他的皮肤上浮起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光轮。

      记忆没有来。

      神力没有来。

      只有那朵莲花在拼命地转,像一把生锈的锁在被人用力拧动。

      宋荥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

      "开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给我开——"

      莲花印记猛地一收。

      然后炸开了。

      金光从那个印记里迸射出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像白昼。宋荥整个人被那光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长发无风自动,浑身像镀了一层金。

      记忆来了。

      像洪水决堤一样涌进来——六百年的人和事,六百年的风与雪,六百年前那场大战的前夜,他站在汉白玉平台上,身后是千军万马。一个穿白衣的人回过头来,那张脸在金光中渐渐清晰,和他一模一样。

      "穆溶。"他听见那个白衣人——他自己——对自己说,"记住了。"

      宋荥猛地睁开眼。

      金光炸散。

      他从半空中摔下来,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人接住了他,粉白色的衣袍被金光的余韵染成了暖金色。

      "……谢辞年。"宋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谢辞年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浑身发烫的人。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金光从宋荥身上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潮水退离沙滩,留下湿漉漉的印记。他躺在谢辞年怀里,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可他不冷。

      那些涌进来的记忆像一团一团烧着的火,从脚底烧到头顶,把他整个人烤得滚烫。他在那些火里看见了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一处。

      汉白玉的台阶。

      翻涌的云海。

      南天门前的守卫,排成一列,铠甲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白鹤辞站在他右手后方半步的位置,月白色的袍子被风吹起来,脸上是年轻时的笑,没有后来那种隔着一层东西的温和。

      阿渚站在台阶下面,灰衣染血,银白色的眼睛还不是银白色的。那是黑色的,很亮很亮的黑色,像两颗烧到最旺的炭。他仰头看着他,说:"神君,我替你挡下来了。"

      还有谢辞年。

      谢辞年站在他左手边,粉白色的衣裳在云端的日光里发着柔和的暖光。那时候谢辞年的脸上没有那种冷到骨子里的疏离,他的眼睛也不是深不见底的井,是清澈的、透明的,像一汪刚化的雪水。

      "神君。"年轻的谢辞年说,"日玄门的异动不是偶然。"

      "我知道。"

      "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神君——"

      "谢辞年。"他转过头,看着那把化成人的剑,"你信我吗?"

      年轻的谢辞年和他对视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信。"

      画面切了。

      宋荥脑子里像被人翻了一页书,哗啦一声,换了一幅。

      高台之上。人群之下。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拔刀。满地都是碎了的铠甲和断了的长戟,血淌进云海里,把白色的云染成暗红。

      "穆溶——"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神君,快走——"

      "天庭叛了!他们全叛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白衣猎猎,手上缠着的金色丝线被血浸透了,一滴滴往下淌。身后是他的人——白鹤辞、阿渚、江酌、顾薄、青鸢、云渡、沉崖、棠舟。还有一个人没在。

      "谢辞年。"他喊了一声

      谢辞年从人群中走出来,粉白色的衣裳上全是血。那把剑提在手里,寒光凛凛,剑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全亮了,像一条一条烧红的铁线从剑柄爬到剑尖。

      "在。"谢辞年说

      "封住它们。"

      谢辞年猛地抬头看他。

      "你——"

      "封住它们。"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全部封住。记忆、神力、身份。我要忘掉一切。"

      "你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人,"他们才能活。"

      画面碎了。

      宋荥浑身一震,那些火一样灼热的记忆猛地收拢,聚成一颗滚烫的珠子,沉进他的胸口里。莲花印记在皮肤下面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安静了。

      不烫了。

      不转了。

      那道印还是那道印,暗金色的,安安静静地贴在心口。可它下面封着的东西,全出来了。

      宋荥睁开眼。

      他躺在谢辞年的臂弯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谢辞年低着头看他,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冰面裂开了缝,裂缝底下是水。很深很深的,藏了六百年的水。

      "谢辞年。"宋荥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谢辞年的睫毛动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大声了会把眼前这个人震碎。

      "……想起来了?"

      宋荥看着他。

      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年轻的谢辞年重叠在一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可不一样的是——年轻的谢辞年眼睛里是清澈的、亮的。现在的谢辞年,那双眼睛深得像井,里面装满了六百年。

      "想起来了。"宋荥说

      他的手动了动,抬起来,抓住了谢辞年的袖子。

      谢辞年整个人僵了一瞬。

      宋荥的手攥着他的袖子,指节微微发白。那只手没有金色丝线,没有金光缠绕,只是一只普通的手。被海水泡过、被面粉黏过、被宋诺拉着擦过药膏的手。

      "你记了六百年。"宋荥说,声音哑哑的

      谢辞年没说话。

      "你记了六百年,就等着这一天。"

      谢辞年垂下眼睛。

      "……嗯。"

      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云渡的声音从外面冲进来,又急又亮:"神君!神君您没事吧——我感觉到金光了——"

      "云渡。"青鸢的声音在后面冷冷地压着,"站住。"

      "可是——"

      "让他进去。"白鹤辞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礁石

      云渡的脚步声近了,在门口猛地刹住。他站在门框外面,探进来半个脑袋,圆眼睛里全是紧张。可当他看见宋荥半躺在谢辞年怀里、攥着谢辞年袖子的样子,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脑袋缩了回去。

      "……我待会儿再来。"

      门关上了。

      宋荥和谢辞年之间又只剩下一室安静。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灰蒙蒙的暖,落在两个人身上。

      谢辞年的手动了动,想扶他坐起来。宋荥没松手。

      "谢辞年。"

      "……嗯。"

      宋荥看着他,那双终于想起来了什么的眼睛里,映着谢辞年的脸。

      "我当年让你封住它们,"宋荥说,"你恨我吗?"

      谢辞年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很长很长一段路。

      "恨过。"谢辞年最终说,声音很平,可那平里有什么东西在抖,"你让我亲手封住你。我做了。六百年。每一百年我都在想——我该不该听你的。"

      宋荥攥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

      "可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谢辞年继续说,"你让我留在天庭。你知道天庭会来找我。你知道只有我在,他们才不敢动其他人。"

      宋荥没有说话。

      他记得。他全记得。那些决定、那些权衡、那些在最后一刻把他的剑推开、让它留在原地的选择。他没让谢辞年跟着他坠落。

      因为天庭需要一把剑。

      一把不会背叛的、属于神君的剑。

      只要谢辞年还在,那些人——白鹤辞、阿渚、江酌、顾薄、青鸢、云渡——就不会被彻底清算。他们可以走,可以散,可以活着。

      这是他用封印换来的。

      "你替他们挡了六百年。"宋荥说

      谢辞年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冰化成水,水漫出来,润湿了他的眼角。没有流下来,只是湿了。

      "你回来了。"谢辞年说

      宋荥看着他,看着那双湿润的眼睛。

      "回来了。"

      他松开了谢辞年的袖子。谢辞年的手收回去,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起来。宋荥靠在床头,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酸,像跑了一场六百年那么长的路。

      可他的脑子很清楚。

      清楚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两个名字。两条路。同一副骨头。

      "外面那些人都等着吧。"宋荥说

      谢辞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院子里站满了人。白鹤辞、阿渚、江酌、顾薄、青鸢、云渡、沉崖、棠舟。还有站在最后面的宋诺,手里还端着半碗粥,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看着宋荥,嘴唇在抖。

      宋荥从床上慢慢站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他走到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暖洋洋的,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来了。"宋荥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云渡第一个蹲了下去,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青鸢别过头看着院墙。江酌把手里的瓜子全撒了。顾薄闭了闭眼。白鹤辞靠在老槐树上,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阿渚站在墙根底下,银白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他什么都没说,可他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

      棠舟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笑了一声:"我就说嘛。卦象不会错。"

      沉崖闭着眼,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咚。像一声钟响,又轻又稳。

      宋诺站在人群最后面,端着那半碗粥,看了宋荥很久很久。

      "你……你是天上的?"她问

      宋荥看着她,看着这个把他从海滩上背回家的女人。她给他取了名字,给他熬了药,给他做了大半年的饭,骂他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心疼他的时候眼睛比谁都红。

      "我是。"宋荥说,"但我也是宋荥。"

      宋诺的嘴唇抖了一下,那半碗粥差点没端住。

      "宋荥——是我给你取的名字——"

      "我知道。"宋荥说,"所以我还在用。"

      宋诺的眼泪掉了下来,砸进那碗粥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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