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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人 宋荥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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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荥揉面的动作很稳。
面粉在指尖和面团之间黏连又分开,灶房里弥漫着葱油饼特有的焦香。宋诺在旁边切葱花,刀起刀落,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今天家里又来人了。"宋诺头也没抬地说
宋荥的手顿了一下。
"几个?"
"四个。"宋诺把切好的葱花推进碗里,转过身看着他,"一大早就在院门口站着,站了快一个时辰了。我让二妞给他们倒了水,也没人喝。就站着。"
宋荥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站着四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竹青色衣裳的年轻女子,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站姿笔直得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竹子。眉眼清冷,唇角平直,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别靠近我"的气息。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宋荥的瞬间,明显动了一下。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蓝衣裳的青年,个子不高,圆脸带笑,怀里捧着一把野花。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的笑太灿烂了,灿烂得和旁边那个竹青色衣裳的女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再往后是一个穿墨绿长袍的男人,极高极瘦,像一根竹竿插在地上。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拐杖的顶端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宋荥看了一眼,觉得那纹路有些眼熟。
最后面是个穿土黄衣裳的胖墩,圆滚滚的,脸上挂着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嘴角含笑,眼神却通透得像两汪清泉。
四个人看见宋荥,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宋荥站在门槛上,和他们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
竹青衣的女子第一个动了。她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端正的礼——左手覆右手,双臂平举至额前,弯腰的弧度精准得像量过一样。
"属下青鸢,见过神君。"
宋荥皱了一下眉。
那声"神君"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心口的莲花印记动了一下。不是烫,是轻轻一跳,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灰蓝衣裳的青年跟着上前,把那束野花往前一递,笑弯了眼睛:"我叫云渡。神君您还记得我吗?当年您在南天门给过我一块糖。"
宋荥没伸手接花。
可他的嘴自己动了:"跑得快的孩子,该有糖吃。"
话说完他自己愣住了。云渡也愣住了。那束野花从他手里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您记得。"云渡的声音哑了
宋荥看着他,又看着旁边那个竹青衣的女子。她不说话,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底下有水流过。
墨绿长袍的男人微微颔首,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沉崖。"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神君当年救过我的命。我算了一卦,卦上说您还活着。所以我来了。"
最后一个土黄衣裳的胖墩笑了笑,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棠舟。神君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就是那个——当年管粮草的。"
宋荥看了看青鸢,又看了看云渡,沉崖,棠舟。
四个名字。四张脸。四种声音。
他一个都不认识。一个都想不起来。
可他的心口一直在动。那朵莲花印记像一盏被人轻轻晃动的灯,光芒时明时暗,像在辨认什么。
"我不记得你们。"宋荥说
青鸢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知道。"
"可我记得您给过我一块糖。"云渡抱着那束碎了花瓣的野花,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像个等了很久的孩子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
宋荥看着云渡蹲在地上的那个姿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圆脸的青年,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笑。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起来。"宋荥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轻了一些,"地上凉。"
云渡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那束花差点又掉了。
宋荥转身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进来吧。宋姨做了饼。"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云渡第一个跳了起来,声音又亮又快:"宋姨是谁?"
"做饭的人。"
"太好了!"云渡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跟了上来,"我饿了好久了!"
青鸢在后面冷冷地说:"你昨天才吃了三碗面。"
"那是昨天的!今天的还没吃!"
棠舟拍了拍肚子笑呵呵地往里走,经过宋荥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神君,莲花印快全开了吧。"
宋荥偏头看他。
棠舟脸上的笑意没有收,但那双平日里糊着笑的眼睛,此刻通透得像两面镜子,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宋荥的模样。
"快了。"宋荥说
棠舟点了点头,胖墩墩的身影晃进了灶房。沉崖拄着拐杖走在最后,经过院门的时候顿了一下,拐杖在门槛上轻轻敲了三下。那声音又低又沉,像三声钟响。
宋荥听见了,回头看。
沉崖没有解释,垂下眼睛,跨进了院子。
灶房里一下子挤满了人。宋诺忙得脚不沾地,锅铲在铁锅里翻飞,嘴上还在念叨:"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我家灶台什么时候这么挤过了!"
云渡在案板边上蹲着,抱着那束野花舍不得放下,一会儿递到鼻尖闻一闻,一会儿又举起来对着光看。青鸢站在灶房门口,不进来也不出去,就靠着门框站着,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像。沉崖找了个角落坐下,拐杖靠在手边,闭着眼睛不说话。棠舟在桌边坐下来,接过宋诺递来的半块饼,说了声谢谢,然后慢慢吃。
宋荥站在灶台旁边,看着这些人。
白鹤辞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月白色的袍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嘴角噙着一点笑。江酌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饼,眼睛瞪得溜圆:"哎呀,又来人了?"
顾薄站在他后面,面无表情地说:"吃你的饼。"
阿渚坐在墙根底下,灰衣沾了泥,银白色的眼睛看着灶房里这一团热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二妞和铁二铁缩在里屋门口。二妞牵着铁二铁的袖子,铁二铁歪着头咧嘴笑,嘴角挂着口水,但眼睛亮亮的。
宋荥站在灶房中央,油烟和饼香混在一起扑在脸上,耳朵里全是说话声、笑声、锅铲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的金色纹路不知什么时候又浮现出来了,很淡很淡,像月光下的水印。它在安安静静地亮着,不急不躁,像是在说——知道了,他们都来了。
宋荥把掌心合上。
然后他拿起案板上没揉完的面团,继续揉。
面粉沾在手指上,热乎乎的。灶台上油锅滋滋响,宋诺催他快点把饼擀出来,云渡在身后叽叽喳喳说他以前在天上的时候也帮人揉过面,青鸢冷冷地说你只会添乱,棠舟在笑,沉崖在沉默。
这间灶房太小了。
小到挤不下这么多人。
可他们都在。
宋荥低着头揉面,嘴角弯了一下。
记住了。
饼一张接一张地烙出来,摞在案板上冒着热气。云渡已经吃了三张了,嘴里还在塞第四张,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松鼠。青鸢在旁边皱着眉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以前在天上吃相也这样?"宋荥一边擀面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他说完就意识到这话不对劲——他怎么会知道云渡以前在天上什么样?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云渡嘴里的饼差点喷出来,慌忙咽下去,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您想起什么了?"
宋荥低头擀面,想了想:"没有。就是……话赶话,自己冒出来了。"
云渡把饼放下,不吃了。他蹲在灶台旁边,仰着头看宋荥擀面的动作。那双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宋荥低头擀着面,余光里瞥见了,没说话。
棠舟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掰着饼,像是把一张饼拆成了好几十份,吃得很珍惜。沉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拐杖抱在怀里,呼吸平稳得像在打坐。
青鸢还靠在门框上,纹丝不动。
"你不吃点?"宋荥头也没抬地问
青鸢的睫毛动了一下:"我不饿。"
"六百年了,不饿?"
这话说出来宋荥自己又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加"六百年"三个字,像是心里清楚面前这个人等了多久,嘴比脑子快,替他说出来了。
青鸢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很浅很浅,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我吃。"她说
她走到桌边坐下,从盘子里拿了一张饼,小口小口地咬。咬得很慢,像在尝什么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云渡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青鸢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她在前锋营,吃饭比谁都快,说慢了就赶不上打仗了。"
青鸢咬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宋荥手里的擀面杖停了停。
那句话又触到了什么。他脑子里闪过一幅很短的画面——一个穿竹青衣的女子坐在营帐里,端着碗狼吞虎咽,旁边有人在催"走了走了",她一口把碗里的东西全倒进嘴里,拎着刀就冲了出去。
画面不到一息就散了。
可宋荥的手记住了。擀面杖重新滚动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云渡。"宋荥开口
"哎!"
"你以前在我跟前,是不是话也这么多。"
云渡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一排牙:"您说对了!您当年还说过我八百遍,让我少说两句。可我改不了啊——"
"没让你改。"
云渡的笑容猛地收了一瞬。
他看着宋荥,那双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饼。啃了两口,他站起来走到宋荥旁边,看着案板上的面团。
"我帮您擀吧。"
"你会?"
"会!"云渡撸起袖子,"以前在天上,逢年过节厨房忙不过来,我就去帮忙。青鸢说我帮的全是倒忙——"
"你确实帮的全是倒忙。"青鸢在桌边淡淡地说
"那是以前!我进步了!"
"你进步了就不会把整袋面粉撒地上。"
"那都三百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我记性好。"
"你记性好怎么不记得神君最爱吃——"
云渡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里的擀面杖僵在半空中。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宋荥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可云渡不说了。他把擀面杖放下,退到一边,笑着说:"算了算了,我还是吃饼吧。"
宋荥看着他的背影,没追问。
有些话不能问。问了,就碎了。
棠舟吃完那张饼,把碎渣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天。他那个圆滚滚的身子站在门槛上,挡住了大半扇门。
"神君。"棠舟没回头
"嗯?"
"您的莲花印,大概什么时候全开?"
宋荥摸了摸胸口:"不知道。"
"我算了一卦。"棠舟转过来,脸上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容还在,但眼睛是认真的,"十日之内。"
灶房里的声音一下子全停了。
云渡不吃了。青鸢端着饼的手停在半空。沉崖睁开了眼睛。连墙角坐着的阿渚都偏过头来看了棠舟一眼。
宋荥手里的擀面杖也停了。
"十日之内?"他重复了一遍
棠舟点了点头:"我算卦不太准,但这次的卦象很稳。十日之内,莲花印会全开。您会想起所有的事。"
灶房外传来白鹤辞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十日啊。"
宋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始擀面。擀面杖在案板上滚了一圈两圈三圈,面粉在他指尖和面团之间来回流转。
"想起来了又怎样。"他说
棠舟歪了歪头,没接话。
宋荥把擀好的饼放进油锅,滋啦一声响,热气腾起来,把灶房的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雾。
"想起来了,我还是得吃饭。"宋荥说,"还是得赶海。还是得帮宋姨干活。"
云渡在旁边接了一句:"可是您会知道我们是谁了。"
宋荥的手顿了顿。
"你们是谁,我现在也在慢慢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可灶房里安静了一瞬之后,青鸢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云渡背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挂画,可他的肩膀在动。沉崖重新闭上了眼睛,但抱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
棠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也是。"棠舟说,"来日方长。"
灶房外传来宋诺的声音,在院子里喊:"行了行了,饼够吃了,你们都出来晒晒太阳!别挤在我灶房里,蒸得跟蒸笼似的!"
云渡第一个蹿了出去,嘴里喊着"来了来了",撞上了正要进门的白鹤辞。白鹤辞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让开路。
青鸢端着半块饼走出去,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沉崖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挑了个太阳照得到的墙角闭眼坐着。棠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个树荫底下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开始嗑。
江酌坐在房檐底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扭头对旁边的顾薄说:"咱们这院子,快赶上以前天庭的议事厅了。"
顾薄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说:"天庭的议事厅没这么挤。"
"你这话说的——"
"实话。"
宋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沾着面粉。
他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月白色的白鹤辞,灰衣赤足的阿渚,青衣圆脸的江酌,黑衣板脸的顾薄,竹青色的青鸢,灰蓝衣裳的云渡,墨绿袍子的沉崖,土黄衣裳的棠舟。
还有灶房里哼着歌刷锅的宋诺,蹲在墙角抠土的铁二铁,紧挨着铁二铁坐着的二妞。
这些人挤在他家院子里,吵吵闹闹的,阳光晒在每个人的肩膀上,炊烟从灶房顶上冒出来,被风吹成细细的一缕,飘向远处的海。
宋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在。像一根线,把这些人都串了起来,从天上串到地下,从六百年前串到今天。
十日之内。莲花印会全开。
他想知道那些事。想知道他们是谁,自己是谁,谢辞年为什么要记六百年,阿渚的银白色眼睛是怎么来的,白鹤辞的玉佩是谁给的,江酌和顾薄为什么吵了六百年还没吵散。
可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
今天中午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