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梦》沐知春

2、第 2 章 ###

　　### 第二章放学后的旧账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裴寂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合上书本。
　　他坐在位置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包，将习题集、试卷、笔袋一一归位，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刻板，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心跳的频率早已超过了正常的范围。
　　教室里的同学们像是一群出笼的鸟，欢呼着涌向门口。
　　“走了走了！去打球！”
　　“裴寂，走啊，一起去吃饭？”前桌的男生回头喊了一声。
　　裴寂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了，我还有点事。”
　　前桌男生耸了耸肩，转身跑了。
　　很快，原本喧闹的教室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值日生在打扫卫生的声音，以及窗外渐晚的天色。
　　裴寂拉上书包拉链，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刚转过身，他就撞进了一堵温热坚硬的“墙”里。
　　程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背靠着后门，双手插在裤兜里，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着。夕阳的余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慵懒而危险。
　　“收拾好了？”程烈挑了挑眉，目光在裴寂那张依旧清冷、却透着几分苍白的脸上扫过。
　　“嗯。”裴寂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走吧。”程烈直起身，并没有伸手去接裴寂的书包，而是转身率先走出了教室，“带你去个地方。”
　　裴寂没有问去哪里。
　　因为他知道。
　　那种莫名的直觉，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让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放学的高峰期已经过去，校园里显得格外安静。路灯还没有亮起，昏暗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程烈走得很慢，似乎在刻意迁就裴寂的步调。
　　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程烈身上的雪松味信息素，在黄昏的微凉空气中，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一些。那种清冷中带着霸道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裴寂的鼻腔，刺激着他尚未完全稳定的腺体。
　　裴寂感觉自己的后颈有些发烫。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颈上的阻隔贴，试图平复那种莫名的躁动。
　　“怎么？热？”
　　前面的程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裴寂的手指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淡淡道：“没有。”
　　程烈嗤笑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了一句：“嘴硬。”
　　走出校门，穿过两条繁华的街道，周围的喧嚣逐渐远去。
　　他们来到了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
　　这里曾经是城市的边缘，如今已经被高楼大厦包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岛。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
　　裴寂的脚步慢了下来。
　　即使没有程烈的指引，他也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那是学校后巷的废弃仓库。
　　也是三年前，那个让他终生难忘的下午，发生一切的地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候的程烈，满脸是血，却笑得像个傻子，把那封皱巴巴的情书塞进他手里。
　　那时候的他，为了维护自己所谓的“前程”，亲手撕碎了那份真心，也撕碎了少年的骄傲。
　　“到了。”
　　程烈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铁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着大口的巨兽。
　　程烈推开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
　　“进去吧，我的……优等生。”
　　程烈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讽。
　　裴寂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几扇破损的窗户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地上散落着废弃的木箱和垃圾。
　　程烈跟在他身后，反手关上了铁门。
　　“砰”的一声。
　　隔绝了外界最后的一丝光亮和声音。
　　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
　　裴寂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怕黑？”
　　程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紧接着，一束光亮起。
　　程烈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却没有照向别处，而是直接照向了裴寂的脸。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裴寂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眉头紧紧皱起。
　　“程烈，你干什么？”裴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
　　“干什么？”程烈轻笑一声，一步步向他逼近，“当然是算账啊。”
　　他走到裴寂面前，伸手握住裴寂挡在眼前的手腕，强行将他的手拉了下来。
　　“裴寂，看着我。”
　　程烈的声音低沉而危险，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裴寂被迫抬起头，对上了程烈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裴寂能看清程烈眼底倒映着的、那个有些狼狈的自己。
　　“三年前，就在这里。”程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裴寂的胸口，指尖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传递着灼人的温度，“你把我像垃圾一样扔了。”
　　“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说我配不上你。”
　　“你说……”程烈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冷笑，“你说不喜欢我。”
　　裴寂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被程烈一句话一句话地挖了出来，鲜血淋漓地摆在台面上。
　　“是。”裴寂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直视程烈的眼睛，“我是说过。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程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突然凑近，鼻尖几乎抵上裴寂的鼻尖，“裴寂，你知不知道，那封信我写了三天三夜？”
　　“你知不知道，为了配得上你这个优等生，我戒了烟，戒了酒，每天逼着自己坐在教室里听那些天书一样的课？”
　　“可是你呢？”
　　程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那是愤怒，也是委屈。
　　“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它撕了。”
　　“裴寂，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石头做的吗？”
　　随着程烈的质问，一股浓郁的雪松味信息素瞬间爆发出来，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那是Alpha在极度情绪波动下才会释放出的威压。
　　对于Omega来说，这是一种致命的吸引，也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裴寂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他的腺体开始发烫，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燥热。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程烈一把揽住了腰。
　　“想跑？”程烈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他的腰，“晚了。”
　　程烈将裴寂逼退到墙角，单手撑在裴寂耳侧的墙壁上，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程烈盯着裴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是不是……”程烈的目光落在裴寂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声音变得沙哑，“是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裴寂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他下意识地反驳。
　　“那是什么？”程烈紧追不舍，“是因为我家穷？还是因为我打架斗殴，是个烂人？”
　　“程烈！”裴寂终于忍不住了，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瞪着程烈，“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有我的人生规划，我不能被你拖累！”
　　“拖累？”程烈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来在你眼里，我是拖累。”
　　他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了裴寂的腺体上。
　　隔着薄薄的阻隔贴，尖锐的牙齿刺破了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唔！”裴寂痛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抵在程烈的胸口，想要推开他。
　　但程烈的力气太大了，他纹丝不动。
　　那股雪松味的信息素顺着伤口，蛮横地注入他的体内，与他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这是一种标记的前兆。
　　虽然只是临时的，但也足以让一个Omega臣服。
　　裴寂感觉自己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程烈……你疯了……”他虚弱地骂道。
　　“我是疯了。”程烈抬起头，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沾染的一丝血迹，眼神晦暗不明，“从你拒绝我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他看着裴寂那张因为情动而染上绯红的脸，心里的怒火和欲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程烈后退了一步，靠在旁边的木箱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了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裴寂，你知道吗？我转学去职高那年，差点就废了。”
　　裴寂靠在墙上，努力平复着呼吸，听到这话，身体僵了一下。
　　“我打架，喝酒，逃课，跟一群混混鬼混。”程烈吐出一口烟圈，自嘲地笑了笑，“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就是个烂人，烂泥扶不上墙。”
　　“但是……”
　　程烈转过头，看着裴寂，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想起你。”
　　“想起你做题时专注的样子，想起你走路时挺直的背脊，想起你……拒绝我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就想，凭什么？”
　　“凭什么你裴寂就能高高在上，而我程烈就只能在泥里打滚？”
　　“我不服。”
　　程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所以我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考回来。我要让你看看，我程烈不是烂泥，我能考上重点高中，我能和你站在同一个教室里。”
　　“现在，我做到了。”
　　程烈走到裴寂面前，再次逼近他。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戾气，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裴寂，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那我现在告诉你，路是人走出来的。”
　　“既然你不愿意走过来，那我就走过去。”
　　“哪怕是把你的世界砸个稀巴烂，我也要挤进去。”
　　裴寂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比三年前更高了，更壮了，也更成熟了。
　　但他眼底的那团火，依然没有熄灭。
　　甚至因为这三年的沉淀，燃烧得更加炽热。
　　裴寂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说话。”程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告诉我，当年撕那封信，到底是不是因为嫌弃我？”
　　裴寂看着程烈，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
　　他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蝇。
　　“那是因为什么？”程烈的手微微颤抖，拇指轻轻擦去裴寂眼角的泪水。
　　裴寂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说出了那个藏在心底三年的秘密。
　　“因为……我怕。”
　　“我怕什么？”
　　“我怕我会答应你。”裴寂睁开眼，泪眼朦胧地看着程烈，“我怕一旦我答应了，我就再也无法专心学习，我怕我会为了你放弃我的前途，我怕……我会变得和你一样，被人看不起。”
　　“程烈，我很自私。”
　　“我为了我的前途，牺牲了你。”
　　裴寂低下头，不敢再看程烈的眼睛。
　　“我是个胆小鬼。”
　　仓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裴寂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过了许久，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笨蛋。”
　　程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原来……你是怕这个。”
　　程烈叹了口气，伸手将裴寂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裴寂，你真是个笨蛋。”
　　“你以为我在乎什么前途？我在乎的只有你。”
　　“如果你为了我放弃前途，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要的是你站在我身边，是我们要一起变好，而不是谁为了谁牺牲。”
　　裴寂把脸埋在程烈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眼泪浸湿了程烈的T恤。
　　“可是……我已经伤害过你了。”
　　“那就补偿我。”程烈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裴寂的头顶，语气霸道，“用你的一辈子来补偿。”
　　裴寂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回抱住了程烈的腰。
　　“好。”
　　黑暗中，两个少年的身影紧紧相拥。
　　窗外的月光终于穿透了云层，透过破损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角落里飞舞的尘埃。
　　也照亮了他们彼此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