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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溯流垂钓 [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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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蜡日,年终合祭百神
思淮河中有一江渚宝地,闲人多来往,但江左一带对于蜡日是十分看重的,大小祭事繁琐至极,闲人在这一天也都不闲了。
大桁架于江渚之上,桥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时不时传来肉包的香气,五谷粥的甜糯。
人间热闹却与谢二无关。
真就是闲人的她坐在江渚边上的马扎上,因姬九冬喜吃鱼,春好喝虾,谢二便捡来了别人不要的渔具,老实等着鱼咬钩。
寒冬腊月里比其更冷的是棉衣内衬中的荷包空无一物,穷如姬九谢二,什么东西都买不起,逃窜途中饿不死都算好的了,实在不敢挑剔些什么。
“明明都说这是一块钓鱼宝地,上至逾百老翁,下至三岁雉童,但凡抛钩就没有不中的,怎么到我这儿就行不通了?”
谢二无奈,眼睛却时不时的撇向桥根下缩着的姬九,如果姬九勤快些,用内力震一震,岸边自然会有数不清的鱼翻着肚皮等她来捡。可惜姬九是个懒女人,而她谢二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弱女子。
一声咳嗽传来,姬九发话了。这个人平日里但凡饿了,渴了,困了就很少说话,美名其曰省力气。
“人多鱼杂才算宝地,单是你一个人守着是钓不到的。”
谢二不说话了
想来姬九常年混迹江湖,没碰过经书传记,《钓经》中说“鱼择清浊相济,水草丰茂之处”,显然这里是很好的钓鱼宝地。
姬九穿着厚重的棉衣,料子要比谢二好上不少,她整个人都陷进衣服里,只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
“鱼虽好忘,却比人精。用几条小弱病残换来整个鱼群吃得饱过得好,我若是鱼中族老也会这么做,世家大族也都会这么做。”
“你的饵他们看不上…”
姬九没能续上的话被谢二中断。
“谢家不会。”
姬九显然没想到谢二会回话,谢二性子古怪,姬九自认比她更甚,两个古怪的人就算能凑成一路,也不会相互交心,多说些闲话,更何况姬九是谢家的罪奴。
愣神片刻,姬九问:“你说什么?”
随手将竹竿插在一旁的黑土里,谢二目光淡淡,鱼也不钓了,朝着姬九缓缓走来,言语上也不带什么情绪。
“我说谢家不会丢而小鱼保大家。”
回过神来的姬九面上带着讥讽,心里不怎么愉快。明明都是被谢家抛弃,她心里充斥着无边恨意,不甘做弃子,可凭什么谢二却能够在风波中独善其身,仍能够无聊的想吃什么喝什么酒。
“别以为我不知道谢家的宝玉家谱,近百年来这本家谱只记谢家有为之人,家主亲自取表字,以表对小辈的爱怜。小郡公未及冠家族便为他取'客儿'二字,而小姐你及笄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我们被谢家遗忘了一年连三个月,谢家已经丢弃我们了。”
谢家小辈的字,除了父母兄弟,亲朋好友,其余知道的人少有。姬九先前作为谢客儿的近待,知道他的小字不足为奇。
谢二的步子很慢,姬九说完话后,谢二就站在她蜷缩的身影前,桥根时不时吹来冷风,地上的余烬忽明忽灭,谢二熟练的添材吹火,这里很快又暖和起来。
“你在担心什么?”
“被仇家杀死,被劲敌暗害,怕累了病了,哪一样我都怕。”姬九就是没有她那般风轻云淡的本事。
“我们马上就要到青州了,你怕谢家家臣,青州太守。”谢二很理解姬九的退缩,所以对于姬九言语上的激进不做任何表态。
姬九狠狠咬牙:“狗屁家臣,我一个野路奴才都将你护的好好的,那群老东西却个个阳奉阴违,为虎作伥。魏昌,颍州,襄阳就没有一个不想将你除掉的,谢家门客三千,要是真的在意你就不会让我一个人守在你身侧了。”
围着篝火,谢二靠着姬九坐下。
“姬九就你信我吗?”没得到回复,谢二垂眸低声道,“我从来都不曾在池中游过。”
“祖父为我取自阿璞,世间你是唯二知道他的人。”
有鱼咬钩,鱼竿弯起弧度,岸边的黑土松动。
姬九笑了:“我是奴,你是主,你有你必过青州的理由,我有我叛逃的念头。青州之后有越川,越川之后是板城,再过七百里就是燕京,我会送你回去。”
“听闻家主年轻时文采斐然,怎么给你取了'阿仆'这两个字,同那扶不起的阿斗一般,哪里还像个世家贵女?还是我喊的谢二顺口好听。”
谢二又不说话了,其实喊谢二也不像世家贵女,阿璞是璞玉的璞。
[十四]
姬九之所以是罪奴,是因为她给谢灵瑕做护侍时巧遇平黎刺杀一事,姬九拉了谢灵瑕挡箭。
拿主公当盾,以阻刃尖,她姬九是第一人。
谢二听闻这件事都奇了,按照谢小郡公睚眦必报的性格,姬九是活不过第二日的。因着隔日是谢二的及笄礼,谢府都一派安和,可惜这片安宁没撑过半日,就被司马家的虎贲军打乱了。
世人都知道司马易狼子野心,半截入土的老人家独揽着军政大权,离銮殿上的交椅仅半步之遥。唯一难以掌控的就是悠悠众口,三年的威逼利诱,世家纷纷倒戈,只差谢氏一族就能集十家谏言,劝帝禅位。
但家主谢棣就是不松口,他谢家曾祖同明皇帝一同打天下,即使来日成王败寇,谢家也不愿去做那推波助澜的刽子手。司马家既然明目张胆伐问九鼎,就不要惧怕后世人如何铺写史书,马下取先皇首级又妄图逼迫幼帝禅位,司马家臭名昭著历史诚然。
虎贲军将谢家围的水泄不通,有两个人在这一天救了谢家。
其一是司马易死于明辉楼,虎贲撤军。
其二是谢灵瑕携着圣旨亲临谢家,谢氏被抄,然皇恩浩荡,予谢氏一族留燕京静候发落。
所有人都被拘于燕京时,谢二已经前往魏昌。临行前谢灵瑕还是来送她了,这个堂兄仙人之姿及天下所有赞美之词与他都不能足够。
无论在上在下,世人都称谢灵瑕一声谢小郡公。
他比谢二大四岁,少年时被送去论鹤观修身养性,性子谈不上温和,只能说是目无王法,肆意妄为,谢棣为他取名时本想着他生的钟灵毓秀,往后也能自由无拘些,便取了'灵瑕'为名
瑕不掩瑜,仍是美玉。
谁想一切都过了头,无拘无束,自由肆意都过了头。
谢灵瑕坐在轿辇上,看向谢二的眼中,总含着笑意,就像从前一样。谢二读懂世间所有人的情绪想法,唯独谢灵瑕她看不透。
“你有什么想问的。”谢灵瑕道
谢二摇头,就算有,也不会问谢灵瑕,她从不会在他高高在上时仰视他,亦如谢灵瑕从不曾走下轿辇平视她一样。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谢灵瑕又道
世间美物颇多,她谢二想要的东西多了去,即使谢灵瑕能给她的东西足以堆成几座山,可偏偏谢二不稀罕那几座山,谢二要的是天不压抑,地不拥挤,刚好谢灵瑕又给不了。
可谢二从不强人所难。
“我要为我接风洗尘的谢家人一个都不能少。”
她要谢家的人都好好活着。
“可以。”谢灵瑕点头
“我想要乌衣巷的鸟,年年归巢。”
她要谢灵瑕记住脊背的骨血。
“可以。”
“我要明芳活着。”
大燕朝传到明芳手里时已经破败不堪,回天乏术,她要明芳不自戗,要司马家不妄动。
只要不是异族人,乱臣贼子来当这王朝的王,谢二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以。”
幼时的玩笑话,一个不可以换三个可以,谢灵瑕用一生在践行。
[十五]
姬九听了那三个“可以”,原本讥诮的神色慢慢沉静下来。她看着火光在谢二平静的侧脸上跳动,忽然觉得这个世家小姐颇有些不同,娇弱有娇弱的俏,坚韧有坚韧的美,然而谢二真的像一块未雕琢的玉石一样,美丽却不易敲碎。
“从不知小郡公这么好说话,”姬九问,声音里少了刺,多了疲惫,“倘若,倘若…”
谢二拨了拨柴,火星子噼啪窜起几颗。“这可不是好说话,挡了我的路,当然要为我做点事情,他喜好弄权,我玩弄他,未尝不可。”
“……”
此玩弄非彼玩弄
“魏昌太守陈望,是谢家三十年的门生。”谢二声音很轻,“祖父曾赞他‘守拙’,说他看似愚钝,实则有古君子之风。三年前司马易逼宫,司马拭当街纵马,挥刀斩帝,满朝文武唯有陈望称病不朝,事后被贬魏昌。”
姬九皱眉:“古君子之风,难道是暗算,是刺杀,逼迫主家的女公子一路逃亡?”
“没有谁能一辈子忠诚,更何况他在那偏远的魏昌,替谁做伥鬼也未尝可知。”谢二转头看她,“谢家势微,祖父年迈,堂兄断义,小辈还来不及雕琢,陈望既然动手,就绝不可能让我们踏足青州半步。”
所以追杀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姬九厚重的棉衣之下尽是伤口,谢二不习武,能抵挡这些尖刀利刃的,只有姬九。
“你肯定知道,我是姬家后人。”姬九伸出手掌,那里缠着一层层薄布,染血粘土,说不上干净。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姬九,绝顶天下的武学怪才。”
姬九道:“你说陈望,难道不是在影射姬家吗?姬家就是被所谓的不忠不义灭族的。”
“姬家上至主子,下至仆从皆重情重义,陈望还不配与之相提并论。”谢二眼里很少露出不屑,可能她实在是不喜陈狗。
“我推了你堂兄挡刀。”
“挡就挡吧,他又没死。”
“我本意没想护送你。”
“知道,毕竟抓到你时,你半只脚都已经踏进咸阳城了。”
姬九显然还有好多话想说,但是谢二有些累了,将脑袋缩在臂膀里,冷风也不能阻碍她的倦意。
“权柄争夺,王朝更迭,从来都与你我无关。你不过是因为祖父当年的一碗羹汤来到谢客灵瑕身边,左右怎么算你都不是他的奴仆,恩情已报,那日你本来也应当走的。”
“你可还记得我们刚出咸阳城时的那个老翁?”
姬九当然记得。那老翁硬塞给谢二两个饼,浑浊的眼睛里压着水光,嘴里喃喃“谢大人当年救过我全家”,谢二接了饼,躬身行了个晚辈礼。
“祖父一生救人无数,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谢二说,“司马家能夺权,皇权能抄家,却断不了这些看不见的线。”
“你不是谁的奴,也绝迹不会是池中鱼。”
“世人喜好争权逐鹿,男人称之为逐鹿黄金台。”
“而我现在走的路,姑且就叫溯流垂钓台吧。”
谢二是这么说的
她在谢家排名老二,所以在姬家排名老九的姬九才会这么称呼她。
她本名谢瑰琦,有瑰意琦行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