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钓台》何化草

3、不闻杏花香 [十]

　　[十]
　　谢瑰琦扯出一抹笑，“杏仁，快上前去盘问她，问她是不是和你一样的路数。”
　　杏仁人小个子小，往日里就爱吃，听到谢瑰琦的话，将桃酥随手丢在食盘里，麻溜的滚下车轿。
　　“你这人怎么抢了我的话？分明我才是仰慕我家公子的第一人。”杏仁双手叉腰，唇角还有桃酥渣，脸颊鼓囊囊的。
　　任平生叹气：“小的直至今日，足足仰慕女公子五十余年。”
　　杏仁呸了一口：“你胡说，我家公子才八岁，哪来的五十余年给你仰慕。”
　　仿佛想到了什么，杏仁的脑海里一阵惊天巨响，她急忙蹲下身，侧头想瞧清任平生的眼睛。
　　“难不成…你…也是再生者？”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谢瑰琦听着帘外杏仁激动的声音
　　“我九岁就饿死了，是公子路过燕京郊外将我埋葬的，死后我化作野鬼，守在谢府整整十年，于是得了再生的机会。我转世成了谢家的家生子，五岁以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公子，我仰慕你。”
　　“六岁的公子看都不看我一眼，那时估计是觉得我得了失心疯，但后来还是被我的真诚打动。”
　　“你跟我的路数一样，你是天崇几年死的？”杏仁问
　　“做了二十年的野鬼，不太记得了。”
　　谢瑰琦懒得听两人掰扯，左一句右一句给她脑子都绕晕了，总的来说就是两个野鬼偶得机缘再活了一回的故事，话本子里常写，现世里叫她碰了个真的。
　　“好了，真是怕了你们这群野鬼。”
　　就说她这辈子最怕鬼，而且还是那种横尸郊野的野鬼，怨念深重的
　　＿
　　任平生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杏仁的脸庞。
　　她无比确信
　　天崇七年之后的每一天里，都没有杏仁的身影，张甄在天崇八年与主公相遇，也从来没有提到过杏仁这个人。
　　更别说在天祟十一年与主公相识的陈尚宝。
　　[十一]
　　缺月挂疏桐，林间寂寂，夜莺倒挂枝头，眸中倒映的是血色。
　　谢瑰琦挑帘环顾四周
　　谢家此行二百余人，居然只剩下零星几人，三位四重境高手，包括机玄在内，皆身负重伤，性命垂危。
　　原地，只剩坐轿子完好无损，重华公主的灵帆，谢家蓝旗都已被从林间射出的冷箭扎成筛子，鲜血横溅，哪里还瞧得出半柱香前威严的样子。
　　月黑风高杀人夜
　　五个四重境的高手围杀她一个小孩，机玄三人自是不敌，用尽毕生武学，才干趴下三个杀手，还有两人躲在林中伺机而发。
　　杏仁同谢瑰琦一起待在轿子里，谢瑰琦细细摩挲着手中的匕首，如此锋利，若是一刀封喉，会不会太痛？
　　机玄倒在轿前三丈远，胸口插着半截断刃，另外两位高手各断一臂，跪在地上撑着不倒。
　　林间安静了片刻
　　脚步声从东边响起来，不急不缓。两个人，黑衣蒙面，袖口绣着暗纹。
　　谢瑰琦攥着匕首，指节发白
　　轿帘被夜风掀动，月光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转头看了一眼杏仁，杏仁蹲在角落，抱着膝，下巴搁在胳膊上，一双圆眼睛看着谢瑰琦。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瑰琦知道她听得见外面的脚步声，杏仁的耳力，三里外的虫鸣都逃不过。
　　"杏仁。"
　　"嗯。"
　　"你躲好。"
　　杏仁没说话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刀尖挑开轿帘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劈进来，落在谢瑰琦的膝盖上。
　　"自己出来，留你全尸。"
　　谢瑰琦攥紧匕首，安静的眼里尽是厌恶，正要起身——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掌心有桃酥渣，指尖细瘦，力道却沉得像一座山。
　　"公子。"
　　谢瑰琦没回头
　　只在轿底滴了两滴泪
　　"我不要你做野鬼。"
　　杏仁站起来，从轿子角落里站起来。月光透过轿帘的缝隙映在她身上，那张稚嫩十分脸苍白，可眉眼间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冷血。
　　"三位大人都倒了。"杏仁说，"只剩下奴婢了。"
　　谢瑰琦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
　　她一直知道
　　重华伯母薨逝前一夜，拉着她的手，说：瑰琦啊，伯母走了以后，你要小心，伯母是被人害的。谢瑰琦那时候不懂，直到半月后她翻出伯母藏在枕下的毒理手札，才知道那是白菟草，连着吃三年才发作，发作时五脏六腑化成水，什么也查不出来。
　　她拿着手札去问乌医。乌医看了一眼，说公子，您是查不出来的，下毒之人算尽天机年份，白菟草化水之后无迹可寻。
　　乌医说：“我早知，重华公主命数至此，无可挽回。”
　　谢瑰琦说：那你为什么早不说。
　　乌医说早说也没用，白菟草吃了三年，神仙也难救，我来的晚了，而况重华公主的命劫是写在天命簿上，逃不掉的。
　　谢瑰琦那时候八岁，跑回院子里，看见正在练功的杏仁，就攥着杏仁的手问
　　“你的命劫呢？”
　　杏仁笑了一下，说：“奴婢九岁，九岁就是奴婢的命劫。”
　　谢瑰琦不信
　　她一直把杏仁提到身边，一天十二个时辰带在眼皮底下，锦衣玉食供着，躲过饥荒，躲过病痛，躲过所有杏仁上一世九岁那年遇到过的东西。
　　可那只该死的蝴蝶依旧如约前来
　　[十二]
　　"公子。"
　　杏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您拦不住的。"
　　谢瑰琦松开匕首，垂下手，指尖冰凉。
　　"……我知道。"
　　杏仁绕过她，往轿帘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谢瑰琦，她伸手拨下鬓边的两根土针，“其实桃酥我吃够了，等我再做野鬼，就去帮公子把身边的蝴蝶翅膀都给折了，叫他们还怎么敢兴风作浪。”
　　她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月光霎时灌满了轿子
　　两个黑衣人看见轿前站了一个瘦小的姑娘，赤手空拳，身形单薄，月光底下能看清她肋骨的轮廓。
　　"……"
　　其中一人刚想开口，忽然顿住了。
　　他感知到那股从轿前散开的威压，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来，漫过他脚踝，漫上他膝盖，漫到他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五重境，满开的五重境
　　"这不可能——"
　　杏仁一个尚在髫年之际的幼女，九岁武境五重，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天生神骨。
　　她踏出一步，脚下泥石裂开蛛网，第二步，风肆虐炸裂，第三步，她到了那人面前，抬手，五指并拢，穿过了他的刀锋。
　　刀碎得悄无声息
　　连铁屑落地的声响都被她的威压碾没了。
　　那个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杏仁的手从那里穿出来，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沾。
　　杏仁抽回手，那人倒下去。
　　另一个黑衣人已退开三丈远，可三丈对于五重境来说和伸手没什么分别。杏仁侧过身，左臂抬起来，五指张开，骨骼发出细密的裂响，如春冰断裂，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
　　她看着那个人，没什么表情。
　　然后掌心里的金光倾泻而出，贯穿那人的胸膛，连带着身后三棵老树一齐拦腰断裂。
　　林间安静
　　杏仁站在原地，左臂垂在身侧，软塌塌地晃着，右掌心的金色纹路正从指尖一寸一寸暗下去，她转过身。
　　谢瑰琦站在轿帘边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滑下来，她没抬手擦。
　　杏仁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笑，血先一步溢出来。
　　"公子……"
　　"嗯。"
　　"老天不讲武德，我和他斗了很多年，不拜天地，不拜神佛，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谢瑰琦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也不拜。"
　　杏仁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她仰着脸，月光照在她那双渐渐暗淡的眼睛里，瞳仁里的金色正从瞳孔中心向外一寸一寸地褪去。
　　"公子，奴婢九岁那年饿死在燕京郊外，您路过，说埋了吧。那时候奴婢就想，下一辈子给您当丫鬟。"
　　她顿了顿。
　　"奴婢等了一辈子，才等到下一辈子，我想看到公子长大的样子，他们见过，就我两辈子都没有见到过，真惨。"
　　杏仁的嘴微张，还想说什么，眼睛里的光彻底暗寂。她整个人往前倒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瘦小的一团蜷在月光底下，不再动弹。
　　风穿过林间，卷起几片残叶，落在她背上。
　　谢瑰琦走过去，蹲下来，把她头发上沾的枯叶一片一片捡干净，手指拂过杏仁的鬓角时，触到她渐凉的脸颊。
　　谢瑰琦轻声说，"五重境燃尽神骨，魂魄散尽，入不了轮回，你看不到我长大了。"
　　杏仁自己说的
　　所以上一世饿死，还能化作野鬼守十年等来重生。这一世燃尽神骨替她挡这一遭，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瑰琦的手停在杏仁的脸侧。
　　"你骗我。"
　　不是说拿十年野鬼生涯换的再生机缘吗，怎么会没见过我长大，你拿什么换的再生，是短命凄苦，世世为奴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你说往后不管几辈子都会一直给我当丫鬟。"
　　她用袖子擦掉杏仁唇边的血，动作很轻，"你明明知道没有下一辈子。"
　　林间死寂
　　任平生倒在树阴里，垂着眼，没有上前。
　　任平生看着谢瑰琦跪在月光底下，一张一张捡掉杏仁头上的枯枝败叶，掸掉衣裳上的尘土，很慢。
　　她想起上辈子，天崇十八年，谢瑰琦难产血崩的那夜，也是这样，最后一个接生婆跪在门外说救不了的时候，谢瑰琦躺在床上，攥着她的手说，平生，别哭。
　　任平生收回视线，闭上眼
　　原来主公这么小的时候就知道蝴蝶不可抵，怪不得，怪不得那么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