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伯里的晨光》云寄桑

8、安慰与试探 正如伊丽莎

　　正如伊丽莎白所预料的那样，舞会次日的下午，彭伯里迎来了几位以“探望”为名、实则来探听虚实的访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朱利安·哈德威克先生和亚瑟·斯特林阁下。

　　当时，天气有些阴沉，乔治亚娜在伊丽莎白和凯蒂的陪伴下，勉强下楼来到了小会客厅。

　　哈德威克先生一进门，就展现出了极高的情感共鸣技巧。他没有像那些粗鲁的乡绅一样直接询问昨晚的冲突，而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径直走到乔治亚娜面前。

　　“达西小姐，看到您安然无恙，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哈德威克的声音低沉而柔和，眼神中充满了心疼，“昨晚的意外实在令人震惊，那样粗鄙的人竟然惊扰了像您这样娇贵的心灵。我昨晚甚至自责，没有第一时间站在您身边保护您。”

　　乔治亚娜低垂着眼眸，手不安地绞着丝帕。“您太客气了，哈德威克先生。达西先生和伊丽莎白已经处理得非常妥当了。”

　　“当然，达西夫人的英勇令人钦佩。”哈德威克转向伊丽莎白微微欠身，随后又将目光锁定在乔治亚娜身上，“但我深知，这种惊吓对一位敏感的女士来说是多么难以平复。如果您愿意，达西小姐，我可以向您推荐一位非常出色的伦敦医生，或者，如果您仅仅需要一个倾听者，我随时愿意效劳。在您面前，我不需要任何社交辞令，我只想成为您最忠实的朋友。”

　　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他既贬低了韦翰的粗鄙，又抬高了乔治亚娜的“娇贵”与“敏感”，并且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温柔、可靠、甚至不求回报的保护者形象。对于正处于心理脆弱期的乔治亚娜来说，这种如春风化雨般的关怀，无疑具有极大的杀伤力。

　　乔治亚娜微微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您，哈德威克先生。您的善意让我感到非常温暖。”

　　一直站在窗边的亚瑟·斯特林阁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哈德威克，你的药方开得可真快。”斯特林突然开口，声音依然清冷刺骨，“不过，据我所知，对付这种街头无赖的惊扰，最有效的办法不是去寻找什么伦敦的医生，而是给庄园的猎犬多喂几块肉，让它们在夜里保持警惕。达西小姐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坚固的门锁和清醒的头脑。”

　　这番煞风景的话立刻让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哈德威克皱起眉头，转过身面对斯特林，语气中带着一丝克制的怒意：“斯特林，你总是如此冷酷无情。你难道看不出达西小姐受了很大的惊吓吗？绅士的职责在于安抚，而不是在这里发表你那些愤世嫉俗的讽刺。”

　　“绅士的职责在于说真话，而不是利用别人的脆弱来推销自己廉价的同情。”斯特林毫不退让，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哈德威克，“虚假的安慰就像鸦片，除了让人产生短暂的幻觉和更深的依赖之外，毫无益处。”

　　“斯特林阁下！”伊丽莎白沉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她虽然对哈德威克的过度殷勤感到警惕，但斯特林的直白确实在这个时候显得过于残忍了。“在彭伯里，我们不需要为了证明谁是更优秀的绅士而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辩论。乔治亚娜现在需要休息，而不是聆听两位先生的争吵。”

　　斯特林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微微欠身。“您说得对，达西夫人。是我失礼了。”

　　就在这时，达西走进了会客厅。他刚刚送走了一位治安官，脸色显得十分严肃。

　　“斯特林，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达西直接说道，“我想和你谈谈。”

　　“当然。”斯特林点点头，跟着达西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一关上，达西便开门见山地说：“你昨晚说得对，亚瑟。那个人的出现绝非偶然。治安官告诉我，有人在前天晚上看到韦翰在麦里屯的一家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并且向人吹嘘说，他马上就要发一笔大财了。但是，他住的旅店老板却说，他连两先令的房费都欠着。”

　　斯特林在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这就对了。一个身无分文的赌徒，突然有底气横跨半个英格兰来敲诈你，必定是有人为他提供了路费，甚至为他设计了这场闹剧。”

　　“你认为是谁？”达西紧紧盯着他。

　　斯特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达西，你觉得你的妹妹，乔治亚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达西皱了皱眉：“她很单纯，善良，但因为过去的经历，有些过于腼腆和缺乏自信。”

　　“确切地说，她是一只需要引导、容易受惊，且拥有三万镑巨大财富的金丝雀。”斯特林冷静地分析道，“昨晚韦翰的出现，表面上是在敲诈你，但实际上，受到最大心理冲击的，是乔治亚娜。”

　　达西恍然大悟，他的拳头猛地捏紧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韦翰来刺激乔治亚娜，好让他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扮演救世主的角色？”

　　“我没有证据，达西。我只相信逻辑和动机。”斯特林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问问你自己，今天下午在小客厅里，谁正在完美地扮演着那个温柔的、可以依靠的避风港？谁最渴望在乔治亚娜极度脆弱的时候，获得她的感激和信任？”

　　达西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朱利安·哈德威克那张总是带着完美微笑的脸。

　　“朱利安……”达西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如果真的是他，我绝不会放过他。”

　　“别冲动，达西。这只是一种推测。哈德威克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绝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让你抓住把柄的字据。”斯特林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对付这种猎手，你不能用驱赶野猪的办法。你必须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我该怎么做？”

　　“带她去伦敦。”斯特林站起身，语气平静而坚定，“把她从德比郡这个充满韦翰阴影的地方带走。让她正式进入社交界，让她看到除了哈德威克的甜言蜜语之外，世界还有别的样子。只有当她真正学会在名利场中辨别人心，她才能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也才能看清虚伪者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