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伯里的晨光》云寄桑

1、新气象与旧规矩 凡是谙熟世

　　凡是谙熟世故的人都必定承认，一位拥有庞大产业的年轻绅士，在出人意料地迎娶了一位门第并不十分相称的妻子后，势必会成为整个德比郡茶余饭后最长久的谈资。

　　彭伯里庄园的新女主人，伊丽莎白·达西夫人，正处在这样一种被无数双眼睛暗中审视的境地中。自从去年深秋那场不算盛大却备受瞩目的婚礼之后，德比郡的乡绅太太们便在各自的会客厅里，就这位前任班内特小姐的举止、衣着、甚至她那著名的“黑眼睛里的活泼神采”，进行了不下一百次的深刻剖析。

　　“我不得不说，”雷诺兹太太——彭伯里那位忠心耿耿的管家——正在清点银器时对女仆长低声说道，“夫人给这栋房子带来了光。以前主人虽然也和善，但总是太静了。现在您听听……”

　　从二楼的画室里，传来了一阵轻快而利落的琴声，随后是两个年轻女子的笑声。那笑声清脆、毫无顾忌，完全打破了彭伯里几个世纪以来所恪守的那种肃穆得近乎压抑的宁静。

　　画室里，伊丽莎白正从钢琴长凳上站起身，理了理晨衣的裙摆。她的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婚后特有的、令人感到愉悦的从容。坐在她旁边的，是达西先生的妹妹，乔治亚娜·达西。这个曾经过度腼腆、甚至有些拘谨的少女，此刻脸上正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里闪烁着由衷的钦佩。

　　“伊丽莎白，你的指法总是那么……那么有生命力。”乔治亚娜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惯常的羞怯，但更多的是亲昵。“我的导师总是让我注重节奏的精准，但你弹出来的时候，那些音符好像都在跳舞。”

　　“那是因为我缺乏你那样的耐心去进行枯燥的练习，亲爱的乔治亚娜。”伊丽莎白笑着走到窗前，推开厚重的丝绒窗帘，让五月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土耳其地毯上。“为了掩饰我在技巧上的不足，我只好在气势上虚张声势了。不过，要是让你哥哥听见我教你这种‘糊弄人’的法子，他准会皱起眉头，发表一番关于‘持之以恒的淑女修养’的演讲的。”

　　正说着，画室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了。菲茨威廉·达西先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骑马装，显然刚刚巡视完庄园的农庄归来。阳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轮廓，而当他的目光落到窗边的伊丽莎白身上时，他往日里那种冷峻和傲慢的神情，便如春雪般消融得无影无踪。

　　“我似乎听到有人在背后非议我？”达西走到伊丽莎白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我们在讨论你那无可挑剔的音乐品味，达西先生。”伊丽莎白仰起头，调皮地眨了眨眼，“我正向乔治亚娜坦白，我能在这个家里混下去，全凭你对我糟糕琴技的盲目宽容。”

　　达西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妹妹。“乔治亚娜，你嫂子在琴技上或许不如你严谨，但在雄辩和曲解他人意思方面，整个英格兰恐怕都找不到对手。”

　　乔治亚娜用帕子掩住嘴，轻轻笑了起来。在伊丽莎白到来之前，她从未想过哥哥会以这种轻松甚至带着些许戏谑的口吻说话。过去，达西对她而言，不仅是兄长，更像是一位威严的父亲；而现在，伊丽莎白就像一座桥梁，将他们兄妹之间那层恭敬却遥远的隔阂彻底打通了。

　　“今天早上从伦敦寄来了几封信。”达西从口袋里拿出几封火漆封口的信件，递给伊丽莎白一封。“这是简写给你的。另外……”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还有一封来自罗辛斯庄园。”

　　伊丽莎白接过简的信，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但听到“罗辛斯庄园”时，她挑了挑眉毛。“哦？是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终于决定结束她长达六个月的沉默，屈尊降贵地来干预我们这不值一提的生活了吗？”

　　自从达西坚持娶了伊丽莎白后，凯瑟琳夫人便怒不可遏地宣布与这个外甥断绝关系。虽然达西秉持着晚辈的礼节，在圣诞节时寄去过一封措辞得体的问候信，但得到的回应只有傲慢的无视。

　　“不完全是。”达西的语气恢复了些许冷峻，“信是安妮的伴娘写来的，据说凯瑟琳夫人的身体近来抱恙，虽然她仍然拒绝在信中提到你的名字，但她暗示，作为外甥，我应当在这个时候去罗辛斯探望她。当然，她特意标明了，‘只希望达西先生一个人来’。”

　　伊丽莎白拿着简的信，忍不住笑出了声。“真是典型的凯瑟琳夫人做派。即使是在生病寻求安慰的时候，也不忘发号施令、维护她那神圣不可侵犯的门第偏见。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我亲爱的丈夫？是遵从姨妈的召唤，抛下你那出身低微的妻子去肯特郡尽孝吗？”

　　达西看着妻子那双充满戏谑的眼睛，紧绷的下颚放松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将伊丽莎白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的职责和我的心，都在彭伯里。”达西平静而坚定地说，“我会回信表达适当的关心，并派遣我最信任的医生前往罗辛斯。但我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你，伊丽莎白。更何况，”他看了一眼乔治亚娜，“下个月就是彭伯里的仲夏舞会了，这是你作为女主人举办的第一场盛会，我绝不允许任何事情，包括我姨妈那可悲的骄傲，来破坏它。”

　　伊丽莎白的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知道，达西做出这个决定，等于彻底回绝了凯瑟琳夫人最后一次试图控制他的尝试。他正在用行动向整个社交界宣告，彭伯里的新女主人，是他不容置疑的选择，也是他必须共同进退的伴侣。

　　“既然你这么说，”伊丽莎白展开简的信，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快的得意，“那么我必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以弥补你失去去罗辛斯‘受审’机会的遗憾。简和宾利先生下周就会到达彭伯里，而且，他们还带来了一位急需彭伯里新鲜空气滋养的客人。”

　　“哦？”达西挑眉。

　　“是凯蒂。”伊丽莎白微笑着说，“简在信里说，凯蒂在尼日斐花园待了几个月后，已经大变样了。她急切地想要看看，彭伯里的藏书室是不是真的像我信里吹嘘的那么大。”

　　听到这个消息，乔治亚娜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对凯蒂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那个跟在莉迪亚身后、有些叽叽喳喳的女孩身上，但既然伊丽莎白如此喜爱她，乔治亚娜自然也对这位即将到来的玩伴充满了期待。

　　德比郡的春日早晨依然带着一丝微凉，但彭伯里庄园的空气中，却已经开始酝酿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的热度。旧的规矩正在悄然瓦解，而新的生活，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