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他叫皆长离 完了,同桌 ...
-
清晨五点四十,我又是被屋里的吵声硬生生拽醒的。
门板挡不住动静,女人的骂声、男人的吼声搅在一起,中间还掺着瓷碗砸在地上的闷响,一下下钻耳朵,比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刺耳百倍。我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后背贴着凉冰冰的席子,浑身提不起一点劲。这样的早晨早都习惯了,从一开始吓得缩在被子里发抖,到后来麻木地听着,现在只剩满心堵得慌的倦。
没再躺下去的心思,我悄摸爬起来,摸过椅背上叠好的校服套上。客厅里乱得不成样子,碎瓷片散在餐桌脚,椅子歪歪斜斜,两个人还红着脸争执,谁也没多看走出房门的我一眼。我攥紧书包带,脚步放得飞快,拉开门逃了出去。
外面天还没亮透,灰扑扑的一层薄光笼着整条巷子。晨风吹过来,凉丝丝扫在脸上,胸口那股憋闷才算松了几分。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我往前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墙根处倚着个人。
是皆长离。
他穿和我一样的蓝白校服,领口敞着,整个人松松散散靠在砖墙上,一条腿曲着,鞋底抵着墙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垂着头,看不清神情。这条巷子往学校就这一条路,我俩算是撞了个正着。
大概是听见脚步声,他抬了头。四目对上的瞬间,我以为他会意外,会皱眉,或是直接扭开头躲开。可他没有,眼神平平静静的,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打量,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直起身就往巷子深处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呼出一口气。我们本来就不是会主动搭话的人,同班这么久,照面次数不少,交流屈指可数,顶多就是他偶尔转头问一句作业。擦肩而过,互不言语,才是常态。我收回目光,顺着路往学校走。
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几个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我把书包塞进桌洞,重重坐回椅子上,脑袋昏沉沉的。
“岁岁,今天又这么早呀。”
前排的林晓雨转过来,脸上挂着笑,声音轻快。她是我在班里唯一能说上心里话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主动凑过来陪着我的人。她心思细,看得出来我常年情绪低落,也隐约猜得到我家里情况不好,但从来不多问一句,只安安静静陪着。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上肌肉僵得厉害,那模样估计比哭还难看。“我每天不都这个点儿。”我的声音有点哑。
林晓雨见我兴致不高,很懂事地收了话头,刚想再聊两句,教室门口忽然静了些。一股冷意顺着空气漫过来,不用看也知道,是皆长离来了。
他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就在我斜后方。全程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坐下之后翻开课本,一动不动。周遭的热闹好像自动绕开了他,他就像块冷冰冰的石头,独自待在自己的圈子里,也顺带把近旁的气氛带得冷清下来。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一整个早自习,再没多说一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很快月考结束。最后一门考完,教室里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卸下紧绷的神经,讨论考题、说笑打闹,闹哄哄的一片。
林晓雨拽着我的胳膊:“走,榜单贴走廊了,去看看排名!”
我本没什么兴致,名次好坏对我而言,掀不起多大波澜,但拗不过她,还是跟着往外走。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我俩挤到前排,视线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扫。目光落在最顶端时,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第一名,皆长离。
我下意识皱起眉,心里满是难以置信。在班里乃至整个年级,没人不晓得皆长离的名头。大家都说他是混日子的小混混,校外抽烟、和人打架,上课要么走神要么趴着睡觉,看着就不像认真读书的样子。我一直以为他成绩顶多在中下游打转,可眼前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不仅拿了年级第一,分数还甩开第二名一大截,连我都和差了不少。
“看你这表情,跟见了怪事似的。”林晓雨在旁边笑出声,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早跟你说了,别光听外面传的闲话。”
我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身侧忽然传来脚步声。那股熟悉的冷意再次靠近,我转头,就看见皆长离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他看着我,语速慢悠悠的,一字一顿:“同桌。行。”
句子还没转过弯,话先脱口而出了:“你们混混,现在水准都这么高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场就悔了。这话带着明晃晃的偏见,实在太冒失。
皆长离脸上原本平淡的神情终于有了起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峰挑起,一步步朝我走近。少年个子很高,站到我面前时微微俯身,视线直直锁着我的脸,眼神里添了几分锋利。
“别以偏概全。”他依旧是慢吞吞的语调,语气却沉了下来,听得出认真。
“我、我没有……”我慌忙辩解,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他微微歪头,尾音上扬,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我心里一慌,下意识应了声“吗”。这话落在旁人耳里,反倒像是我还在固执顶嘴。场面一时间尴尬得要命,我耳根发烫,恨不得把头埋下去。
他没再继续为难我,直起身子,转身往教学楼走,轻飘飘留下一句:“行,真行。”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这人说话永远一字一顿,慢悠悠的,明明没发脾气,可总让人觉得气场压人,莫名有点凶。
“你呀,说话也太直了。”林晓雨凑过来,压低声音,“外面那些传闻多半都是添油加醋。他性子冷,不爱搭理人,也从不主动解释,慢慢就被传得越来越离谱了。其实他人根本不坏。”
我抿着嘴点点头,心里又愧疚又别扭。是我先带着有色眼镜看人了。
自那之后,我总会不自觉地留意起皆长离。
课堂上,老师抛出难度大的题目,全班安静无声的时候,只有他笔尖不停,很快算出答案。被点名起来作答,话不多,但思路清晰,句句都在点子上,连老师都频频点头。课间大家扎堆嬉笑,他始终坐在位置上,要么刷题,要么趴着休息,从不凑群。偶尔有校外的人跑到楼下喊他,他也只是淡淡瞥一眼,置之不理。也有调皮的男生拿那些流言打趣他,他只冷冷扫过去一眼,对方立马就闭了嘴,不敢再玩笑。
我慢慢发现,所谓“顽劣成性”,大多都是旁人的臆想。他只是孤僻、冷淡,习惯把自己裹在一层硬壳里,不和旁人深交,也懒得辩解是非。
那天走廊上的尴尬插曲,他像是彻底翻了篇,再也没有提起。我们依旧话少,偶尔视线对上,也只是淡淡错开。但相处里,悄悄多了些不一样的细节。
我的笔好几次不小心滚到他脚边,不等我弯腰,他会默默捡起来,轻轻放在我的桌角,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全程一言不发。有时候前一晚家里吵得厉害,我白天困得撑不住,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班主任巡查过来的前几秒,斜后方总会传来一声轻咳。我猛地惊醒坐直,转头看去,他依旧低头看着书本,仿佛只是无意出声。
我心里清楚,那是他刻意的提醒。
这些细碎的小事,一点点磨掉了我心里残存的戒备。原本泾渭分明的两个人,中间那道无形的墙,好像悄悄矮了一截。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都趴在桌上睡觉,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暖洋洋的。林晓雨侧过身,小声跟我聊天:“现在不觉得他是那种不好相处的人了吧?就是外冷内热,不擅长表达而已。”
我望着窗外浓密的梧桐叶,蝉鸣一阵接着一阵,聒噪地填满整个夏日。“其实大家都一样吧,都有不想让人看见的难处。”我低声说道。
我困在无休止的家庭争吵里,用沉默伪装自己;他活在漫天流言里,用冷漠当做铠甲。我们都是躲在壳子里的人,孤单地守着各自的心事。
林晓雨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往后的清晨,我还是五点多准时出门。巷口的路灯依旧亮着,晨风依旧带着凉意,我和皆长离偶遇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
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一路沉默,并肩走一段路,进了学校便各自散开。只是再碰面时,眼神里不再有最初的疏离。他靠在墙上等的时候,看见我走来,会坦然地抬眼望过来,眉梢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不再是单纯的打量。
又一个寻常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蝉鸣。我走出家门,看见他就站在路灯下,没有再靠墙。看见我走近,他顿了顿,率先开了口,语速还是老样子,一字一顿:“每天,都这么早?”
我脚步停下,抬眼看他。晨光柔和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少了几分平日的距离感。我轻轻应道:“嗯,习惯了。”
这是除去问作业之外,我们第一次正经聊天。短短两句话,落在微凉的风里,格外平和。
我们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步调一致。没人再说话,却也不再觉得尴尬。
屋里的争吵、窗外的蝉鸣、旁人的闲话、心里的偏见,好像都成了这个夏天里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我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他目视前方,侧脸沉静。原来很多人和事,从来都不是第一眼、听几句传言就能定义的。两条原本互不相交的路,在这个闷热又漫长的夏日里,慢慢靠到了一起。
往后还有无数个清晨,巷口的路灯会按时亮起,蝉鸣会贯穿整个盛夏。我们还要在同一间教室里度过一天又一天,那些曾经的误解、窘迫和疏远,都慢慢散在了风里。
这个夏天很长,也因为这些细碎的改变,变得不再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