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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平阳县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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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县衙的日子,在顾淮之被押走之后,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新来的县令姓马,单名一个“奎”字,是知府衙门直接委派的。此人四十来岁,肥头大耳,据说是走了三皇子府上一位管事的路子才谋到这个缺。他到任的头一日,便让赵虎把县衙库房里的卷宗全部搬出来,说是要“重新整理”。赵虎搬了,但留了个心眼——玉器案的核心卷宗,他早在宋柘来抓人的前一夜便悄悄转移到了城隍庙的暗格里。
马奎在平阳县待了十天,正事一件没干,倒把前任县令留下的规矩坏了个干干净净。县衙后厨的刘婶被克扣了菜钱,门口告状的老百姓被无故打了板子,连赵虎手底下的几个捕快弟兄都被借故罚了俸禄。赵虎每日咬着牙照常应卯,晚上回家对着媳妇煮的面条一口都吃不下。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赵虎的媳妇翠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顾大人被冤枉成那样,你就在这里干坐着?”
“你以为我不想?”赵虎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我赵虎这条命是顾大人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三年前那桩连环命案,前任县令要把我推出去顶罪,是顾大人初到任就替我翻了案。他说我赵虎虽然粗,但良心不坏,让我留下来做捕头。这份情我记着。可如今顾大人成了朝廷钦犯,我一个捕头能做什么?带几个兄弟去劫狱?上回宋柘的亲兵把大牢围成铁桶,阿九带着鬼门的人冲进去都没能全身而退。”
翠娘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件崭新的靛蓝色棉袍,针脚细密。
“这是做什么?”
“我去县衙找刘婶打听过了。顾大人和阿九姑娘是往南边跑了。这一路风餐露宿,怕是连件厚衣裳都没有。你替我把这件袍子捎给他们。”翠娘看着赵虎,眼眶也红了,“我知道你心里苦。顾大人对你恩重如山,如今他落难了,你在这里干熬着比坐牢还难受。但你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才能护住你手下那些兄弟。”
赵虎低头看着那件棉袍,用力抹了一把脸,把面碗端起来大口吃完,放下碗时声音也稳了许多:“媳妇你放心。顾大人这条命,我赵虎一定给他保住。”
机会来得比赵虎预想的更快。
半月后,顾淮之的信到了。信鸽是在深夜落在他家窗台上的,腿上绑着一根竹管,竹管上刻着鬼门的标记。赵虎认出那个标记——阿九在他面前用过一次,是在审刘大彪时用来唬人的泥人底下,她随手画了个一模一样的小刀图案,那时他还以为是随手乱画的。
他展开信,字迹是顾淮之的,清隽端正,和从前放在他案头批阅公文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赵虎:见字如面。我与阿九已安全,切莫挂念。玉器案背后牵涉三皇子与七年前沈家旧案,远比预想中复杂。今有一事相托:新来的马县令是否与兵部有往来?提刑司可有新动向?刘大彪一干人犯现状如何?若方便,请查清并回信。不必勉强,一切以你自身安危为重。
赵虎将这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在桌上,眼睛却亮得惊人。这是他等了半个月的第一个消息。顾淮之还活着,阿九也还活着,而且他们需要他。
从那以后,赵虎便成了顾淮之留在平阳县的一双眼睛。他利用捕头的身份在县城里行走方便,每日向信鸽传递消息:马奎确实与兵部的人见过面,提刑司的人开始沿官道往南设卡,刘大彪被秘密转移到了府城大牢。这些消息每一条都看似寻常,但到了顾淮之手里,却成了拼图的关键碎片。
但真正让赵虎与鬼门的人搭上线的,是一桩意外。
那天深夜,赵虎从县衙下值回家,路过城隍庙后巷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低的争吵声。他按住腰刀贴着墙摸过去,透过巷口歪脖子树的枝丫,看见几个穿着提刑司亲兵衣裳的人正围住一个瘦高的男人。那男人背上背着一柄狭长的刀,左臂似乎受了伤,半边袖子被血洇透了,被几个亲兵堵在墙角,正在周旋。
赵虎没有多想。他拔出腰刀,从巷口摸了进去。那几个亲兵听见脚步声回头,还没等看清来人,后颈便挨了一记刀柄。赵虎做捕头三年,手上功夫虽比不上江湖人,但打闷棍这种事是熟手。剩下两个反应过来拔刀要砍,赵虎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其中一人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走。”赵虎扯住那人的胳膊往后巷深处跑。两人七拐八绕钻进了城隍庙后院一处废弃的厢房里,屏着呼吸等追兵的声音散尽了,才敢大口喘气。那人正是程砚秋。
程砚秋倚在墙上,借着月光打量了赵虎一眼,认出了这身县衙捕头的衣裳,嘴角冷冷地勾了一下:“官差。”
“前任县令的捕头。”赵虎把腰刀往地上一搁,蹲下身翻包袱,“我认得你。上回在县衙大牢外头,你带人劫狱,我蹲在对面屋顶上放风。”
程砚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的戒备淡了几分:“我知道你。阿九跟我提过,说顾淮之有个傻大个捕头,人不错。”
赵虎没计较这个称呼,从包袱里翻出一瓶金疮药扔给程砚秋:“先止血。”
程砚秋接住药瓶,低头撕开左臂的袖子,露出一道从小臂斜划到手肘的刀口,皮肉翻开,血流了一手。他把金疮药倒在伤口上,咬着牙一声没吭,用撕下来的布条胡乱包扎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赵虎:“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说吧,你想要什么。”
赵虎想了一会儿:“情报共享。”
程砚秋微微挑眉。
“你是鬼门的人,在江湖上有手段,能打听到官府打听不到的消息。我是捕头,能进出府衙大牢,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公文和调动。你要救你的师妹,我要保我的大人,目标本来就是一个。与其互相猜忌,不如合作。”
程砚秋靠在墙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扔给赵虎。赵虎接住一看,是一块提刑司的腰牌,上头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这是今晚从那个亲兵头目身上摸来的。提刑司新来的都监,姓冯,是兵部的人。明天这批人会在城南渡口接一船货——不是玉器,是军饷。从江南运来的。”
赵虎的瞳孔猛地一缩:“军饷?”
“对。玉器只是掩护,真正的买卖是军饷。三皇子的人利用沈三爷的黑市渠道,把江南的军饷倒卖到黑市上,再把假玉器夹带在真货里运往京城,情报就藏在玉器里。这条线他们已经走了至少两年。顾淮之查玉器案查到了沈三爷,沈三爷背后就是兵部这条军饷线。”
赵虎攥紧那块铜牌,指节泛白。原来这才是宋柘抓人的真正原因——不是要杀顾淮之,而是要把他从这条线上挪开。
“这消息,明天就送出去。”赵虎将铜牌收进怀里,站起身,“城隍庙后殿有处暗格,以后情报就放在那里,我三天一取。”
程砚秋扶着墙站起来,看着赵虎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的身手不像普通捕头。练过武?”
“我爹是镖师。小时候学过几招。”
“镖师也算半个江湖人。”程砚秋将狭长刀收回鞘中,背对着赵虎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今晚的事,多谢。”
赵虎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忽然觉得这个冷面冷口的江湖人也没有那么讨厌。他收拾好包袱走出城隍庙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块沾血的腰牌,又摸了摸翠娘做的那件靛蓝色棉袍,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走。
天一亮,那只灰扑扑的信鸽便从赵虎家后窗飞了出去,腿上绑着的竹管里塞了满满一管消息。其中有提刑司设卡的分布、马奎与兵部往来的时间地点,以及程砚秋那条关于军饷的情报。
信鸽飞过平阳县的城墙时,赵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灰点,直到它消失在南边的云层里。他在心里想:大人,阿九姑娘,你们在南边要小心。这边有我和老程,你们不是在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