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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冬灯 十一月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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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一场薄雪落下来,把江宁城错落的屋瓦染成了一片素白。秦淮河上结了薄冰,画舫歇了大半,只有几艘小渔船凿开冰面在河心慢慢地荡着。沈恪在衙署里清点了一年的案卷,将江南道学政的考评折子写完递了内阁,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进京述职。
老周今年入冬后精神大不如前了。老人家腿脚越发僵滞,晨起时要在床上躺好一会儿才能下地,走路时那跛腿拖着步子,听着让人心里发紧。但他仍旧不肯闲下来,每日挣扎着去后院看那几垄菜地。沈恪劝了几回不见效,便由着他去,只在廊下多搁了一把矮凳,让老人家累了能随时坐下歇歇。
动身那日是个晴好的冬晨。沈恪把行囊收拾好,又去后院把最后一茬韭菜割了,用草绳扎成一小捆搁在灶台上,留给隔壁衙门的厨子照应老周这几日的吃食。老周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少爷忙前忙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饼塞进了行囊里。
马车出了江宁城北门,沿官道一路向北。冬日的田野空旷而寂静,收割后的稻茬上覆着一层白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蓝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叫两声便又扑棱着飞走了。
走了十来天,京城遥遥在望。城门还是那道城门,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只是沈恪进出时多了些熟识的面孔,守城的兵卒里有人认出了他,远远地便让开了道。他没有先回会馆,而是径直去了翰林院。周道衡老先生已经致仕在家,但翰林院里的旧同僚大多还在,见了面少不得一番寒暄问候。沈恪应酬了一圈,把述职的折子递了上去,便回到会馆歇下了。
述职的事办得顺利。陛下在乾清宫召见了他一次,问了些江南道学政和民生的近况。沈恪据实奏对,说到淮安府这几年自陈案件办理有序、寒门生员上进有路时,梁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末了说了一句:“你在外面这些年,做得不错。年后调回京城来,另有任用。”
沈恪叩首领了旨意,退出乾清宫时天色尚早。他没有回会馆,沿着皇城根下的长街慢慢走了一段。街面上人来人往,比平日热闹许多,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红纸灯笼挂满了整条街。他走过一座卖纸墨的铺子时停了一下,看见柜台上摆着一摞新印的《自陈细则》小册子,封面上印着礼部的关防,旁边搁着一叠更薄的单页,上面是告天下生员书的摘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站在柜台前翻阅那本小册子,翻了几页后掏钱买了下来,揣进怀里走了。
沈恪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到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时停了一停,抬头看了看。冬天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晃着,树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伸手拍了拍树干,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会馆时天色已暗了。他推开院门,看见灶房的灯亮着,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他快步走过去,掀开棉帘往里一看,老周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老人家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满脸的皱纹里夹着灶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少爷回来了?饭快好了。”
沈恪在灶房门口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周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灶台上搁着切好的菜和揉好的面团,旁边的矮凳上还放着一碗刚择好的韭菜。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恪问。
“前日。”老周说,“隔壁衙门的厨子说我一个人在江宁待着也是闲着,不如来京城跟少爷过年。我想也是,就搭了驿站的便车来了。那厨子人好,还给我带了半坛子酱肉。”
沈恪没有再问,挽起袖子在灶台边蹲下来,帮老周把面团擀开。两人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热腾腾的饺子出锅时林疏桐也到了,拎着一壶屠苏酒和一包花生米。三个人围坐在灶房的小桌旁,就着饺子喝酒,说些闲话。老周喝了两杯便红了脸,絮絮叨叨地说起江宁后院那几棵黄瓜今年结了多少果、隔壁厨子送的那碗酱肉有多香。林疏桐听得直乐,拍着桌子说老周比去年精神多了。
沈恪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吃着,听着两人的说笑声,心里平平静静的。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地跳动着。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把整座京城都笼进了一片热闹的响动中。
饺子吃完,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林疏桐告辞回去,老周收拾了碗筷去灶上洗,沈恪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雪又落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在檐下那盏灯笼的光圈里旋转着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他站在雪中抬头看了看天,夜空被满城的灯火映得微微发红,看不见星星。
他伸手接了几片雪花在掌心,看着它们化成水滴,沿着掌纹慢慢流走。那冰凉的水痕在指缝间淌过,像一条细细的河,无声无息地流进了脚下这片厚厚的土地里。
他站了一会儿,把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转身回了屋。灯还亮着,茶还温着,老周在灶房那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把门掩上,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这一年的年记。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窗外的雪无声地下着。
写到末了,他搁下笔,把纸页晾了晾,收进抽屉里。抽屉里那摞厚厚的纸页已经积了快十卷,从他会试那年开始写起,一年一卷,写到了今天。他把抽屉轻轻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门外老周的脚步声从灶房那头传来,橐橐地响着,慢悠悠的,越来越近。沈恪睁开眼,起身把门打开。老周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见他开门便递过来:“喝碗汤暖暖,雪夜寒气重。”
沈恪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鸡汤,放了姜,热辣辣地从喉咙暖到胃里。老周看着他喝了半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沈恪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老人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回到案前坐下,继续翻看明天要递的文书。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座京城盖在了一层厚厚的白下面。灯下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和纸上墨字一起,在这个冬夜里稳稳地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