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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莲开 江宁的夏天 ...

  •   江宁的夏天来得比淮安早。五月刚过,秦淮河两岸的荷花便开了,粉的白的铺满了水面,风一吹便轻轻摇晃,香气顺着河水漫开来,整座城都浸在了一种清甜的潮润里。沈恪在衙门里忙了一个春天,把江南道各府的自陈案件逐一复核完毕,又查了几桩盐商与学官勾连的旧案,该参的参、该办的办,到五月底时手头积压的公文终于见了底。

      日子清闲了些,他便在衙署后面的小院里种了几株菜。是老周的主意,说后院那片空地荒着可惜。沈恪便在散值后挽起袖子翻了两垄地,种了些韭菜、小白菜和几棵黄瓜。老周腿脚不如从前了,蹲久了站不起来,便搬了张矮凳坐在垄沟边上指点,说韭菜籽要撒得稀些,黄瓜搭架子要往南斜着搭,阳光足。沈恪一一照做,隔几天浇一回水,到了六月中韭菜便冒出了寸把长的嫩芽,绿油油地铺了一垄。

      林疏桐是六月中旬到的。他升了通政司副使,借着赴江宁公干的机会绕道来看沈恪。两人在衙署后堂见了面,林疏桐把官帽摘了往桌上一搁,松了松领口,长出一口气说:“还是你这里清净。京城那摊子事,一天到晚没完没了。”沈恪给他倒了杯凉茶,两人便在后堂里坐着闲谈,从京城的近况说到江南的风物,从朝堂的人事说到地方上的见闻。

      傍晚时分沈恪带林疏桐去了秦淮河边的一处小酒楼,在二楼临水的窗口坐了,要了几碟菜和一壶黄酒。窗外是满河的荷花和画舫,丝竹声从水面上飘过来,和着桨声灯影,热闹又温柔。林疏桐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致,忽然说了一句:“你这里倒好。我有时候在想,当年要是没有走那条自陈的路,咱俩如今会是什么样。”

      沈恪夹了一筷子藕片,想了想说:“你大约还在南城书院教书,我大约在清河县种地。”

      林疏桐笑了一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两人又闲谈了一阵,说起张明义,说起梁怀远,说起当年在府城同窗读书的旧事。说到后来,林疏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差点忘了。京城转来的,说是淮安府寄到翰林院找你的,你走了之后周道衡老先生托人转到我那里。”

      沈恪接过来拆开。信是李文秀写的,不长,说的都是淮安府推官任上的事。信末提了一句:“先生当年在清河县学明伦碑旁贴的第一张告示,纸已经碎了大半,学生让人重新抄了一份贴上去。新纸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是学生自己写的,把先生当年的事略述了几句,让后来的生员知道这条路是怎么来的。教谕看了也说好,已经报请府学在全府各县学照此办理。”

      沈恪看完把信搁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窗外的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着,花瓣上沾着薄薄的水雾,在灯影中泛着湿润的光。他望着那片荷塘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对林疏桐说:“这荷花开得好。”

      林疏桐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点头道:“是好。”

      两人在酒楼坐到月上中天。回衙署的路上经过府学门口,沈恪停了一下脚步。府学的院墙在月色中泛着青灰的微光,墙内隐隐有读书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大约是哪个刻苦的生员还在夜读。他站在墙外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夜色传进耳朵里。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清河县的土坯房里,也是这样一盏孤灯、一卷旧书、一个少年。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副不肯认命的骨头。而此刻他站在江宁府学的墙外,身后是秦淮河的满河荷花和万家灯火,面前是无数个正在灯下苦读的年轻人。

      他们的路,比他当年宽了些。

      他收回脚步,继续往前走。林疏桐跟在旁边,两人踏着月色走过长长的街巷,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远处秦淮河上的歌声还在飘着,软糯悠长,混着莲叶的清香和夏夜温润的晚风,把整座江宁城都笼在了一种安详而绵长的安宁里。

      回到衙署时老周还没睡。老人家坐在后院的矮凳上,借着檐下那盏灯笼的微光在择韭菜,脚边搁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新割下来的几把嫩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沈恪回来了便咧嘴笑了笑,说:“明天包韭菜饺子吃。”

      沈恪应了声好,在老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随手拿起一把韭菜帮着择。老周絮絮叨叨地说着后院菜地里的黄瓜结了果,明天要搭个架子,又说隔壁衙门的厨子今天送了一碗酱肉来,味道不错。沈恪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手指不停地把黄叶掐掉,一根一根码在篮子里。

      夜色深了,月亮升到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顶梢上,把满院的石板地照得白晃晃的。韭菜的清香沾满了指尖,风从秦淮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荷花的甜味和夏夜的凉意。

      他把最后一把韭菜择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站起身来。老周也站起来,端着竹篮往灶房走,边走边念叨着明天要买多少肉、和多少面。沈恪站在院中看着老人家的背影消失在灶房的灯影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月色溶溶,星河灿烂。他站在江宁夏夜的院子里,脚下是他亲手种的那一垄垄韭菜和黄瓜,头顶是千年不变的星空。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荷香、书香和人间烟火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衣角。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卷未看完的公文,旁边搁着那方澄泥砚台和一支蘸了墨的笔。他在案前坐下来,提笔继续批阅公文。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唱着,唱满了整个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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