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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月的雪与告白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降温降得厉害。

      滇南小城的冬天第一次有了几分真正的寒意,梧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戳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排沉默的骨架。街上的行人都裹上了厚外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结成一小团雾,很快又散掉。

      沈沐苼的感冒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他的嗓子变成了那种沙沙的、略微低沉的音色,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哑,听起来反而比原来多了几分质感。

      许骁扬第一次听他开口的时候愣了三秒,然后冒出一句:"你嗓子变好听了。"

      沈沐苼瞥了他一眼:"你是说以前不好听?"

      "以前也好听,现在是另一种好听。"许骁扬立刻补上,求生欲极强,"各种好听,各种风格的好听,全方位无死角的好听。"

      沈沐苼没理他,但翻开课本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十二月的第一天,许骁扬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杯热豆浆,用保温杯装着,趁沈沐苼还没来偷偷放在了他桌兜里。保温杯是新的,蓝色的,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豆浆,不甜,热的,喝吧。"

      沈沐苼来到教室,摸出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是醇厚的豆浆味,热气扑面而来。他看了许骁扬一眼,后者正埋头刷英语阅读题,耳朵尖有点红。

      "……你买的?"沈沐苼问。

      "嗯,校门口那家,说是现磨的,我尝了一口还不错。"许骁扬头也不抬,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沐苼拧上盖子,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杯子多少钱?"

      "啊?不用给钱,送你的。"

      "我不要。"

      "为什么?"

      "我喝水杯有了。"

      "那个旧的都掉漆了,换个新的呗。"

      沈沐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许骁扬,你花在我身上的钱太多了。"

      "没多少,就一个杯子加一杯豆浆,五块钱。"

      "上次是桂花糕,上上次是润喉糖,再上上次是那盒牛奶虽然我没喝。还有——"

      "停停停。"许骁扬终于抬起头来,一脸哭笑不得,"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我自己都忘了。沈沐苼,几块钱的事,你至于吗?"

      "至于。"沈沐苼的表情很认真,"我不习惯欠别人的。"

      "你没欠我,我乐意花的。"

      "你的乐意是你的,我的不习惯是我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许骁扬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行行行,那你给我也买一杯,就当还我了,行吧?"

      沈沐苼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第二天早上,沈沐苼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校,在校门口那家豆浆铺子前排了五分钟的队,买了一杯一模一样的豆浆,装在同样的蓝色保温杯里——他买了一个新的,因为许骁扬那个送他了,他得还回去。

      他把豆浆放在许骁扬桌上的时候,许骁扬正背着书包从门口进来,看见那杯豆浆和旁边的蓝色杯子,直接愣在了原地。

      "……你还真买了?"

      "嗯,还你。"沈沐苼已经坐下了,翻开书,语气很淡,"两清。"

      许骁扬拿起那杯豆浆,豆浆还是热的,隔着杯壁暖着他的手掌心。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崭新的蓝色保温杯,又看了看旁边正低头看书、耳朵尖却微微泛红的沈沐苼,忽然就笑了。

      他坐下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香甜温热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好喝。"他说。

      沈沐苼没有抬头,但翻书的动作轻了一点。

      ---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沈沐苼的生日到了。

      十二月十二号,双十二,一个很好记的日子。许骁扬从十月底就开始惦记这件事了,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个提醒,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礼物。

      他想了很久要送什么。

      送贵的吧,沈沐苼肯定不收,那个人的脾气他太清楚了,一分钱的人情都要还回来。送便宜的吧,又显得不够用心。最后他决定自己做。

      张妈教他做了一盒桂花糖。用秋天存下来的干桂花,加麦芽糖和蜂蜜,小火慢慢熬,熬到糖浆浓稠、颜色变成琥珀色的时候倒进模具里冷却,切成一块一块的小方糖,用油纸包好,装在竹编的小盒子里。

      许骁扬在厨房里熬了三锅才成功,前两锅要么糊了要么太稀,第三锅终于像模像样了。他满意地把成品装好,又在盒盖上用毛笔画了一片小小的桂花叶——他的毛笔字不太好看,但那片叶子画得还算认真。

      "张妈你看,我画得怎么样?"

      张妈伸头看了看:"……像个辣椒。"

      "这不是辣椒!这是桂花叶!"

      "哦,那画得还行,就是有点像辣椒。"

      许骁扬捧着盒子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确实有点像辣椒,但他懒得改了,就这么送吧。

      生日那天是周六,不上课。

      许骁扬一大早就给沈沐苼发消息:"你今天在家吗?"

      沈沐苼过了一刻钟才回:"在。"

      "我能来找你吗?"

      "干什么?"

      "给你过生日。"

      "不用过。"

      "我要过。"

      "……随便你。"

      许骁扬捧着那个装桂花糖的竹盒子,骑上自行车就往城北去了。十二月的早晨很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忘了戴手套,手指头冻得通红,但整个人兴致勃勃的,嘴里哼着走调的歌。

      老桥巷,最里面那户。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

      沈沐苼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没多久。他看见许骁扬冻红的手指和鼻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骑车来的?"

      "嗯,骑车快嘛。"许骁扬笑嘻嘻地把手里的竹盒子递过去,"给,生日快乐。"

      沈沐苼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竹盒子,盒子盖子上画着那片被张妈说像辣椒的桂花叶。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油纸包着的小方块,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

      "这是……桂花糖?"

      "嗯,我自己做的。"许骁扬挠了挠头,"卖相不太好,但味道还行,我尝过了。"

      沈沐苼拈起一块,剥开油纸放进嘴里。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桂花的香和麦芽糖的甜混合在一起,不腻,很清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许骁扬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小灯泡。"真的?没糊?"

      "没有,火候刚好。"

      "太好了!我熬了三锅才成功,前两锅都糊了,张妈说我把厨房搞得像案发现场。"

      沈沐苼的嘴角弯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

      许骁扬愣了一下——这是沈沐苼第一次主动邀请他进屋。他赶紧跨进门里,换了拖鞋,跟在沈沐苼身后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旧款的布艺沙发,米白色,边角有些磨损了,但坐垫铺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上,是一本《云南植物图鉴》。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

      许骁扬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

      沈沐苼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家里没有茶叶,只有白开水。"

      "白开水好,健康。"

      沈沐苼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冬日的阳光清透又干净,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细碎的金色光点。

      "许骁扬。"沈沐苼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过生日?"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

      "我这个人很麻烦。"沈沐苼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脾气不好,说话难听,不爱搭理人,也没什么朋友。你图我什么?"

      许骁扬认真地想了想。"我图你……你画画好看,你知道很多植物的名字,你说话虽然难听但每次都能说到点上,你——"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觉得你很需要一个人陪着。"

      沈沐苼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不需要可怜我。"他说。

      "我没有可怜你。"许骁扬转过身看着他,目光认真得像是在承诺什么,"我是……想陪你。"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沐苼没有抬头看他,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许骁扬。"

      "嗯?"

      "你知道为什么我叫沈沐苼吗?"

      许骁扬一愣。"……不是你妈妈给你改的吗?"

      "是。"沈沐苼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但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沐'是沐浴的沐,'苼'是笙箫的笙去掉竹字头。我妈妈希望我像竹子一样……能扎根,能活下去。她给我改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刚上小学,她从青海带着我逃回云南,什么都没有,连户口都是托人重新办的。"

      许骁扬安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打断。

      "我原来不叫这个名字。我原来姓祝,叫祝回。谐音是'毁',祝毁。"沈沐苼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父亲取的,他不要我,希望我销毁。"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许骁扬坐在那里,手指攥紧了沙发垫的边缘,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沐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所以你问我图我什么,我没什么好图的。我这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是被嫌弃的,我妈拼了命把我生下来,带着我跑了几千公里,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她就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这个人,可能注定就是一个人待着的。"

      他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许骁扬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沙发那头挪到了沈沐苼旁边,紧挨着他坐下。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了一起,隔着毛衣和薄外套传来温热的触感。

      许骁扬伸出手,覆在沈沐苼握着水杯的那只手上。

      他的掌心很热,指腹上还残留着昨天熬糖时被烫出的小水泡,粗糙又温暖。

      "沈沐苼。"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沈沐苼低着头,看着那只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只手很大,几乎把他的整只手都包裹住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你才认识我三个多月。"他说。

      "三个月足够了。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够,有些人三个月就够一辈子了。"

      沈沐苼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坐着,让许骁扬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座山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许骁扬。"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注定了要被抛弃,那他是不是就不该再相信什么了?"

      许骁扬转过头看着他。沈沐苼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消瘦,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又脆弱,像一件薄胎瓷器。

      他认真地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知道,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会一直抓着你不放。抓到你相信为止。"

      沈沐苼终于抬起了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把他的瞳仁洗得格外亮,亮得像山间的泉水。

      "许骁扬,"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傻?"

      许骁扬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温柔。"嗯,我傻。我就傻这一次,傻一辈子都行。"

      沈沐苼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他没有哭出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潮湿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雨。

      许骁扬抬手帮他把眼泪擦掉,指腹轻轻刮过他的颧骨,动作极轻,像是在对待什么容易碎掉的东西。

      "别哭了。"他说,"生日要开开心心的。"

      沈沐苼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剩下的眼泪逼回去。他抽回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声音还有些哑:"……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你说……你说会一直抓着我。"

      许骁扬看着他,看他还泛红的眼角,看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响得像鼓点,震得他胸腔发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来那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沐苼,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风停了,鸟也不叫了,挂钟的滴答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沈沐苼看着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泪水洗过的湿意,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震荡着,像一面湖被投进了巨石。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我说我喜欢你。"许骁扬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稳了一些,"从九月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了。你坐在最后一排,阳光照在你身上,你看起来冷冷的,但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冷。"

      沈沐苼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许骁扬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慌乱再到逃避,他看着沈沐苼的目光开始游移、开始寻找出口。

      "你别躲。"许骁扬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你不用马上回答我,你可以慢慢想。但你别躲,别假装没发生过,别把我推开。"

      沈沐苼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两个男的……"

      "我知道。"

      "你以后怎么办?你家里怎么办?你——"

      "沈沐苼。"许骁扬打断他,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我不在乎那些。我现在只在乎你。"

      沈沐苼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的泪水又开始涌上来了,这一次他没能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许骁扬的手背上。

      "你疯了……"他的声音破碎得像被揉皱的纸,"你真的疯了……"

      "嗯,我疯了。"许骁扬笑了,笑着笑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疯就疯吧,值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退,给了沈沐苼一些空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以后你想躲我也没关系,我会等你。等多久都行。"

      沈沐苼低着头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抽动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吸着鼻子,像是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正中间,他才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张脸都带着哭过的痕迹。但他看着许骁扬,看着这个坐在他旁边、认真又笨拙的少年。

      "许骁扬。"他哑着嗓子开口。

      "嗯?"

      "你那个糖……挺好吃的。"

      许骁扬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笑得眼眶又红了,但嘴角是翘的,整张脸都在发光。"那以后我每年都给你做。做到八十岁。"

      沈沐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他轻轻握了一下许骁扬的手,很快又松开了。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风拂过枝头。但许骁扬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温热的、不确定的触碰。

      他把它好好地收进了心里。

      那一刻他觉得,冬天真好啊。

      南风吹到冬天也还是南风,只是冷了些,但它吹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在等着春天。

      他也等着。

      他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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