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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校生 上海转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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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滇南小城,雨季还未完全退去。
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潮乎乎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贴在皮肤上,黏腻又温热。
沈沐苼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托腮,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上。树上有只灰扑扑的麻雀,正歪着脑袋用喙梳理羽毛,梳着梳着突然扑棱一下飞走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急事。
他轻轻勾了下嘴角,又很快抿平。
讲台上,班主任老周正用他那口带着浓重方言味的普通话介绍着什么,沈沐苼没认真听。开学第一天,无非就是那些老生常谈——欢迎新同学、新学期新气象、大家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直到一个声音闯进来。
“大家好!我叫许骁扬,从上海转过来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那声音亮得像一道光,劈开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
沈沐苼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懒洋洋地往前排看去。
讲台上站着一个少年,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他很高,肩膀宽宽的,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势极好的白杨树。他的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胜在干净明朗——眉毛浓黑,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斜,带着点痞痞的味道,像个没心没肺的坏小子。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头发,不是板正的黑色,而是微微泛着一点栗色,被窗外的光照得发亮,像秋天的麦浪。
许骁扬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非常自然地落在了最后一排。
落在了沈沐苼身上。
他愣了一下。
那种愣,不是被什么吓到了,而是像突然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像走在路上突然撞见了一树花开,或者翻开一本旧书时发现里面夹着一片从未见过的枫叶。
沈沐苼察觉到了那道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垂下眼,继续看自己桌上的课本。
“许骁扬,你就坐……”老周推了推眼镜,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发现只有沈沐苼旁边还有一个空位,于是指了指那个方向,“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许骁扬拎着书包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椅子还没坐热,就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沈沐苼的桌角上,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嘿,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沈沐苼没抬眼,声音淡得像杯凉白开:“沈沐苼。”
“沈沐苼?”许骁扬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然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听。哪个沐?哪个苼?”
“沐浴的沐,笙箫的笙去掉竹字头。”沈沐苼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其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许骁扬还是捕捉到了——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色很深,像山间的深潭,沉静、冷淡,带着一层薄薄的霜。
“哦——”许骁扬拉长了尾音,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沐苼,沐苼,像雨后草木的味道,跟你这个人很配。”
沈沐苼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许骁扬,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有病。”
许骁扬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骂人都好听。”
沈沐苼深吸一口气,把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在跟这个人划清界限。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决定不再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的新同学。
然而许骁扬显然不是一个“不搭理就会消停”的人。
第一节课是数学,讲的是集合。数学老师姓方,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脾气不太好,最讨厌学生在下面讲小话。许骁扬刚来,显然不知道这些规矩,纸条一张接一张地往沈沐苼桌上扔。
第一张纸条:“你是不是本地人?我看你皮肤好白,不像这边的人。”
沈沐苼没理。
第二张纸条:“你喜欢吃什么?食堂的饭好吃吗?我今天早上没吃饭,饿死了。”
沈沐苼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桌兜。
第三张纸条:“你的睫毛好长,是真的吗?能不能让我摸一下?”
沈沐苼终于忍无可忍,抓起那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头也不回地甩了过去。
许骁扬满怀期待地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
“再写举报。”
字迹清隽好看,像竹叶落在纸上。可那语气冷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许骁扬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沐苼起身去上厕所。他刚走出教室门,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诶,沈沐苼,等等我!我也去!”
沈沐苼脚步不停,声音不冷不热:“厕所不需要人陪。”
“但我需要你陪啊。”许骁扬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跟他并排走在一起,一米八几的个子,走路的时候影子把沈沐苼整个人都罩住了。
沈沐苼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多高?”
许骁扬一愣,随即骄傲地挺了挺胸:“一八三!还会再长的!”
“哦。”沈沐苼收回目光,语气平得像静止的水面,“太高了,挡光。以后别走我旁边。”
许骁扬:“……”
这是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被人嫌弃个子高。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骁扬端着餐盘满食堂找沈沐苼,最后在角落的一个位置找到了他。沈沐苼一个人坐在那儿,餐盘里只有一碗素米线和一碟凉拌黄瓜,正低着头慢吞吞地吃着,吃相很安静,像一只进食的猫。
“你怎么吃这么少?”许骁扬把餐盘放在他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下来,餐盘里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糖醋鱼块、番茄炒蛋、一碗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沈沐苼看了一眼他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说了两个字:“猪食。”
许骁扬:“……这是食堂做的,又不是我做的。”
沈沐苼没接话,继续吃他的素米线。
许骁扬也不在意,夹起一块排骨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吃饭?你的朋友呢?”
“没有朋友。”
“不可能吧?你长这么好看怎么会没有朋友?”
沈沐苼抬起眼皮,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眼神看着他:“谁说好看就必须有朋友?”
“那倒也不是……”许骁扬挠了挠头,然后又笑起来,“那从现在起,你有了。我就是你朋友。”
沈沐苼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认认真真地看着许骁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许骁扬,你是不是在原来的学校被人欺负惯了,所以转学过来就想找个软柿子捏?”
许骁扬眨眨眼:“我没被人欺负过啊,一般都是我欺负别人。”
“那你为什么缠着我?”
“因为你好看啊。”
沈沐苼沉默了。
他见过很多人,见过形形色色的面孔,听过各种各样的声音。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一句这么肤浅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坦坦荡荡,坦荡到让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他端起餐盘,起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浪费食物可耻,把你盘里的饭吃干净。”
许骁扬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还剩大半的饭菜,咧嘴笑了。
他冲着沈沐苼的背影喊:“好嘞!听你的!”
沈沐苼走得更快了,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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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男生们被体育老师赶去操场跑步。沈沐苼跑了两圈就慢下来,捂着腰说自己岔气了,体育老师是个好说话的中年人,挥挥手让他去旁边休息。
沈沐苼走到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本子和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
那是他的习惯——随身带着本子和笔,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就画下来。
今天要画的是操场角落那丛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野花。花瓣小小的,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紫色,像被水洗过一样,在夕阳里微微发着光。沈沐苼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好看,于是仔仔细细地把它画了下来。
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下唇轻轻抿着上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虫在草间低语。
“你在画什么?”
那个声音又毫无征兆地从头顶落下来。
沈沐苼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把那朵花的花瓣给劈成了两半。
他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居高临下俯视他的许骁扬。许骁扬刚跑完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微微泛红,喘着气,但眼睛里全是光。
“你走路没有声音的?”沈沐苼把本子合上,语气很不善。
“有啊,是你画得太认真了没听见。”许骁扬弯下腰,好奇地去够他手里的本子,“给我看看呗,你画了什么?”
沈沐苼把本子往身后一藏,冷声道:“不给你看。”
“别这么小气嘛——”
“不、给。”
许骁扬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四月的风吹过湖面:“好,不给就不给。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很喜欢画画?”
沈沐苼没说话。
“你画的是那丛紫色的小花对不对?”许骁扬指了指操场角落,“我也觉得那花好看,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沈沐苼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它叫‘朝颜’。”他听见自己说。
说完就后悔了。
许骁扬果然眼睛一亮:“朝颜?那不是牵牛花的别名吗?牵牛花不是紫色的啊?”
“……不是那种朝颜。”沈沐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是当地的叫法,你不知道很正常。”
“那你教教我呗,这边的方言什么的,我也想学。”
“不教。”
“为什么?”
“因为你笨。”
许骁扬摸了摸鼻子,非但没有被打击到,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你都不教,怎么知道我笨?”
沈沐苼终于没忍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烦躁,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骁扬,”他说,“你是不是属牛皮糖的?甩都甩不掉?”
许骁扬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属龙的。”
沈沐苼:“……”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跑,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许骁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夕阳特别好看。
好看得让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条,上面那四个字已经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笔画他都记得。
“再写举报。”
——明明是在骂他,可那个字写得多好看啊。
许骁扬把纸条又折好,放回口袋。
他想,这个学,转得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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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自习,沈沐苼照例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但笔没动过,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上。小城的夜晚来得慢,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灰紫,再一点一点沉入黑暗,像一幅被水慢慢浸湿的画。
许骁扬坐在他旁边,破天荒地安静了整整一节课。
沈沐苼注意到了,但没有问。他才不会主动跟这个人说话,万一又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倒霉的是他自己。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椅子拖地的声音、书本塞进书包的声音、同学们约着去小卖部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
沈沐苼不急不慢地把东西收进书包,拉好拉链,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许骁扬站在那棵大榕树下,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没有停,低着头从旁边走过去。
“沈沐苼!”
那个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来了。
沈沐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想杀人:“又怎么了?”
许骁扬跑过来,递给他一瓶还冒着凉气的矿泉水,笑得眉眼弯弯:“今天谢谢你陪我上厕所、陪我吃饭、陪我上体育课,明天也请多关照!”
沈沐苼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钟,然后接过来了。
“第一,我没有陪你做任何事,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我。第二,”他把水拿在手里转了转,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明天你离我远一点。”
许骁扬乖乖点头:“好。”
沈沐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太相信这个人会这么听话。
果然,他刚走出去三步,身后又传来一句:“那你先告诉我你家住哪儿,我保证不跟着你去,我就是想知道。”
沈沐苼没回头,但声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清清冷冷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城北,老桥巷,最里面那户。”
许骁扬站在原地,把那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城北,老桥巷,最里面那户。
他记住了。
当然,他记住了也不是为了去找他,他就是……想记住而已。
夜晚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意,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这座城市很小,小到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就能从城东骑到城西。
这座城市也很大,大到装得下两个人所有的秘密和心事。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