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0章 第三人称叙 ...
-
他这个月暂时还没头疼过,皖春的夜晚很宁静,虫鸣悠长,还有怡人的凉风。
他喜欢这样的夜晚。
-
嘴里咬着老冰棍,舌尖麻麻的,他把舌头吐出来让风吹干刺痛感。
叔叔伸出手,他牵上去,喜欢宽厚掌心里粗糙的触感,比舔老冰棍还要麻。
他整个人快被麻得五体投地时,树梢上掉下一坨稀软的鸟粪。
叔叔站住脚步,他惊掉下巴,指着说:“头发上……有。”
叔叔脸色难看,阴郁地瞪着罪魁祸首,肥雏抖抖羽毛,吱吱喳喳,在微凉风波里打转。
他学会一个生字词,栖息。
眼睛亮亮的,盯着用树枝、泥巴和唾液搭成的窝,他问叔叔,“那是小鸟的家吗?”
叔叔怒火朝天,“是畜牲!”
他吓得不敢轻易开口说话,此后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看到鸟兽总比它们还先受惊。
但他的心从此栖息到树梢上,他像每个向往天空的小孩一样,向往树梢上稀碎的阳光。
是日正午,叔叔回到家,将脏衣服丢进脏衣篓里。
他跟在他身后擦脏脚印,叔叔抬头,朝他扬扬下巴,“你人倒是挺小,吃的可不少啊,家底都快让你吃完了。要不是看在哥这点钱的份儿上,我可不想管你。”
他还小,听不懂很多话,笑着说:“我可以住到树上。”
叔叔嘲讽他,大笑,而后变成狂笑,骂骂咧咧地走到厨房准备早饭。
腌萝卜,凉拌苦瓜,两片风干发硬的面包,连牛奶都觉得奢侈。
他吃完饭后就待在家里,那儿也不去,叔叔仰卧在沙发上睡觉,从棋牌室带回家的浓烟味还没有散尽,他已呼呼大睡。
他走到阳台,将脏衣篓里的衣服挪到水盆里,用旧牙刷清理烟头烫出的洞。
平淡的日子在九岁那年结束,普通小孩已经预备去读一年级,而他连幼儿园都没去过。
邻居有时会唠叨两句,在错事上检讨别人才能发现人生的真谛。
叔叔愈发觉得他的大身体高个子碍事,怒斥他不准再多吃。
又晚一年,邻居怨声载道,连物业都知道他到年龄仍未上学,叔叔不好再作推脱,连忙在开学季交学费,随意将他丢进一所寄宿制小学。
小学在他读三年级时扩建,他是第四批初中生,一连在此读九年,终是把九年一贯啃完,可连半张班级合照都没有。
小学班主任要求每人交十元,拍毕业照,他找叔叔要钱,叔叔斥责他只知贪图享乐,遂放弃。初中班主任要求交十元,除了班级内部的毕业照还有全校师生的大合照,他很感兴趣,对这所学校怀有无限感概和无限不舍,叔叔三言两语无视了他的请求。
毕业此事不了了之,没人照顾他年幼感性的脾气,没人发觉他有在树梢安家的梦想。
九年也并非毫无收获,在他初二那年,叔叔和一个带着女儿的女人重组家庭。
叔叔原本的妻子是被他吓跑的,他对原本的第一位叔母没有太多印象,有也仅仅是她弯腰时,透过长发缝隙垂落到鼻尖的阳光,人脸始终想不起来,梦里也是支离破碎的光影,拼拼凑凑,他总疑心自己和她有一瞬间交错过,重逢过,擦肩而过。
第二位叔母眉目舒展,眼尾有岁月留下的皱纹。
他记得,叔母到家第一天,肩膀上挎着米黄小包,双手按着女儿的肩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这个要叫爸爸,那个是哥哥。
他成为小妹的哥哥,算是第一个玩伴。
叔母的性格并不软弱,甚至属于暗处藏枪的那类,在叔叔面前,她总与二婚丈夫耳鬓厮磨,将私房钱与薪资榨干。
他还曾佩服,连叔叔这样不着四六的人都能被她打整得无比妥帖。
初二那年改政策,实行双休,只有他所在的普通高中执行。
他得以一周两天在家,没有琐碎的麻烦事,全家上下有叔母帮衬主持,他轻松许多,连写作业的时间都可以放在白天。
返校前一天,叔母习惯将晒干的校服叠好放到他房间的床位上,亲自放,亲自叮嘱,让他体会到为人子女的感觉。
后来这种感觉逐渐变了模样,叔母开始敲门,在他洗澡时询问:“用不用我帮你搓背?”
他说不用,不需要,心底怀揣着感激,同时变得惴惴不安。
过分热情的好意会让他不自在。
叔母又开始帮他洗内裤,仍是亲手叠亲自送,每次看到放在床头的干净衣物,尤其叠好放在最上方的内裤,他就觉得房间的空气闷得窒息。
他不好意思主动开口,为避免让叔母伤心,他总在洗澡后赶忙搓洗内裤,晒到阳台。
叔母发现后没有多问,但还会亲自帮他叠衣服。还带他亲自买内衣,说总穿旧衣服会让人笑话。
他倒不在意,还觉得是叔母太过放在心上。
到商场,满眼琳琅,他的脑袋都不知道要转向哪里。叔母笑得洋溢,踩着方头平底皮鞋来挽他的手臂,见人便介绍,这是我儿子。
他低着头,脸颊红成朝阳,叔母带他挑选内裤时更不愿将头抬起。
叔母一连选中几件时髦的文胸,还问他,样式如何,版型如何,我穿上你看看好不好看云云。
售货员赶忙来解释,男家属不可以来这边,这里是女装。
叔母脸色阴沉,不多理睬,接下来的购物就变了味道,一人在前看版型和大小,一人在后默不作声。
回家路上,叔母臭骂他真是根木头,他又觉得羞愧,当晚便寝不能眠,反复剖析自己,神态、说话音量、眼神交流,连当天的空气湿度都算在其中,想不通,更想不明白。
他下床到厨房喝水,路过叔叔的卧室,他听到床铺嘎吱作响的声音,这时他已经是血气方刚的男学生,这种场面只会在他脑海中继续想入非非,不断演变。
叔母并没有在此事上多做停留和抱怨,更像愿意接受他在情感方面的短板,次日清晨,说服他帮小妹纠正错题,他欣然答应,能换得谅解,在这个留有一席之地,当然是好事。
他成绩并没有十分亮眼,基础还算不错,应对小学生的加减乘除都得心应手。
小妹突然大叫,捂着肚子说肚子疼,叔母刚好离家买菜,他着急去找肚脐贴,小妹却抓住他,将他的手放在她扁平的肚子上。
……他知道记忆会自动美化观感,但惩罚来得实在快,再看到叔母和叔叔,他忽然发觉岁月如星斗转移,一晃十几年如幻似梦。
他并非装疯卖傻想要蒙混过关,但叔母偏偏心急生气,连他洗澡时都要窥视。
他的感官从此放大数倍,房间似乎有无数道缝隙,漆黑与幽深交织,心脏声戚戚,连平静生活都成问题。
初三时他便心里与叔叔、叔母、小妹别离,起先在郊外的废旧楼房里铺蛇皮袋,用纸板压出床的形状,后来严冬霜降,他用做手工赚来的钱租房住,依旧睡纸板。
皖春的冬季并不干燥,空气中仿佛挤着冷水,他呼气总觉得“寒”要冻到他肺里。
短暂睡过半个冬天,叔母找到他,他惊诧地发现小妹也在,他愣在门口片刻,第一次觉得走廊是暖的,屋里是冷的。
他如坐针毡,明明是在自己租住的房间里,却觉得局促、难以落脚。
叔母劝他回家,用温暖舒适的房间、毫无罅隙的宽容胸怀,他垂着头,眼神不断往窗外瞟。
心想,世界实在太过糟糕,没有美,但他要长一双会发现美的眼睛。
他最终还是拒绝叔母的好意,往后叔母总带小妹来,提着便当,饭菜总将霉蚀的楼道沁得香软。
他承受不住这份好意,隔天退房,折去三百押金,心在滴血,脚步异常迅速。
叔母联系过班主任,老师找到他,询问他实情,他只承认错误,不多做解释。
班主任对真实情况有所了解没有多说,但还是叮嘱他注意人身安全,他这时总有根神经在敲大脑里的警钟,咚咚咚的。
他回到座位,开始整日魂不守舍,四周都是眼睛,黑漆漆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躯干,他仿佛是玻璃柜里的展览品,如坐针毡地被存放在不属于他的位置。
成绩下滑严重,他打工攒到手的钱也都被西药摸索得所剩无几,外加叔母有事没办法出席,叔叔被叫来学校,在办公室发生口角,他是个怪胎,和家人决裂后准备自力更生。他脸颊绯红滚烫,愈发觉得他在别人眼前定然是个笑话,身边的眼白骤然缩小,瞳孔里的他越来越清晰,像面对牢笼当中的反光镜。
精神状态极差,班主任三番五次就要找来谈话,他只好搪塞说,压力大、没找到适合的学习节奏、课程内容难理解云云。
课后行走在回新住所的路上,他盯着道路两旁的商店,透过模糊的玻璃向里看,什么都看不到。
街道上人烟稀少,即便在夏日,天际铺满夕照,皖春也显得荒凉。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