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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码头 曲轴粗车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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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轴粗车做到第三天,崩了第二把刀。
阿六从车床前退开一步,看着刀刃上那个米粒大的缺口,把眼镜摘下来搁在工具箱上。他没骂人,只是用汗衫的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回头看了陆怀瑾一眼。
“料太硬。”他说,“我这刀不行。”
陆怀瑾蹲下来看那根车了一半的曲轴毛坯。粗车已经削掉了大半余量,曲柄臂的轮廓初现,像一截还没打磨的骨头。刀刃崩掉的位置在曲柄销的根部——那是整个曲轴受力最大、硬度要求最高的部位。
“换刀。”他说,“还有几把?”
“最后一把。”老梁在旁边开口,“这批刀是我上个月进的,一共六把。崩了三把,磨废了两把。剩这一把。”
车间里安静下来。车床的皮带还在空转,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一个等得不耐烦的人在拍桌子。
“一把刀撑不到精车。”阿六说,“材料太硬,进刀量再降也撑不住。”
陆怀瑾站起来,看那根未完成的曲轴。煤油灯的光照在合金钢的表面,反射出一层幽幽的冷光。
“闸北还有别的厂有合金刀吗?”
阿六和老梁对视了一眼。
“有。”老梁说,“宝山路上的荣昌机器厂,是闸北最大的一家,做火车零件的。他们有进口刀——日本货,比我的好。”
陆怀瑾弯腰去拿外套。
“我去一趟。”
“不用去。”老梁拦住他,“荣昌的老板姓崔,叫崔德贵。他不接零单。”
“我可以按整刀价付零单的钱。”
“不是钱的问题。”老梁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崔德贵这个人,只跟熟人做生意。你去跟他说,他不认识你,多少钱都不卖。”
陆怀瑾没有说话。他站在车间的煤油灯下,右手无意识地用拇指碾着食指指节上那块老茧。
“我去。”
这个声音不是陆怀瑾的。所有人回头,看见老严站在车间门口。
他从码头走了一个钟头过来的,工作服上还有机油味。他走进来,先看了一眼车床上那根半成品的曲轴,又看了一眼工具箱上那把崩了刃的刀。
“崔德贵的大舅子,以前在顺昌号上烧过锅炉。”老严说,“是我带的徒弟。”
老严带着陆怀瑾到荣昌机器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荣昌的车间比阿六的铁皮棚大了十倍不止。两排车床轰隆隆地转,头顶还有一台天车在吊工件,铁链哗啦啦响。空气里是切削液和焦煤的味道,地上铺着铁屑,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崔德贵是个大块头,络腮胡,穿着一件呢子马甲——不像是车间里的,倒像是商会里的人。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拿着一张单子正在核零件,抬眼看了一下老严。
“老严头?这大晚上的——”
“找你帮个忙。”老严说,“急。”
他把事情说了。崔德贵听完,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口袋,看了陆怀瑾一眼。
“你就是那个在怡和待过的工程师?”
“是。”
“我听说你跟顾家立了对赌协议。”
“是。”
“三十天修好?”
“还有二十七天。”
崔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工人推着铁屑车从他身后经过,铁轮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回头吼了一声“走那边”,然后重新看着陆怀瑾。
“你是学机械的,我问你一件事。”
“请讲。”
“荣昌的车床,主轴轴承是德国货,拆一次要三天。我想把它换成日本的——便宜,好换。但日本的轴承精度比德国差一丝。换还是不换?”
陆怀瑾没有犹豫。
“不换。”
“为什么?”
“车床的主轴精度差一丝,加工出来的零件就会差三丝。你做火车零件的,轴承差了,火车轮子上的轴箱就会偏磨,磨到一定程度会热轴。”
他顿了顿。
“热轴处理不及时,整条轴会断。”
崔德贵盯着他看了很久。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天车从头顶隆隆开过。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旁边一个工人。
“去仓库拿刀。他要几把拿几把。”
他转向陆怀瑾:“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跟洋行的工程师说过一遍。他们说我是中国人,用不着那么好的精度。”
他把单子塞回口袋。
“我买德国轴承,不是为了精度。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也配用最好的东西。”
从荣昌出来,老严走在前面,陆怀瑾跟在后面。闸北的弄堂已经黑透了,只有零星几盏灯从门缝里漏出来。远处有狗叫,近处是一个女人在唱越剧,声音从二楼的窗户飘下来,咿咿呀呀的,唱的好像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老严忽然停下来。
“小陆先生。”
“嗯。”
“崔德贵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外传。他大舅子是顺昌号的锅炉工,但崔德贵自己从没跟顾家做过生意。他有他的难处——跟洋行有合同,有些事不能明着帮。”
“我知道。”陆怀瑾说。
老严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继续走。越剧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弄堂的风里。陆怀瑾手里拎着那几把日本刀——崔德贵没要钱,只在单子背面写了一行字:“曲轴做好了过来,我有条船的尾轴也要修。”
这是另一个三十天。
吴淞口码头上的午饭是馒头就咸鱼。
工棚外面摆了一张从货栈搬来的破桌子,四条腿不一样长,垫了一块砖头才不晃。桌子上摆着几屉馒头、一碟咸鱼、一盆白菜汤。汤是老严烧的——他在船上当过伙夫,烧的汤咸得能打死卖盐的,但码头上没人抱怨。
“阿青!”
老严喊了一声。正在蹲在码头边啃馒头的年轻学徒转过身来。阿青,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篙,唇上刚冒出一层软胡须。他不是正式的码头工人,是顾家船运账房的学徒,但每天午饭时间他都跑到码头上来——账房里太闷,他坐不住。
“叫人了没有?”老严问。
阿青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馒头屑,对着陆怀瑾的方向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小陆师傅。”
陆怀瑾正在啃馒头。他好像没听见,眼睛盯着工棚里拆开的机油泵。老严走过去,用筷子敲了一下他面前的桌子。
“吃饭的时候别看机器。”
“机油泵的从动齿轮——”
“有磨损。”老严接上,“我看见了。下午拆。”
陆怀瑾抬头看了他一眼。老严正在喝汤,动作很快,趁热喝,吸溜的声音很响。他喝完把碗搁下,看到陆怀瑾碗里的汤还没动。
“怎么不喝?”
“太咸。”
“咸才有劲。”老严说,“码头上的活,出汗多。”
旁边几个工人笑起来。一个叫大魁的装卸工——络腮胡、膀大腰圆、嗓门能把船舱里的老鼠吓跑——笑完了,用筷子指着老严的汤盆。
“老严头的汤,喝完了要多喝三碗水,然后多跑三趟茅房。里外里,等于没喝。”
老严瞪了他一眼:“那你别喝。”
“我也没说不好喝呀。”大魁把碗端起来,咕咚咕咚喝干了,用手背一抹嘴,重重搁下碗,“我喝完了。”
笑声更大了。
笑声里忽然多了一个女声。
“什么事这么好笑?”
所有人都转过头。顾清梧站在工棚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竹篮。
她今天穿了一件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银簪子随便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小截晒黑的后颈。看起来不像顾家的老板,倒像是码头上哪家船工的媳妇。
“小姐。”老严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送菜。”她把竹篮放在桌上。篮子里是几个搪瓷盆——红烧肉、酱烧茄子、凉拌黄瓜。
码头工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大魁凑过来看了一眼,回头冲其他人叫:“是红烧肉!小姐带红烧肉来了!”
呼啦一下,几个人全围了过来。老严用筷子敲开大魁的手:“抢什么抢!一人一块!阿青——递碗筷!”
顾清梧退到一边,在工棚门口那只倒扣的货箱上坐下。那是她的老位置。
陆怀瑾端着碗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他碗里有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半。
“好吃吗?”她问。
“嗯。”
他顿了顿,好像觉得只说一个字不够,又加了一句:“比包子好吃。”
顾清梧笑了。不是商会里那种控制好的微笑,是真的笑了。眼角弯下去,露出一点牙齿。
“陆先生,你会夸人了。”
“不是夸人。”他说,“是陈述事实。”
他把剩下的半块红烧肉吃完,然后把碗搁在旁边的工具箱上。
“曲轴的刀解决了。闸北一家做火车零件的厂,借了我们几把日本刀。”
“借?”
“不要钱。老板说以后他的船尾轴坏了,找我修。”
顾清梧看着他。
“那个老板,认识你吗?”
“不认识。”
“那为什么要帮你?”
陆怀瑾想了想。
“因为老严认识他大舅子。因为他问了我一个技术问题,我答上来了。”他顿了顿,“因为他做火车零件,用德国轴承。”
顾清梧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码头。
“你以前在怡和的时候,”她说,“也是这样吗?”
“什么样?”
“有人帮。”
“没有。”陆怀瑾说,“在怡和的时候,没有人帮。”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清梧听懂了——在怡和的时候,他做的是洋行的活。现在,他做的是自己的活。这两件事的区别,跟技术无关,跟人有关。
下午的活是清洗润滑系统。
老严把油路拆开之后,陆怀瑾的判断完全应验了——机油已经变质,结成了胶状物,黏在管路内壁上,厚厚一层。拿手电筒往管子里照,管径被堵得只剩一小半。
“这玩意儿怎么洗?”大魁在工棚外面探进一个脑袋。他刚卸完一船货,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
“柴油泡,泡完了用压缩空气吹。”老严头也不抬。
“柴油要多少?”
“不少。”
“柴油贵。”大魁摸了摸脑袋。他不懂机器,但码头上什么东西贵什么东西便宜,他比谁都清楚。
顾清梧从货箱上站起来,拍了拍蓝布衫上的灰。
“柴油的事我来办。”她说,“你继续。”
她往码头后面走,阿青一路小跑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货栈之间的窄巷里。
大魁看着她的背影,把肩膀上的毛巾扯下来,在手上团了团。
“小姐不容易。”他忽然开口,“顺昌号趴了这些天,码头上人心惶惶。好几家客户来问退合同的事,小姐一个一个去谈,每家都摆平了。我听说她上礼拜去宁波见货主,在船上站了一宿——没买到舱位。”
工棚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六正蹲在地上用柴油洗管路,老梁在旁边拧管子接头。几个工人围在油路旁边,没人说话。
“她从来不说。”老严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说什么?”大魁问。
“说她难。”
陆怀瑾没有说话。他把机油泵的从动齿轮拆下来,放在油布上,用柴油慢慢擦洗。齿轮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磨损的齿面上有一道细细的痕迹,像是时间本身在金属上刻下的刻度。
“老严。”
“嗯?”
“码头上有压缩空气吗?”
“码头哪有那个。洋行的车间里有,但那不是咱们进得去的地方。”
陆怀瑾想了想。
“闸北有。我去一趟。”
他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桌边,看见了中午顾清梧坐过的那只倒扣的货箱。货箱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杯子里还剩半杯茶。茶是龙井,叶子沉在杯底,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外走。
傍晚,码头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叫小顺的工人从工棚里拎出一个工具箱,正要往仓库里搬,脚下绊了一根缆绳,整个人往前一栽。工具箱摔在地上,里面的扳手、螺丝刀、塞尺散了一地。
小顺趴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把工作裤卷起来看了一眼,没哭——十四岁的学徒,在码头上已经学会了不哭。
“伤到骨头没有?”老严蹲下来,粗糙的手捏住小顺的膝盖轻轻活动了一下。小顺摇了摇头。
“自己去水龙头冲一下。工棚里有碘酒。”
小顺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水龙头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蹲下来捡地上散落的工具。
一只手先伸了过去。
是顾清梧。她刚谈完一桩合同的事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放在一边,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把工具捡回工具箱里。
小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小姐”还是该说“别脏了您的手”。
“膝盖。”顾清梧说,“先去冲。”
小顺走了。顾清梧把最后一把塞尺放进工具箱,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抬起头,发现老严正在看她。
“小姐,你爹以前也这样。”
“什么样?”
“工具散了,自己捡。不让别人动手。”
顾清梧没有回答。她把信封重新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是我爹的习惯,不是我的。”她说,“码头上的事,我也许不一定全都懂。但我知道工具不能散在地上。”
她顿了顿。
“人也是。”
夜深了。
陆怀瑾从闸北回来的时候,码头上只剩了老严一个人。他坐在工棚下面,面前是一盏煤油灯,旁边是清洗干净、重新装好的润滑管路。他从荣昌借到了压缩空气,把油路一段一段吹干净了,接头拧得严丝合缝。
“都弄完了?”陆怀瑾问。
“弄完了。你这大半天去哪儿了?”
“闸北。阿六在车精车了。崩了一次刀,换了新的,精车进度还可以。”他把外套放在工具箱上,“压缩空气的事也落实了。”
“那曲轴还得磨。”
“明天开始磨。我磨。”
老严点点头,站起来,把煤油灯挂在工棚的竹竿上,开始收拾工具。扳手、螺丝刀、塞尺,一把一把放回工具箱里,放得很整齐。码头上安静极了,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响和远处货船上偶尔传来的一声汽笛。煤油灯的光照在油布上,照在那些标了号的零件上,照在老严花白的鬓角上。
陆怀瑾忽然开口。
“老严。”
“嗯?”
“今天中午你说,在怡和的时候没人帮我。”
“嗯。”
“你说得对。”陆怀瑾说,“在怡和的时候,我一个人。现在——”
他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句子来收束这个开头。老严停了手上的动作,等着。等了很久,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现在有一堆人帮你烦你。”老严替他接了。
陆怀瑾没有说话。他正在把洗干净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那块手帕上除了墨渍和机油印,今天又多了一道锈痕——是帮小顺捡扳手时沾上的。他叠得很慢,对齐四个角,再对折,像是每一个褶子都代表着一件需要安放的事情。
“老严。”
“又怎么了?”
“明天你闺女还炒蚕豆吗?”
老严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炒。我让她多放一把盐。”
陆怀瑾把手帕放回口袋,走过去,也在工棚门口坐下了。煤油灯在他们头顶咝咝地响,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码头边的水面上。
灯塔又闪了一次。
货栈那边亮着一扇窗。窗里是顾清梧还在看账本,她的背影被灯光映在玻璃上,安静得像一尊石像。陆怀瑾看了一眼那扇窗,没有站起来。
老严也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他们是两个粗人。但两个粗人,此刻同时确认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在了还在,有些话不说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