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洋芋叉叉

2、囚笼 许潇琪

　　许潇琪的人生，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所有人都羡慕她。羡慕她成绩好，羡慕她长得漂亮，羡慕她家境优渥。她的父亲许明远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母亲林婉是全职太太。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个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可只有在家里，许潇琪才能看到他们真实的面目。

　　许明远是个极度大男子主义的人，他把家里的所有人都当成自己的附属品。他要求林婉对他言听计从，要求许潇琪必须按照他安排的路走。

　　“我生你养你，你就得听我的！”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林婉则是一个完全没有自我的女人，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唯独自己女儿说的话她不信。

　　她把自己期望的一切，全部强加在了女儿身上。

　　从许潇琪记事起，父母就告诉她，女孩子必须学习优秀。只有这样，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才能让家里更有面子。

　　“潇琪，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个名牌大学。只有这样，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才会看得上你。”

　　“女孩子不用有自己的想法，嫁得好，才是这辈子最大的成功。”

　　“你要是不听话，将来有你后悔的日子！”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每天都在她耳边回响。

　　她的生活，被父母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书，晚上学到十一点。周末和节假日，要去上各种文化课补习班。

　　她没有朋友。因为父母说，和成绩不好的同学玩，会被带坏。和成绩好的同学玩，也只能讨论学习。

　　她没有爱好。因为父母说，除了学习，其他的都是不务正业。

　　只有奶奶，是这座囚笼里唯一的光。
　　奶奶住在乡下，身体不太好，腿脚不方便。可每次许潇琪去看她，奶奶都会给她做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会偷偷给她塞零花钱，会摸着她的头说：“可把我孙女累坏了”
　　奶奶从来不会逼她学习，从来不会问她考了多少分。奶奶只会问她：“潇潇，今天开心吗？”

　　有一次，许潇躲在楼上哭，奶奶拖着一条截肢的腿手脚并用爬上楼，她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奶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奶奶！你怎么上来了！”她不敢想象奶奶是如何上来的，眼泪更加凶猛的往下流。

　　奶奶放下拐杖擦掉许潇琪的眼泪“哎呦，我娃这是咋啦，跟奶奶说说，不哭不哭昂。”

　　”我不开心，爸爸妈妈每天都逼我学习，我好累，真的很累很累。”许潇琪一抽一抽地说着

　　奶奶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没事，有我在呢。要是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奶奶这里，奶奶养你。”

　　许潇琪擦了擦眼泪，“可是奶奶，我要是来了，会给你添麻烦的。”

　　“傻孩子，你是我的宝贝孙女，怎么会是麻烦呢？”奶奶笑着说，“我还等着看我们潇潇长大，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呢。”

　　许潇琪喜欢画画。

　　她喜欢用画笔，描绘出自己想象中的世界。在她的画里，有蓝天白云，有青山绿水，有会飞的独角兽，有会说话的小精灵。在她的画里，她可以自由地奔跑，自由地欢笑，不用再听父母的唠叨，不用再做永远做不完的习题。

　　可父母知道后，却大发雷霆。

　　“画画？画画能当饭吃吗？”许明远把她的画具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碎，“我告诉你许潇琪，以后再敢画画，我就打断你的手！”说完就摔门而出

　　林婉也在一旁劝她：“潇琪，听你爸爸的话，别画画了。我听我个朋友说，那些东西都是没用的。你还是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名牌大学，嫁个好人家，那才是正经事。”

　　许潇琪看着地上碎裂的画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你刚开始明明也是听别人说画画有前途，才支持我买画具的！我好不容易有个好朋友，也是你听你那群朋友说，我这个好朋友接近我一定没安好心，是要害我，逼我不在跟她来往！可我的朋友比我还要小几岁，才上初一，怎么害我！还有我小时候你看到别的同学瘦瘦的，你每次开家长会都要当着别人的面骂我是肥猪，逼我减肥！难道你那些个朋友说的话是圣旨吗！难道非要跟别人比才吗？！！！”许潇琪终于忍不住，把多年以来积累的情绪一口气发泄出来，她不管后果如何，至少现在舒服多了。

　　“你怎么跟妈妈说话呢？！你是要气死我吗！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不成？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妈妈的苦心呢！你是要逼死妈妈么！！许潇琪我告诉你，你再这样我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只有奶奶支持她。

　　奶奶偷偷给她买了画本和彩笔，对她说：“想画就画吧。别让你爸爸妈妈知道就好了。奶奶相信，潇潇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棒的画家。”

　　从那以后，许潇琪就只能在奶奶家偷偷画画。每次画完，她都会把画本藏在奶奶家的衣柜里。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专挑苦命人，奶奶生病了。

　　那是高三上半学期的一天，许潇琪刚下课，突然被班主任叫了出去。

　　“许潇琪，你家里来电话了，说你奶奶快不行了，让你赶紧去医院。”

　　许潇琪的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出了学校，打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奶奶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奶奶！”许潇琪扑到床边，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奶奶，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奶奶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她，虚弱地笑了笑：“是潇潇啊。奶奶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医生，我奶奶到底怎么了？”许潇琪转过头，问旁边的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你奶奶得的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已经到了晚期。现在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肺移植。可是肺源非常紧张，而且，就算有肺源，也不一定能匹配成功。就算匹配成功，有很大概率感染排异，五年存活率也不高”

　　肺移植。

　　许潇琪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奶奶，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爱她的人。要是奶奶走了，她该怎么办？

　　从那天起，许潇琪每天放学都会去医院陪奶奶。写完作业就给奶奶读报纸，给奶奶讲故事，给奶奶按摩手脚。她祈祷着，祈祷着能快点找到匹配的肺源，祈祷着奶奶能好起来。

　　可父母对此，却显得很冷漠。

　　“医生都说了，肺源很难找，就算找到了，手术费也是个天价。”许明远坐在客厅里，抽着烟，漫不经心地说，“我看啊，还是算了吧。反正她也一把年纪了，就算做了手术，也活不了几年。”

　　“是啊，”林婉附和道，“花那么多钱，最后要是人财两空，那可就亏大了。还不如把钱留着，给潇琪将来当嫁妆。”

　　许潇琪听到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你们的妈妈啊！”她红着眼睛，对着父母喊道，“你们怎么能这么冷血？”

　　“我们怎么冷血了？”许明远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瞪着她说，“我们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钱要花在刀刃上！你奶奶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

　　“我不管！我一定要救奶奶！”许潇琪哭着说，“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救奶奶！”

　　“你敢！”许明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告诉你许潇琪，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学习，准备高考。要是你考不上名牌大学，别说救你奶奶了，你自己都没有好下场！”

　　“对了，”许明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跟你说个事。我有个朋友，姓张，是做房地产的，家里特别有钱。他有个儿子，叫张昊，比你大两岁，现在在国外留学。我已经跟张总说好了，等你考上名牌大学，就让你们两个见面。要是你们能成，那我们家以后就飞黄腾达了。”

　　“我不！”许潇琪大声说，“我不要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由不得你！”许明远厉声说，“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再也不让你见你奶奶了！”

　　许潇琪愣住了。

　　她看着父亲那张狰狞的脸，看着母亲那冷漠的眼神，以前只觉得父亲管的太严，母亲经常会犯病，但自己已经习惯了，可今天突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可怕。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趴在床上，放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父母要这样对她？为什么她连自己的人生都不能做主？

　　那天是体育课，自由活动。许潇琪不想和同学们一起玩，就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发呆。

　　她看着操场上奔跑的人群，心里乱糟糟的。她想奶奶，想画画，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家。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一个男生吸引住了。

　　那个男生穿着黑色的运动服，在跑道上跑步。他跑得很快，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他跑得很专注，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许潇琪看着他，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长得真好看。像她漫画里的男主角。干净，清爽，带着一点点少年独有的忧郁。

　　她看入了神。

　　她看着他跑完步，走到篮球场边，拿起一瓶水，仰头喝了起来。

　　她看着他一个人坐在草坪上，拿出一本书，静静地看了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他帮清洁工阿姨捡起掉在地上的垃圾，看着他把迷路的小朋友送回老师身边，看着他扶起摔倒的同学。

　　他好像总是一个人。不爱说话，也没人主动和他搭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那么温柔，那么善良。

　　许潇琪的心里，泛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她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想知道他是哪个班的，想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从那天起，许潇琪每天都会去操场，虽然并不是每次都能看到。

　　她会坐在看台上，偷偷地看着他。看着他跑步，看着他看书，看着他打篮球。

　　她把他的样子，画在了自己的画本上。
　　画本里，他在阳光下跑步，他在草坪上看书，他在篮球场上投篮。每一张，都画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心。

　　这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好想上去认识他。想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你好，我叫许潇琪。我可以认识你吗？”

　　可她不敢。

　　活在这样的家里，怎么配得上那样美好的他？

　　他看起来那么自由，那么阳光。而她，却跟一只牲畜一样，被困在笼子里，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能掌控。

　　有一次，她看得太入神了，想走过去，离他更近一点。结果脚下一滑，一跤摔到了跑道上。

　　膝盖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抬起头。

　　逆着光，她看到了他的脸。

　　他的眼里透露出一股忧郁，他的眉毛很浓，鼻子很挺，嘴唇的线条很好看。

　　他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他朝她伸出手，声音低沉又温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她的心头：“你没事吧？”

　　许潇琪的心跳得好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慌忙甩开他的手，好像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话：“我没事！我先走了！”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了很远很远，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捂着发烫的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又开心，又懊恼。

　　开心的是，她终于和他说话了。懊恼的是，她怎么就跑了呢？她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她摸着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的手，好暖啊。

　　从那以后，许潇琪更加频繁地去操场。他来操场一个人打球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过没关系，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就觉得很满足。

　　有一次，学校里的同学组织了一个匿名写信的活动。大家可以给自己的好朋友写一封信，然后放在学校的信箱里，由志愿者统一派送。

　　许潇琪犹豫了很久很久。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

　　想告诉他，他有多好。想告诉他，他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想告诉他，她喜欢他。

　　但她没有。

　　她知道，像他这样优秀的男生，一定会收到很多女生的信。他不一定会看到她的。就算看到了，他也不一定会喜欢她。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拿出信纸和笔。

　　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不知道撕了多少张信纸，最后，信纸上只剩下了一句话：
　　“你是我见过最棒的人，加油！”

　　她深吸一口气，在信的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许潇琪。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地把信塞进了学校的信箱。

　　那一刻，她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希望他能看到这封信。希望他能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许潇琪的女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高考越来越近了。

　　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许明远每天都在她耳边念叨：“许潇琪，爸爸对你要求可以放宽一些，但你最低都要考到清华北大。人家张总的儿子是斯坦福毕业的。只有这样，张总才会看得起你，你和张昊的婚事才能成。”

　　许潇琪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知道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我是在害你吗？我已经跟张总说了，你肯定能考状元。要是你考砸了，我们家的脸就丢尽了！”

　　“你要是敢考不上名牌大学，我就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让你一辈子都出不来！”

　　林婉也每天给她炖各种补品，逼着她喝下去：“潇琪，多吃点，补补脑子。一定要考个好成绩，别让你爸爸失望。”

　　许潇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每天都活在恐惧和焦虑中。晚上睡不着觉，白天精神恍惚。她的成绩，也开始出现了波动。

　　她只能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

　　只有在画画的时候，只有在偷偷看着他的时候，她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她把自己的画本，藏在了一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里。那是妈妈最不会动的书，因为妈妈觉得，那是学习用的书。

　　她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可就算这样，还是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