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洋芋叉叉

1、小黑房子 任泓的

　　任泓的人生，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从他记事起，家里就只有两种声音：父母的争吵声，和对他成绩的呵斥声。

　　“任泓，这次数学怎么才考118分？那两分是怎么丢的？还有你这个英语，怎么考这么低？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题要细心细心在细心！不能偏科！你耳朵长到哪里去了？”父亲任建国的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他甚至已经不会躲了。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到耳朵，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母亲刘梅在一旁收拾着碗筷，头也不抬地附和：“就是，我跟你爸天天起早贪黑挣钱供你上学，你就拿这个成绩回报我们？隔壁老赵家的儿子，这次又考了年级第一，人家父母多风光！你呢？你只会给我们丢脸！”

　　“我跟你说任泓，下次再考不到年级前十，你就别认我这个爹！”任建国踹了他一脚，“滚回房间做题去！今晚不把这本习题册做完，不准睡觉！”

　　任泓默默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堆满了课本习题册的书架。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巨大的成绩单，上面用红笔写着他从小学到现在的每一次考试排名。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桌上的习题册，也照亮了他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上次考砸了，父亲用皮带抽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挡，皮带扣划出来的。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背书，习惯了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一点，习惯了考好了是理所当然半句好话都没有只是一味的炫耀，考砸了就是打骂和冷暴力。他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着，只为了满足爸妈那永远填不满的虚荣心。

　　他们从来不会问他累不累，不会问他喜欢什么，不会关心他开不开心。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用来光宗耀祖的工具。

　　“你要是考不上名牌大学，我们这辈子就白活了你知道吗！”

　　“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你不觉得羞吗？”

　　这些话，像无数跟细针，每天都扎在他的心上。

　　他也曾经试图反抗过。小学的时候，他偷偷画画，被父亲发现后，把他房间所有纸类撕得粉碎，包括课本作业，当着他的面烧掉了所有的画纸，然后把他锁在房间里饿了两天。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画画了。

　　初中的时候，他喜欢打篮球，和同学约好了周末去打球。结果父亲知道了，直接跑到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他的篮球拿镰刀砍烂了，还顺手在他的头上砸了个大窟窿，骂他是“不务正业的废物”。亏的同学送他去了医院。

　　从那以后，他就只有在体育课打一会球。

　　他慢慢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他也不和同学来往，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初三时，他认识了一个“小乞丐”，看着六七岁的样子，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每天放学都会蹲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讨吃的，子那以后，任泓总是把买练习册讨价还价来的钱匀出来买一些面包分给小女孩，小女孩自己吃一半，分给流浪猫一半，任泓挺开心的，算是有个小玩伴和几只小小玩伴。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中考前两个月，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女孩，连带着小猫一起消失了，他有时候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生出了幻觉。

　　直到他上了高中，遇见了许潇琪。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高一的第一次年级大会上。

　　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拿着成绩单，声音洪亮地念着：“高一年级总分第一名，许潇琪，728分。”

　　台下响起了一片惊叹声和掌声。

　　任泓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正在演算一道数学题。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许潇琪。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像秋天的风吹过风铃的感觉。

　　后来，这个名字就成了常态。

　　每次月考、期中、期末，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学习榜上，第一行永远都是许潇琪三个字，雷打不动。她的分数总是遥遥领先。

　　同学们提起她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敬佩和羡慕。

　　“许潇琪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是学神啊！”

　　“听说她每天晚上十点就睡觉了，根本不用熬夜学习。”

　　“人长得也漂亮，性格又好，简直是完美女神！”

　　任泓只是默默地听着，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写了一遍又一遍，笔画清晰。

　　他从来没有见过许潇琪。

　　他在理科实验班，她在文科实验班。他的教室在一楼最西边，她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他也不敢去见她。他知道自己有多卑劣，有多不堪。他的身上满是原生家庭的泥泞和伤疤，他的灵魂早已被父母的期望压得扭曲变形。而许潇琪，是那样干净，那样耀眼。

　　那样的人怎么会低头看泥地里的蝼蚁呢？他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

　　他会特意在课间的时候，走到教学楼大厅，假装看公告，其实只是为了看一眼学习榜上她的名字。

　　他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竖起耳朵听周围的人谈论她。

　　“刚才上课，那么难那么长的问题她一点也没磕绊！”

　　“哎，我要是有她学习一半好，我妈做梦都能笑醒～”

　　“上帝到底给她关了哪扇窗，学习又好，脑袋瓜还聪明，关键是，人长得那么还好看！”

　　每听到一句关于她的话，他的心里就会泛起一丝小小的涟漪。

　　他会把这些碎片一样的信息拼凑起来，在脑海里想象她的样子。

　　她应该有一头漂亮的长发，扎着马尾。她的眼睛应该很大很亮，像星星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很甜，很甜......

　　他想象着她坐在教室里认真看书的样子，想象着她在操场上和同学说笑的样子，想象着她回答问题时自信从容的样子。

　　这些想象，成了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真正让这束光照进他漆黑世界的，是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是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他数学考砸了。最后一道大题，他明明会做，却因为太紧张，算错了一个数字，丢了十二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越来越容易紧张，越来越笨了，学习也越来越麻木，听不懂好多东西......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阴沉沉的，眼看着要下雨。他的心里也阴沉沉的，他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一场狂风暴雨。

　　果然，父亲知道成绩后，当场就扇了他一巴掌。

　　“你怎么这么没用啊！这么简单的题都能做错！我看你是不想考大学了！”任建国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我告诉你任泓，这次要是进不了年级前五，你就给我滚出去！”

　　他捂着脸，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跑出了家门。

　　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身上，冰冷刺骨。他漫无目的地跑着，最后跑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巷里。

　　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他蹲在墙角，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哭得浑身发抖，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活得这么累？

　　为什么别人的父母会疼孩子，会爱孩子，而他的父母，只会打骂他，只会逼迫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雨越下越大，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他以为全世界都不会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直到一把伞，搭在他的肩上，轻轻遮在了他的头顶。

　　他愣住了，抬起头。

　　雨幕中，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扎着马尾。用书包挡住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往他这边挪了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塞到了他的手里。

　　然后，她转身就跑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只听到不远处，她的同学喊了一声：“潇琪！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你的伞呢？”

　　潇琪。

　　许潇琪。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手里的糖还带着她的体温。他紧紧地攥着那颗糖，看着她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雨还在下，可他却觉得，身上的冰冷，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

　　那颗糖，他攥了很久很久。

　　直到回到家，他才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那是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糖。

　　从那以后，他更加努力地学习。不是为了父母，而是为了能离她近一点。他想，要是他能考上年级前三，是不是就能和她一起站在领奖台上了？

　　他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早上五点就起床。他的成绩进步得很快，从年级二十多名，慢慢爬到了前十名又爬到了前五名。

　　可他还是不敢去见她。

　　他会特意绕远路经过她的教室，却从来不敢往里面看一眼。怕她会发现，有这样一个卑劣的、不堪的男生，在偷偷地喜欢着她。

　　他会在放学的时候，跟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看着她背着书包，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看着她坐上公交车，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视线里，他才转身回家。

　　只要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她，他就觉得很满足了。

　　只要学习榜上还挂着她的名字，只要他还能偶尔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他就觉得，这个世界还值得他再撑一天。

　　他把她的名字，写在了自己的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看一遍。

　　许潇琪。

　　这三个字，就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无偿献血活动。

　　任泓犹豫了很久，还是报名参加了。

　　他从小就晕血，每次看到血都会头晕恶心。可他还是去了。

　　因为护士告诉他，无偿献血之后，可以自愿签署器官捐赠书。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梦想。

　　那时候他还很小，还没被父母的期望压垮。有一次，他在电视上看到医生救死扶伤的画面，他就对妈妈说：“妈妈，我长大了想当一名医生，救好多好多的人。”

　　妈妈当时正在看电视，头也不回地说：“当什么医生，又累又不挣钱。你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名牌大学，找个好工作，那才是正经事。”

　　现在，他知道自己当不成医生了。可他想，要是他死了，能把自己的器官捐献给需要的人，是不是也算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

　　是不是也算，为这个冰冷的世界，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抽血的时候，他果然头晕了。护士连忙让他躺下，给他喝了糖水。

　　缓过来之后，护士拿出了器官捐赠志愿书，问他要不要签署。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志愿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任泓。

　　他把志愿书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那一刻，他的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想，就算有一天，他撑不下去了，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眼睛还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光明，他的心脏还能为别人跳动，他的眼睛可以让需要的人重见光明。

　　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