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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雨 高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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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梧桐树还没有发芽。枝干光秃秃地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用炭笔潦草画出的几道线。操场上的积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红色塑胶跑道,像一块被虫蛀过的旧毯子。新学期第一周,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每年都说的废话——“这学期很关键,大家收收心”。台下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寒假残余的困倦里,眼皮半睁半闭,桌上摊着的不是课本是寒假作业——没写完的那几页,正被前后左右疯狂传抄。
开学那天谢渺没有来学校。他给我发了消息,说店里在年前接了一笔企业年会的盒饭订单,全家连轴转了四天,他得趁开学前把该洗的设备都洗了。他发消息的语气很平静,还说“开学第一天没什么重要的,反正都是发书”。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想回“需要我来帮忙吗”,打到一半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他很早就告诉过我——帮我可以,但别耽误你自己的事。他的原话是:“你把书读好就是帮我。”
他总说这句话。说的时候头也不抬,像在陈述一条定理。数学好的人会相信定理,所以我知道这不是客气。
开学一周后他终于出现在学校。人瘦了一圈,颧骨更凸了,下颌线像被刀削过。但他精神状态意外地好——不是那种疲惫不堪的硬撑,而是一种让人不安的轻盈。他中午来七班后门找我的时候甚至带了一盒饺子,说店里年前剩的猪肉白菜馅,他妈让他带给同学尝尝。他靠着门框,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说:“你尝尝,这次是我包的,比老谢包的好看。”我低头看饭盒里的饺子,每一个都捏得很整齐,褶子大小均匀,确实是花了心思的。我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点头说好吃。他笑了一下,那是开学以来他最好看的一个笑。
日子就这样滑进了二月。天气还是很冷,有时下午会突然飘一阵雪,下得毫无预兆,又在放学铃响之前停掉,好像这场雪只是来视察一下这个世界还在不在正常运转。我和谢渺的日常越来越安静——他不再频繁地出现在七班后门,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被压缩成放学路上和他为数不多的午间出现。他隔几天会来一次,每次都带点吃的,有时候是他妈做的酱菜,有时候是店里没用完的边角料做的炒饭。我会安静地吃完,然后在他离开时把他送到后门,看他在走廊里走远,直到拐弯。
我不知道的是,他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告别。每一份端到我面前的炒饭、每一次靠在七班后门框上安静的注视、每一次他允许自己被送到走廊拐角却不再回头——都是他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前提下,一步步完成他的仪式。
二月中旬的一个周六,谢渺约我去店里吃饭。他说了很久没跟我一起好好吃顿饭了,正好今天老谢腿疼没上灶,他掌勺,让我来尝尝他的手艺有没有退步。我到了才发现,店里收拾得比以前整洁了很多。那些堆在角落里的纸箱不见了,收银台上落灰的计算器被擦拭干净,连墙上褪色的菜单也用透明胶重新贴了一遍边角。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像一个被重新整理过的抽屉。这种整洁放在任何别的店面都是好事——但它出现在谢渺家的店里,我反而觉得不安。那是一个准备离开的人才会做的事。
谢渺在厨房里炒菜。他系着那条他爸的旧围裙,围裙太大,在他腰上绕了两圈才系紧。他炒菜的样子很专注,锅铲在铁锅里翻得飞快,油花溅起来的时候他会侧一下头避开。他炒了四个菜——蒜薹炒肉、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红烧鸡块。每一道都是提前问过我喜欢吃什么的。他把菜端上桌,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然后坐下来,用筷子指了指鸡块,说:“这个你多吃点,老谢养的土鸡,最后一顿了。”
“什么叫最后一顿。”
“冰箱里最后一只了,冻了两个月。以后没了。”
我没接这个话茬,低头吃菜。蒜薹还是脆的,炒肉的火候比以前更好了。他低头吃饭,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要把米粒里的甜味都嚼出来。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我妈那份理货的活这周结了。我昨晚和她聊到很晚,她说最近膝盖不太好,骑车过巷口那道坎的时候又摔了一次,她没告诉我爸,怕他上火,藏了一个星期才说。”
“严重吗?”
“膝盖有点肿,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拍片子说骨头没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她那份工就别做了。”
“她不会答应的。她觉得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那你怎么办。”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后那面斑驳的墙壁上。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墙皮在裂缝两侧微微翘起来,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学校说可以给我保留学籍。休学申请已经批了。这个学期读完我就休学。我跟老谢商量好了,下学期开始先全职帮店里,至少把外卖平台的单量做起来。如果做不起来——就把店关了。我自己去找工作。我可以在家自习,高考那天去考就行。”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等我的反应。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决定。
我看着他。窗外他炒菜时氤氲的锅气早已消散,整间店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什么时候的事。”
“寒假里定下来的。想了很久了。”
“你之前跟我说坚持到高中毕业。”
“坚持有很多种,”他说,声音很沉、很稳,和他按计算器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休学不是放弃,是把高考往后推一阵。不会太久。”
他收拾碗筷的动作很轻,瓷碗摞在一起时几乎没有声响。他洗了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封口处用透明胶粘得严严实实,没有写任何字。他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一点点东西。你回去再看。”
我伸手去拿,他按住我的手背,他的手心是凉的,不像以前那么暖。肠粉店的蒸汽隔着一层楼板从脚下氤氲上来,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他没有说“等我回来”,没有说“我们还会再见的”。他只是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抹布去擦灶台,低头擦得很用力,好像那块灶台上有什么这辈子都擦不掉的污渍。
回到家我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数学笔记本,是他自己整理的。不是手抄,是重新誊写过的,每一页都工工整整,不同颜色的笔区分了定义、公式、例题、易错点。页角用铅笔标了页码,最后一页是“第一百二十三页”。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这是我这辈子最认真对待的学科。它可能不会给我回报,但至少我不想辜负它。这些送给你,或许对你有用。”
第二样是一张折叠的便签纸,颜色是那种最便宜的淡黄色。便签上只有一个对勾——极干脆的一笔,墨迹拖出一条尖锐的尾线,像在说一个在脑子里反复推敲过无数次的决定。对勾旁边没有别的内容。没有解释,没有署名,没有“你加油”。
第三样是一张老照片。边缘泛黄了,一角有曾经被水浸过的痕迹。照片上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大概五六岁,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篮球背心,抱着一个篮球站在一个旧旧的操场上。阳光很好,孩子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他怀里那个篮球有成年人的脑袋那么大,他要用两只手才能抱住,但他抱得很紧。
我在那张照片背面发现了一行字。笔迹很淡,像是犹豫了很长时间才写下去的,笔尖力道比平时轻了一大半。铅笔字,每个字的起笔都轻得几乎画不上去。他写的是——
“这是很小的时候的我。那时候没有店,没有债,老谢还好好的。我那时候就喜欢篮球了,以为自己以后能打NBA。我很少给人看这个。”
我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旧相册,把照片端正地镶在第一页的卡槽里。相册是小学时学校发的,封面印着卡通兔子,以前用来放毕业合影。做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但回想起来,在合上相册的瞬间我知道——从那个黄昏开始他就一直在给我东西。馄饨,姜茶,围巾,封口膜上的字,天台的约定,他的未来,他的笔记本,他的对勾,他六岁时抱着篮球的笑容。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零零碎碎地拆开,一片一片塞给我,生怕一次性给太多会吓到我,又怕给得不够多,不够我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慢慢翻。
而他给得最多也最轻的那一部分,是“以后”。他为自己争取的那个“以后”,也包括了我——“高考那天我会去考的”,这两个分句用的是同一个主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把那张便签纸对着天花板反复比划,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把便签照成淡黄色。那个对勾——我翻遍了所有可能的解释:精神错乱时的笔画实验?随手试试有没有墨水?不。那是对一个未出口的问题给出的回答。当一个人决定把维持许久的东西收束起来的时候,他会在最小的面积上给出最明确的答案。我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到凌晨两点,我终于在黑暗中把便签放回牛皮纸袋。纸袋很轻,整个春天压上来也没有让它重多少。窗外好像又开始飘雪了。雪片被路灯光映成灰白色,在光束里打着细碎的回旋。
“春天快乐,”我在黑暗中对着一袋空纸和一屋子雪前的气压说,“虽然你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