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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鸦鸣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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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阴历七月十五。
深夜一点五十七分,沈雪柔开始宫缩。
林傲天守在产房外,手心全是汗。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线上荡秋千。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在一点五十八分和一点五十九分之间跳了两下,像是也不想往前走。
产房里没有叫声。
沈雪柔从小就不爱出声。疼到咬碎牙,也只是一声闷哼。林傲天有时候觉得,她这辈子最响亮的声音,大概是第一次见他时笑的那一声。
“二少爷。”
忠叔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林傲天回头,看见老管家站在那里,神色不对。
“老爷子让您过去一趟。”
“现在?”
“现在。”
林傲天看了一眼产房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血腥气。他想说“我妻子在生孩子”,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他跟着忠叔穿过三道月亮门,到了林家的正堂。
堂上坐满了人。
林兆龙坐在族长位子下首第一把交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珠子转得飞快。林老夫人坐在上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念别的什么。其余族中长辈分坐两排,像是一排泥塑。
林傲天站在堂中央,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又好像所有人看的都不是他。
“坐下。”林兆龙抬了抬下巴。
林傲天没动。
“二弟,坐下。”林兆龙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佛珠不转了。
林傲天坐下了。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夜晚,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坐下的。腿是自己的,但命令不是自己的。他好像从很久以前就没有对自己下过命令了。
“老爷子请了人来看。”林兆龙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今晚这孩子,时辰不对。”
林傲天抬起头:“什么时辰不对?”
“两点。”
“两点怎么了?”
林老夫人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浑浊发黄,像两颗煮过头的鸡蛋。她看了林傲天一眼,林傲天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东西,专挑这个时辰。”林兆龙说,“乌鸦都来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第一声鸦鸣。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像是有人在屋外撒了一把黑色的种子,瞬间长出了一整片乌鸦的森林。
林傲天站起来。
他的腿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我要回去。”他说。
没有人拦他。
他走出正堂,穿过三道月亮门,跑了起来。鸦鸣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掉。他跑到产房门口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声啼哭和鸦鸣重叠在一起,像是什么古老的仪式。
产房的门开了。
接生的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脸色煞白。她看见林傲天,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来的话却只有三个字:
“是男丁。”
林傲天伸手要接,稳婆没给。她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林傲天回头,看见林兆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走廊里。
佛珠又转了起来。
“二弟,”林兆龙的声音很轻,“这孩子,不能留。”
林傲天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说什么?”
“老爷子说了,这孩子克亲。留他在林家,林家要出事。”
“他是我的儿子。”
“他是林家的孙子。”林兆龙纠正他,“先是林家的,才是你的。”
林傲天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说沈雪柔怀胎十月不容易,说这孩子是林家的血脉,说他不管什么时辰不时辰,他就要这个孩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林老夫人也来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像是飘过来的。她站在林兆龙身后,看了林傲天一眼。
又是一眼。
林傲天的膝盖软了。
他这辈子最怕母亲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我知道你不敢”。她一直都知道。
稳婆怀里的婴儿又哭了一声。
沈雪柔的声音从产房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傲天?孩子给我看看。”
林傲天转过身,走到门口,隔着门板说:“雪柔,你先休息。”
“孩子呢?”
“孩子……好着呢。”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产房门口,听着妻子在里面一声一声地叫他,他的儿子在外面一声一声地哭,乌鸦在天上一声一声地叫。
他什么都没做。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正堂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签的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着母亲派了两个婆子去产房“请”沈雪柔出来的。
他只记得一个画面。
零点的时候,他站在二楼卧室的窗户后面,掀开了窗帘的一角。
楼下的院子里,沈雪柔抱着襁褓,一步一步走向大门。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谁塞给她的旧棉袄。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谁叫她回去。
没有人叫她。
她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
然后她回头了。
她不是回头看这座宅子,不是回头看这场闹剧,她是回头找他的。
隔着雨幕,隔着夜色,隔着一道只掀开了一条缝的窗帘,她看见了他。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求他下来的意思。那一眼只有一个意思——
“我记住了。”
然后她跨过了门槛,再也没有回头。
林傲天站在窗帘后面,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仆人来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窗帘上有一片湿痕。
没有人知道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二十公里外,沈家村。
沈青禾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开门的时候,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头发上全是雨水。她的嘴唇发紫,脸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吓人。
“爸,”沈雪柔说,“我回来了。”
沈青禾没问为什么。他接过襁褓,看了一眼里面的婴儿。
婴儿安静得出奇,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珠,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太深了。不像一个刚出生几个时辰的孩子。
沈青禾抱着婴儿在堂屋里走了三圈,回到女儿面前,沉默了很久。
“雪柔,”他终于开口,“这孩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雪柔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我只知道他出生的时候,乌鸦来了。”
“还有呢?”
“还有?”她睁开眼睛,“还有什么?”
沈青禾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也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脸。
“这孩子被圈子里的人算计了。”沈青禾说,“有人在借他的命。”
窗外的雨停了。
远处的山那边,传来最后一声鸦鸣。
像是谁在说——开始了。
天亮之后,沈青禾带着婴儿去了后山。
他在山腰上选了一处坐北朝南的地方,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坑。然后他从箱底翻出一面铜镜、三张黄符、一根红绳。
他把婴儿放在坑边的襁褓里,用红绳系住婴儿的右脚踝,另一头系在旁边的老槐树上。铜镜压在婴儿胸口,镜面朝上。三张黄符按照天、地、人的顺序贴在婴儿周围的三个方向。
沈雪柔站在不远处看着,问:“这是做什么?”
“遮天。”沈青禾说,“他在娘胎里就被人盯上了。那些人算准了他出生的时辰,借了他出生时的‘势’。我现在把他的‘势’遮住,不让那些人继续算。”
“能遮多久?”
沈青禾沉默了一下:“最多七年。”
他点燃第一张黄符。
符纸烧尽的时候,婴儿的眉心出现了一个极淡的红色印记,像一滴血渗进了皮肤里。铜镜表面起了一层白雾,红绳无风自动,缠绕着婴儿的脚踝越收越紧,最后隐入了皮肤下面,看不见了。
婴儿终于哭了。
声音不大,但听着不像哭,更像是一个什么东西被强行塞进去了。
沈雪柔冲过去要抱他,被沈青禾拦住。
“别碰,”沈青禾说,“让他哭。哭出来就好了。”
婴儿哭了很久,直到声音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他又睁开了那双漆黑的眼珠。
沈雪柔蹲下来,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寒儿,”她说,“你叫林寒。”
“不,”沈青禾打断她,“他姓沈。”
沈雪柔抬起头,看着父亲。
沈青禾抱起婴儿,拍了拍他背上的土,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
“林家不要他,我要。林家不认他,沈家认。从今天起,这是我沈青禾的外孙。姓沈,不姓林。”
婴儿在襁褓里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家族不要他,不知道有一个父亲不敢要他,不知道有一个外公要了他是要拿命来护的。
他只知道睡觉。
那一年,沈青禾六十三岁。沈雪柔二十四岁。林寒,零岁。
窗外的乌鸦已经散了,但沈青禾知道,它们还会回来。
七年之后,当那道“遮天”的符力散尽,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重新算出林寒的位置——
它们会回来的。